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板消失后的第三天，山澗里的藍色粉末已被秋雨沖刷得無蹤無影，只剩幾簇枯黃的野草在風中瑟縮，像塊被遺忘的傷疤。王柯按小石頭的囑咐，將所有礦石碎片堆在山洞最深處，澆上從鎮(zhèn)上買來的煤油。火焰從橙紅漸變成幽藍，舔舐著巖壁整整一夜，最后只余一堆灰白色的灰燼，連星塵素特有的清涼感都蕩然無存。

“這樣……真的安全了？”王柯用石塊封死洞口時，指尖仍在發(fā)顫。山風穿過林葉的聲音，在他聽來都像潛藏的窺探。

“至少一年內，追捕者的能量探測器找不到這里。”小石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修復數(shù)據(jù)庫和屏蔽礦脈信號幾乎耗盡了它的儲備能量，“但他們不會放棄的，張老板失聯(lián)超過72小時，總部肯定會派新的人來。”

王柯望著山下裊裊升起的炊煙，突然覺得那片熟悉的村莊變得陌生。他低頭摸了摸口袋里那小袋特意留下的星塵素灰燼，粉末透過布縫硌著掌心，像顆滾燙的秘密。

回校前，王柯給爺爺買了臺制氧機。醫(yī)生說老人家肺功能退化，冬天容易喘，這東西能緩些。爺爺摸著嶄新的機器，眼眶紅得像熟透的山楂：“又亂花錢，你那比賽獎金該留著給自己添件厚衣服。”

“獎金夠花，以后還能掙更多。”王柯幫爺爺調試機器，聽著氧氣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心里卻像壓著塊冰。他不敢告訴爺爺，自己帶回的不僅是獎金，還有可能找上門的殺身之禍。

回到燕大時，建模比賽一等獎的證書已躺在宿舍信箱里，五千塊獎金靜靜躺在銀行卡里。何俊生抱著證書在宿舍轉圈：“柯哥，你這腦子是開了光吧？晚上必須校門口火鍋，我要吃特辣鍋！”

火鍋店氤氳的熱氣里，李萌萌突然指著窗外：“你們看，那幾個人是不是很奇怪？穿西裝在籃球場邊站著，眼神直勾勾的，不像來打球的。”

王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三個黑西裝男人正盯著來往學生，其中一個手里拿著平板電腦，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像是在比對什么。他的心猛地一縮，夾著毛肚的筷子差點掉在鍋里。

“可能是企業(yè)來校招的吧，最近好多單位搶人呢。”胡海平?jīng)]當回事，往嘴里塞著肥牛卷，“上周我去系辦公室，還見著個穿西裝的跟導員打聽事，問哪些學生老家在山區(qū)，有沒有人最近突然請假。”

王柯的喉嚨像被辣椒嗆住，火辣辣地發(fā)緊。山區(qū)？突然請假？這分明是在排查自己！他強裝鎮(zhèn)定地喝了口酸梅湯，冰涼的液體卻壓不住飆升的體溫。

接下來的日子，王柯活得像只驚弓之鳥。去圖書館要繞三趟路，避開主干道；專業(yè)課選了后排最靠角落的位置，能同時看清前后門；連取快遞都要等天黑，戴著帽子口罩像做賊。小石頭的能量還沒恢復，“生物信息解讀”時靈時不靈，偶爾瞥見穿西裝的身影，心臟都要跳出來。

“這樣躲不是辦法。”一個深夜，王柯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發(fā)呆，“他們遲早會找到我。”

“主人可以主動試探。”小石頭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追捕者的能量場和人類不同，五米內我能感應到。找到他們的據(jù)點，或許能拿到更多信息。”

王柯坐起身，月光透過窗簾縫照在桌上的建模證書上，金光刺眼。主動試探？他一個連架都沒打過幾次的學生，怎么跟能化作銀液的星際追捕者斗？

“不用硬碰硬，只要確認身份和目的。”小石頭頓了頓，“我恢復的數(shù)據(jù)庫里有個方法，能用星塵素灰燼和手機零件做簡易干擾器，能讓他們的探測器失效十分鐘。”

王柯想起山洞里那堆灰白灰燼，臨走時偷偷裝了一小袋藏在行李箱夾層。原來小石頭早有盤算。

周末，他把自己鎖在宿舍廁所，按照小石頭的指引搗鼓起來。星塵素灰燼混合手機電池粉末，裝進掏空的鋼筆桿，再用耳機線做引線——成品像截纏著電線的廢鐵，王柯舉起來看了半天，怎么都像小孩過家家的玩意兒。

“這真能管用？”

“理論上可行，效果持續(xù)十分鐘。”

剛把“干擾器”塞進牛仔褲口袋，宿舍門就被敲響了。何俊生探進頭來，手里還拿著半塊沒吃完的面包：“柯哥，樓下有人找你，穿黑西裝的，說是你老家來的親戚，帶了土特產(chǎn)。”

