“您好，任真先生。”

任真的意識早已恢復清醒，但他的眼前被蒙著黑布，什么也看不見。他聽到一個沙啞的嗓音在問候他，聲音低沉而優雅，周圍還傳來了細微的冷笑聲。

他感覺衣服上彌漫的淡淡的腐臭的味道仍未散去，令人作嘔，他形容不清那股怪味，像是發霉了很久。渾身感覺陰冷，似乎剛從地窖里出來似的。

他的眼罩不知道是被怎樣綁的，完全投不出一點光亮，緊緊勒著骨頭，被膈得生疼。

“客套話就免了吧。”任真冷冷地答道，他討厭和這些笑里藏刀的家伙周旋。

“好，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方便。”對方笑道，任真聽到了那裝模作樣的掌聲，真是煩人。

“直接說出你的目的。”

“中止你的研究。”

任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他應該猜到有這么一天的。

“你可以拿走桌上的這張黑卡，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可以解決你的全部生計問題，夠你后半輩子衣食無憂。”

對方的話果然相當無聊，完全不出任真所料。

任真做研究從來就不是為了錢，或者說金錢根本不是他重點考慮的問題，若是他本性愛財如命，壓根就不可能走上這條道路。

他惋惜地感慨著，有些人眼里只有錢，而且想當然地認為所有人眼里都只有錢，就好像錢能解決所有問題似的，也真夠可悲的。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你就永遠消失在這里吧。一個無業游民，消失在城市的角落，有什么關系？又能有誰在乎？”

“警察會找到你的。”任真搖搖頭，不為所動，但他卻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額頭上蒙的黑布已經滲滿了冷汗。

他在腦海里默默駁回了最后半句，曾經沒人在乎，不過現在……至少，可能還有那么一個人吧？他下意識驅散了腦海里浮現的那個身影，不，現在絕不是分神的時候！

“你還真是天真啊。”惡魔在他的耳邊低語，“怎么找？你以為現在監控什么地方都能覆蓋到，還能確切地揪出我這個人？”

任真徹底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可以變裝，他可以讓自己的小弟頂替，他可以繞到監控盲區……他還有很多辦法。況且他現在眼前一片黑暗，連聽到的聲音都不確定是真是假。

任真可以拖延時間，但最終逃不過給對方一個交代，而且他敢肯定自己如果欺騙對方，對方說不定會直接把他的腦袋廢掉——物理意義上的。

可他是不可能妥協的，這輩子都不可能。為了一筆錢，忘記自己的初衷？這簡直是莫大的侮辱，把他任真的尊嚴擺在了哪里！

“啊，對了。”對方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之前我們在你的屋子里，撿到一部手機。”

任真覺得心懸到了嗓子眼。

“正好有個剛剛掛斷的電話呢。”

任真意識到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了，恐怕隋欣的處境也并不安全。他剛剛還寄希望于那部手機可以一直不被發現，可惜對方還是足夠謹慎，并抓住了他最大的把柄。

“如果我把這個號碼撥回去……”

“你先等等！”

任真心里是極其矛盾的，一方面他清楚隋欣的能力，她完全有能力自保，甚至可以救出他，但另一方面卻完全不想讓隋欣為了救他而涉險。他很清楚，面對這種不擇手段的惡魔，一般程度的談判是沒辦法，對方可是連綁架殺人都不介意的。

如果好人輸了，那么一定是好人在面對壞人的時候心還不夠狠。

任真腦海里正迅速計算著各種可能性。如果將這個電話撥過去，最壞的可能是隋欣暴露，成為威脅自己的籌碼。但如果隋欣此時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說不定是綁匪這邊更容易出現破綻，被抓個正著。

然而隋欣的號碼在他們手上，實際已經成了對他的一重牽制。就像是個定時炸彈，或早或遲，總會炸開。

既然如此，還不如將主動權握在自己手上，由自己選擇爆炸的時機！

任真心里已經有了決定，他淡淡一笑，“跟老朋友打電話沒打完，被你們整了這么一出，她那邊還擔心著呢，不介意我現在撥回去報個平安吧？反正，我也在你們手里，跑不掉的。”

“好啊。”對方正如他預料的那樣，爽快地答應了，“不過不用我提醒吧，大科學家，如果說了什么奇怪的話——”

“那我的小命就沒了，是吧？”任真甚至順著他調侃了一把。

任真覺得自己這半年來的經歷格外刺激，廚房著火差點被燒死，夜里差點被刺殺死在床上，被綁架談條件甩黑卡，甚至還愛上了那個曾經想刺殺他的殺手。本身他的心理素質就不錯，再加上這堆歷練，盡管是冒了一額頭的冷汗，現在的他竟已經能佯裝淡定地跟綁匪談笑風生了。

“嘟——嘟——”

通了。

“喂？對，是我，我很好。”

“你說。”隋欣的回復相當慎重，這讓任真心中的底氣又足了一分。

那么……

“唉我沒事，就是……”

任真停頓了一下，本來他有不少話想說，甚至已經編好了一個故事將他的經歷暗喻進去。但在他聽到隋欣的聲音后，卻覺得沒有那么大的必要了。

他故意放緩的語氣十分輕柔，顯得是那樣不溫不火，全然不像是面對著生命的威脅。

“天冷了，記得多穿幾件衣服。”

“這幾天總下雨，記得帶傘。”

“感覺你這幾天有點感冒，鼻子不太通氣啊，回去路上可別再凍著了。”

“再見啦，隋欣。”

他不等隋欣回答，便掛斷了電話。

“跟老朋友說完了？”那個令人厭惡的聲音再度響起，“真搞不懂你，居然這么婆婆媽媽。”

“嗯，結束了。”

“那么，一小時后，給我你的答復。是放棄你的研究，還是說——反正遺言交代完了，你已經做好了準備離開這個世界。”

他聽到了門被甩上的聲音，老舊的門軸痛苦地吱呀吱呀響了一陣，最終歸于沉寂。

周圍仍是那么陰冷，他的衣服上那股淡淡的腐臭的怪味仍然沒消，泛著潮氣。

他不知道剛剛隋欣能夠聽懂多少，如果她明白了，那么或許這一通電話足以給她提供一點方向。

如果她沒有明白……

也罷，反正他說完了自己想說的話，沒有遺憾了。

照顧好自己，隋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