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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畫堂晨起,來報雪花墜。

他只直直的看著我的眸子,這一瞬間,仿佛已是萬年之久。

玄凌看我眼角流了淚,他只溫聲道“是不是朕嚇著你了,怎么哭了。”

一旁的寶娟緊著跪下行禮道“奴婢參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她的聲音,把我從繁雜的思緒里拉出來。連忙行禮道“臣妾常在安氏,參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他伸手扶我“起來吧,你還沒告訴朕,是不是朕嚇著你了。”

我由著他把我扶起來,方才笑著對玄凌道“臣妾并沒嚇到,只是看到這首詩,不由的落淚。”

“詩?給朕看看哪一首。”

我把那卷詩集遞給他,他接過去認真看了,方說“這不過是一首,再普通不過的田園山水的五言律詩罷了。比他好的多的是,單單是他同朝的孟浩然,甚至是他的侄孫王勃都要比他還好一些呢。”

我輕笑“孟浩然和王勃的詩,固然是再好不過的,卻也比不過這首。”

玄凌只笑著說“這話是怎么說的,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怎的承認其他人的詩是好的,又反而說別人不如他的。”

“雖然,皇上看這詩也不過平常,但這詩卻是公認的唐朝最早的五言四韻詩。這也就罷了,然,初唐的詩呢,辭藻華麗太過,也落得了個堆砌的下乘了,到底是脂粉氣太過了些,詩論中說“王績的《野望》開一番樸素,清新境界也不為過了。”

玄凌聽我說了,不覺又重新端起詩詞卷,看了那篇《野望》。

我只看他有了興致,便又道“雖是一家之言,卻也實誠,況且這詩,意境亦是不俗的。傍晚日暮時分,在故鄉(xiāng)的東皋眺望秋景,落暉映著山林,只靜靜的看著牧人們驅(qū)趕牛羊,獵人們帶著獵物還家,雖然他們互不相識,竟是像了那句話說的“相融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這既是一種胸懷的開闊,又是一種不名言語的,深深的寂寥。于是,在這落日的傍晚,他不由的便想起了,那不食周粟,而歸首陽山采薇的伯夷與叔齊兩兄弟,雖,也有些他自己的懷才不遇,卻也令人覺得不失骨氣。”

“平日看了這詩,覺得也不過如此,今日聽你的見解倒也新奇別致,再讀來卻覺得這詩極好。”他輕輕點頭只是如此說。

“皇上剛才說,田園山水詩唐朝卻也繞不過王勃與孟浩然,我卻說,他可謂是后來一眾的田園山水詩的開端了,我想后來這位王勃到底也是受了他這位叔祖父的影響了。”

我說完,只看他沉默著,我不由的行了禮又說“皇上恕罪,是臣妾多言了。”

他來扶我,只道“快起來吧,你說的很好,可看出你是讀了些書的,才有這些感念,說的很好。只是,許久未有人和朕這般說詩了。”

轉(zhuǎn)而又對我道“名家之作,言情一定會沁人心脾,寫景一定會讓人耳目開闊,如臨其境,其辭脫口而出,真切自然,卻沒有那些個精雕細琢的痕跡,這到底是細細的生活過的人所作的,雖看言辭不過平常,往往深思才覺得其中的精奧,或是年紀大了,經(jīng)了一些事,才能讀懂里面藏著的東西。”

我笑笑只道“皇上圣明,正是這理。”

我只看著玄凌笑,他也看著我。

這時,李常從店外走來,行禮道“皇上,膳食好了,可是要擺桌子。”

玄凜只說“等了這些時候,可是餓了吧,擺吧。”

他輕拉起我的手行到,套間外,一張雕蝠蟠龍的黃花梨木的八仙桌,只讓了我坐下。

我只行了禮“皇上這不合規(guī)矩吧,臣妾站著侍奉皇上吧。”

“你可吃了?”

我搖搖頭“還未用。”

“別拿怯,坐下和朕一塊用膳,朕還有一副好詞,可惜無人可一塊看,一會再去說話兒。”他坐在椅子上對我說道。

我又行一禮“那臣妾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話間,自有一行宮娥裊娜的走來,先是上了銀筷,翡翠琉璃盞,碧玉筷枕,又上了玲瓏瓷琺瑯茶盞,上水凈手,錦帕擦拭,又有一行宮娥自是上膳,由一位掌膳公公一一用銀針驗過,又讓另一小內(nèi)侍嘗了,方才唱名端放在桌上。