王柯的血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成冰。老家的親戚？他哪來的親戚？

“知道了，我馬上下去。”他扯了扯皺巴巴的T恤，手指在口袋里攥緊干擾器，金屬外殼硌得掌心生疼。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樓下的梧桐樹影里，站著個高瘦的黑西裝男人，身形比張老板挺拔，手里拎著個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見王柯走來，他立刻露出標準的微笑，眼角的皺紋卻沒動——那是刻意訓練過的表情，沒有半點溫度。

“是王柯吧？”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點刻意模仿的鄉(xiāng)音，“我是你表叔，你爺爺讓我給你帶點山貨。”

王柯盯著他的眼睛。瞳孔是純粹的黑，沒有人類該有的細微顫動，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死水。他悄悄按下干擾器開關，耳機線傳來輕微的“滋滋”聲，像電流在磨牙。

“表叔？”王柯往前走了兩步，剛好進入五米范圍，“我怎么從沒聽爺爺提起過？”

“小石頭，能確定嗎？”

“是追捕者！能量波動和張老板一致，但等級更高，屬于隊長級！”小石頭的聲音帶著警報般的尖銳。

王柯的后背沁出冷汗，臉上卻努力擠出困惑的笑：“爺爺也真是，還麻煩您跑一趟。對了，我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樹，最近開花了嗎？”

黑西裝的笑容僵了0.5秒，快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開……開了，雪白一片，挺香的。”

王柯心里冷笑。村口的老槐樹是棵百年雄樹，從他記事起就沒開過花。這謊言拙劣得可笑，卻暴露了對方根本沒去過村里，只是查過基礎資料。

“土特產(chǎn)我就不拿了，最近減肥。”他后退半步，假裝要回宿舍，“表叔慢走，我還要趕論文，就不送了。”

黑西裝突然上前一步，手里的麻袋“啪”地掉在地上，麻繩散開，露出里面的東西——不是山貨，是個巴掌大的黑色儀器，屏幕上跳動著和張老板那個一樣的紅色波浪線，只是此刻正瘋狂閃爍著亂碼。

“干擾器做得不錯。”他的臉開始扭曲，眼角的皮膚像融化的蠟，漸漸透出底下的銀光，“可惜，對我沒用。”

王柯轉身就跑，干擾器的十分鐘時效剛好到點。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人類的踏地聲，更像某種重物貼著地面滑行，帶著讓人牙酸的摩擦音，越來越近。

他不敢往人多的食堂跑，怕牽連同學；也不敢回宿舍，那里有他的床鋪、課本，有他努力維持的“普通學生”的痕跡。只能憑著對學校地形的記憶，往西北角那片廢棄的實驗樓跑。那里有片拆遷留下的空地，堆滿鋼筋水泥塊，或許能藏一藏。

“主人，左拐！前面三十米有個地下防空洞，入口被鐵板蓋住了！”小石頭的聲音因為緊張而變調。

王柯沖過齊腰的雜草，果然看到塊銹跡斑斑的鐵板，邊緣翹起，露出底下的黑。他使出全身力氣掀開鐵板，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身后的滑行聲已到三米內，帶著刺骨的寒意。

“跳！”

王柯縱身躍下，落在松軟的泥土上，腳踝傳來一陣刺痛。他顧不上揉，反手去拉鐵板，剛蓋住一半，一只銀色的手突然從上面探進來，指甲尖閃著金屬的寒光，擦著他的耳朵劃過。

“我知道你在里面。”黑西裝的聲音隔著鐵板傳來，像敲在鐵皮上，震得人耳膜發(fā)疼，“星塵素礦脈在哪？那只寄生精靈在哪？說出來，能讓你死得痛快點。”

王柯蜷縮在黑暗里，大氣不敢喘。防空洞深處傳來滴水聲，嗒、嗒、嗒，像在數(shù)著他剩下的時間。口袋里的干擾器已經(jīng)燙得嚇人，顯然徹底報廢了。他能感覺到鐵板在微微震動，對方的手指正沿著縫隙摸索，像條毒蛇在尋找入口。

原來平靜的日子早被碾碎了。從張老板的地質錘敲下第一塊礦石開始，從精靈石融入胸口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再也回不去了。這場關于外星秘密的較量，從來不是他能選擇的，只是輪到他扛了而已。

黑暗中，王柯摸到腳踝處的擦傷，血珠滲出來，帶著溫熱的痛感。這痛感讓他清醒——他不是孤身一人，胸口有小石頭的溫熱，山下有爺爺?shù)闹蒲鯔C，宿舍里有等著他吃火鍋的朋友。這些都是他必須守住的東西。

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不管外面站著多強的對手，不管接下來要面對多少危險，他都不能認輸。

因為他是王柯，是爺爺?shù)膶O子，是那個從山里走出來的、被寄予希望的孩子。更是那個被外星精靈選中的宿主，是守護這片土地秘密的最后一道防線。

鐵板上的敲擊聲還在繼續(xù)，像死神的倒計時。但王柯的心跳，卻在黑暗中漸漸平穩(wěn)下來，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

躲夠了，該想想怎么反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