只聽掌膳公公唱道“吉祥二品,五香腰果,花生粘。”兩小碟干果,自用朱漆皮胎彩繪高足盞盛放著,上自有用干果雕刻著吉祥二字。

方才放下唱道“涼菜三品,洪字雞絲黃瓜,福字紅燒里脊,萬字麻辣肚絲。”此三菜,只用黃釉月影梅花彩繪小碟所盛,一道一道小小巧巧,精致的放在梅花彩繪之旁,一淺淺的小圓之中,細看之下恍如夜晚之梅園賞月。

再接著唱道“御菜三品,佛手金卷,繡球乾貝,芫爆仔鴿。”這便是主菜,用梔子色彩釉盤盛放,一旁自是蘿卜雕花,瓜果刻龍,端著是大氣不凡。

又唱道“御菜二品,玉筍蕨菜,松樹猴頭蘑。”自是簡單的娃娃面豇豆紅釉菊花瓣碟盛。

又一青瓷湯,只叫龍井竹蓀團圓湯。餑餑兩樣,金絲酥雀與如意卷。

一時膳食擺好,只等玄凌動筷,自有李常在一旁用公筷給玄凌布膳。

“怎么不動筷,可是膳食不合胃口。”

“臣妾只覺得樣樣都精致,不知先從那里下筷。”我只笑說。

他只看向我身旁,侍立著的寶娟道“夾些松樹猴頭菇給你家小主,這個可是最鮮嫩可口。”

寶娟自是行禮應是,給我布菜。

猴頭菇鮮嫩嫩爽滑可口,自是用雞湯煨了,又用了雞油滑了,爽滑可口間自帶一股不同尋常的香氣。

我又看了寶娟一眼,她自是會意,又夾了一大筷子,接連又夾了幾筷子。

玄凌看了只笑“可是好吃。”

“皇上嘴里說好的,自是再鮮嫩不過的。”

“你果真喜歡,平日里自去膳房傳都是了,這個正是應季呢。”

我只笑著應了。

一旁李常只說“吆,皇上不知,奴才就怕安小主當了真,他日真去膳房要,可是要不得。”

“這話怎么說?”

“皇上這道松樹猴頭菇是例菜,只從貴人起才有這道菜,常在怕要不來呢。”

玄凌只皺了皺眉頭。

我只應聲說道“皇上,方才一吃,覺其鮮嫩可口,吃了些方覺不過如此,可吃的菜多著呢,也不必要巴巴非得要吃這個。再好吃的東西,吃過了,也便如此,不過是口腹之欲罷了。”

他喝了一盅合歡花兒浸的酒,只看我一會,方道“你倒是懂事。”

一時飯畢,只與玄凌吃茶看詩,也談些這些年所經(jīng)的有趣的鄉(xiāng)野村事,詩集畫賦,不知不覺已是夜深,一時不禁兩人兩眼相對,紅了面頰······

自是一夜紅浪翻滾,又道是蘭麝細香聞喘息,綺羅纖縷見肌膚,此時還恨薄情無。轉(zhuǎn)面流花雪,登床抱綺叢。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籠。眉黛羞偏聚,朱唇暖更融。氣清蘭蕊馥,膚潤玉肌豐。無力慵移腕,多嬌愛斂躬。汗光珠點點,發(fā)亂綠蔥蔥。

第二日晨起時只余一人在,見我已醒,寶娟笑著上前攏了床帳,上前行禮說道“奴婢恭喜小主,皇上下旨已經(jīng)晉小主為安貴人了,小主可是大喜呢。雖說新晉的宮嬪之中也有賜封號的,晉位分的小主可是頭一份呢。”

“寶娟不許胡說,后宮之中身份尊貴的多的是。皇上呢,現(xiàn)在是什么時辰了?”我只從床榻上下來,不由問到。

“回小主,皇上已經(jīng)去上朝了。現(xiàn)在已是辰時二刻了,也是該起了,今個兒還要去給皇后娘娘請安呢。”她邊給我穿鞋邊說道。

收拾一番,方叫了轎攆回了明瑟居換了身素淡的衣裙,才慌慌的坐著轎攆趕去皇后宮中給皇后請安。

行進昭陽殿,殿里眾妃嬪都安坐著,吃茶說閑話,只是皇后還未到,我進入依禮請安。

華妃端坐著,拿眼神打量了我一番,嗤笑道“吆,這不是新晉的安貴人嗎,起來吧。”

“嬪妾謝過華妃娘娘。”

方才站起身,只見皇后從內(nèi)殿被宮娥簇擁著出來,眾人起身行禮問安。

皇后坐定才免了禮,賜座又賜茶,眾人又得謝過。

方坐下,只聽麗貴嬪笑道“皇后娘娘宮中的茶與糕點是最好不過的,安貴人可要好好嘗嘗,可別學那些小家子氣,眼皮子淺的,什么破果爛葉都當是好的。”

我聽她話中有話,又看滿室眾生態(tài),有不知者自是迷惑,有知其緣故者嗤笑,也有與我親近者自生憐態(tài)。

然,她終究是比我身份尊貴,只得起身應和道“嬪妾謝過麗貴嬪娘娘關(guān)懷,皇后娘娘宮中的,自是最好的,嬪妾定要好好品嘗一番。”

她見我如此說,只覺得一記重拳打在棉花上,不覺只生暗氣。

一旁上首的華妃又道“本宮記得安貴人也是出身官宦家的,怎得這般的沒見識,一點子山野飯食,粗鄙不堪,也拿來當做珍饈之物。傳出去也不怕被人恥笑,丟了皇家顏面。”

聞言只覺心驚,怕是昨日與玄凌談猴頭菇之事已被她所知曉,她只以為我以膳食來貴人之位。

當下,卻只得敷衍著我笑道“嬪妾見識淺薄,比不得娘娘見多識廣。嬪妾家里雖是官宦之家,卻不曾于此道有所鉆研。娘娘身份尊貴,或許不知,鄉(xiāng)野里有衣蔽體,有食果腹便是天大的幸事。”

麗貴嬪卻嗤笑道“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哪里就像你說的這般了,可見是信口扯謊。”

四下里無聲,只覺尷尬,華妃又說“安貴人可真是有一張巧嘴,聲音又好聽,難怪皇上愛和你說話呢。”

聽她如此說,四下投來的目光愈發(fā)炙熱了些“娘娘過獎了,諸位姐姐都是錦繡滿口,嬪妾不過說的是一些上不臺面的鄉(xiāng)野村話罷了。皇上看嬪妾剛?cè)雽m,面子薄才不忍揭穿的。”

華妃還待要說,皇后只輕咳一聲,笑說“鄉(xiāng)野村話也罷,錦繡文章滿口也罷,南曲北調(diào)也罷,最重要的是,皇上愿意和你說話才是真的。你們光在這里呈口舌之爭,在皇上面前卻是個鋸了嘴的葫蘆了。”

眾人起身只道“皇后娘娘息怒,嬪妾們不敢。”

皇后又道“時候不早了,都散了吧。”眾人方才散去。

走出殿外,看到沈眉莊在一旁,她看我來了,只向我招手。

我自是迎上去行禮,她扶我起身。

“安妹妹太多禮了。”

她左右打量一下,只小聲說道“安妹妹,方才的話你別多心,你得了恩寵,她自是眼紅心燥的,才扯出這些話來。”

我點了頭,自謝了她的勸慰,與她一邊在永巷里走著,一邊說道“怎么這幾日少見姐姐,可是忙些什么呢?”

她身旁的丫鬟不由的開口“這幾日,我們小主,日日傍晚時分都被叫到宓秀宮抄賬本,且宮室里燭光甚弱,字跡稍有歪斜,便被羞辱一番····”

“彩月放肆,愈發(fā)沒了規(guī)矩了,怎能背后議論主子。”她只怒道。

彩月連忙行禮請罪“小主,奴婢再也不敢了。”

我走近她,果然看她眼瞼處有些烏青只說道“姐姐,我哪里有上好的香花膏子,回頭拿了去。這膏子,抹在其他地方用處倒是有限,只抹在眼睛周圍,只保什么烏青,細紋通通都不見了。”

她笑道“那可好了,回頭我便讓人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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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轉(zhuǎn)瞬即逝,不知不覺間已到十一月初。

過去的一個月,玄凌十次進入后宮也有三四次召見我,華妃雖是時常出言羞辱,或是找些零碎的小事磋磨,不過都是小事,只是皇后的笑容倒是讓人后頸發(fā)涼。

但我心里卻知,華妃倒臺之前,她不會動我,至少面上不會有什么大動作。皇后的賞賜不乏些顏色極艷麗的器具,我細細看過了,便讓人放入庫房。

讓人高興的是,近半個月與頤寧宮的關(guān)系親密不少。太后時常派人來取些安眠的桂花月露香,我也時常送些東西,譬如玄凌賞的貢桔,擺著有香氣的佛手柑等一些普通之物。

這日早起,只覺屋外光亮異常,不由得自己下床來至窗前,打開窗子,屋外自是飄著雪,這是我在紫奧城里看的第一場雪,琉璃瓦頂和紅墻在雪中顯得更加富有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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