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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隱事(上)

散了已經晌午,太子跟著皇帝來坤寧宮請安,玉華也在,只是似乎眼睛里帶著淚;看著他來,低了頭。

皇帝一路都不說話。

皇后笑:“怎么今天這么早就回來了?”

皇帝很沒有好氣:“問你兒子吧。”

皇后看了太子一眼:“別的事待會兒再說。今兒玉華也在,正好有件事。玉華的身子不好,幾個太醫各說各的有理,有說要猛藥的,也有說要溫補的。你們也知道太醫院的藥方,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我聽說常州府有個叫談允賢的女醫,醫術不錯,去年派人去招她,年前已經來京;本來打算下月讓她進宮的,太子這么著急,今天一早我叫她入宮給太子妃診脈,說了幾句。”

太子問:“就是那個寫《女醫雜言》的談允賢?”

皇后點頭:“她家是杏林世家,祖父母都是江南名醫;父親和伯父做了官。她打小跟著祖母學醫,婚后氣血失調,自己給自己治病,后來生了一子三女呢;后來行醫,以婦科著名,如今是江南最有名的女大夫,所以我就想到她。”

太子問:“她怎么說?”

皇后道:“閨閣女子體虛是常有的事,玉華這病倒也不算嚴重,上回滑胎月份小,也沒有傷到根本。她開了副藥,也是溫補之方,起效要慢一些,估計要三五個月;我讓玉華把從前的藥停了,就吃她的。”

太子看了藥方,道:“使得,我回宮就讓人煎藥,讓她早晚按時服用。”

皇后道:“談大夫還說了別的事,玉華也聽到了,她回去告訴你吧。”

皇帝陰著臉:“藥慢慢吃,但是眼前還有事。剛才你被群臣說得狠了,有些話我沒當眾說,你自己心里應該有數。”

太子跪下:“兒子知道剛才急眼了,說了些過頭的話。”

皇帝道:“你也知道過頭?也不看看什么地方什么人,我都替你臊得慌。”

太子道:“我這不是氣壞了?不就出去了一趟嗎?我都被念叨三天了,還揪著不放——去年成婚也沒見誰在我面前嘮叨,小題大做,沒完沒了了,還要不要我過日子了。”

皇帝罵道:“你還委屈上了?你當人家愿意管你的事?建極以來不成文的規矩,皇帝不親政,太子沒登基,朝臣不找茬。還好意思說,你看看,從去年到現在,你惹了多少事!我都忍了你很久了!——今兒關上門來說,你若是個普通的親王,誰會管你?巴不得省點事省點銀子呢!可是你太子,是要承繼宗廟的!孩子沒了倒也罷了,年輕人血氣方剛,犯了錯也不算什么;但后來你做了什么?本來你娘都為你安排了,你好好說幾句,這事便過去了,結果還嫌丟臉不夠?居然還說出這樣的話,你要是真這樣想,我看你這太子不做也罷!——我也好趁早安排!”

太子道:“爹爹!”

皇帝道:“不要說了,今天太子妃也在這里,我把話說明白了,你是太子,子嗣是最要緊的事。我不管嫡子庶子,你得有!如果你非扒著太子妃不可,又生不出兒子,那就早做打算。是你自己過繼,還是我讓你弟弟接你,你給個準信兒。”

玉華忙跪在地上:“父皇息怒,都是妾的錯。”

皇后道:“皇上息怒。太子不對,畢竟年輕,我也聽說了,開年頭一天被人這樣說,心里不痛快也是情理中的。”

皇帝道:“梓童,你不要替他說話。我看我們就是以前太寵著他由著他,這才讓他無法無天!當年我是怎么做太子的,你又是怎么做太子的?是不是覺得日子太順心了想找點事?還是覺得你這位子太穩了想搖擺一下?”

他看著太子:“我活了大半輩子,就沒這么丟臉過!生出了你這么個孽障!我是怎么教你的?你爺爺是怎么教你的?就這么報答我們?——從前我怎么不知道你有這許多毛病?今天要不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我都不敢相信那話居然是從你嘴里說出來的!你當自己是什么,浪子還是情圣?這么多年圣賢書白讀了!”

太子低著頭不說話。

皇帝罵道:“想學我是吧?可以。我不管你后院里的事,反正你要的人我給你了,不夠你說。是要椒房專寵,還是要雨露均分,那是你的事,但是一要恪守國法,二要后宅清寧,最重要的是必須把孫子給我生出來,還不能只有一兩個,這是底線,沒有說的!”

“你只看到了你娘三千獨寵,也該看到了她做了什么!打入宮起,什么打理宮務、關懷命婦我都不說,侍奉我無微不至唯恐不周,至今我貼身的衣服鞋襪都是她親手做的;侍奉父母小心周全殷勤備至,當時誰不夸太子妃賢孝,每天跑母后宮里伺候?母后染病,衣不解帶親奉湯藥,連我這做兒子的都不如!頭年十月進宮,第二年就生了你姐姐,兩年后就有了你。”

“你該知道我雖然是嫡子,但是生得晚,父皇年紀也不小,偏偏母家有大功,他心里有些芥蒂;下面的哥哥們就不大老實了。是你娘生了你以后,這把位子才真正定下來,否則我在父皇和朝臣心里,也不過是個孩子!也是你外公主動求退,安了他的心。否則他為什么要那么大費周章的為你宣揚?真以為你是天選之人?你倒是看看哪天晚上不是天上群星璀璨,宮中紅光燭天?這也算祥瑞?我出生的時候你奶奶還夢見熊貓托生呢!你爺爺出生前,世宗皇帝還夢到麒麟呢!怎么回事自己心里不清楚嗎?——他是想讓咱們父子好好地承繼大統,坐穩這江山,才給你起了這么個名字!”

太子低頭道:“兒臣省得。”

“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娘有這樣的功勞,我不該對她好?我打小是在你奶奶身邊長大的,你爺爺什么性子你也知道,他身邊什么時候少了女人?我就看著你奶奶白日里閉門不出,晚上孤燈枯坐,我不想我的皇后也一樣,說這話挺沒意思——總之,你愛你媳婦的美色,我也不說什么,只要不過了界限。將來你要用她哥也好,給她娘家爵位也罷,我都不反對,但子嗣是最后的底線,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皇后道:“皇上——”

皇帝道:“梓童,你不要說了。這不僅是家事,還是國事!別的事都可以聽你的,但這事不行!”

皇后道:“雖是國事,也是家事,怎么說,太子也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他的事我能不管嗎?你先去忙,我跟他說幾句話——正好,剛才談大夫不是有囑咐嗎?你在這里不方便,我還要再囑咐他幾句。”

皇帝嗯了一聲:“那你好好跟他說,我去批閱奏疏。”

皇后點頭。

皇帝走了,臨行前目光銳利的掃了太子和玉華一眼。

皇后吩咐玉華:“永福在暖閣照看幾個弟妹呢,你去陪他們玩吧,一會兒喚你來。”

玉華退下了。

出門的時候,聽見皇后吩咐左右退下,連門窗都關上了。

所有人都出去了,太子的心里突了一下,叫了聲母后。

皇后看著他:“剛才你父皇的話,你都聽明白了?”

太子點頭:“知道了。”

皇后道:“要不我再給你幾個人?”

太子道:“罷了,過些時候再說吧。”

皇后道:“知道為什么要留下你嗎?”

太子道:“請母后明示。”

皇后道:“那就要你實話實說了。——說吧,到底什么事情瞞著我?”

太子道:“兒臣豈敢隱瞞父皇母后。”

皇后道:“有道是‘知子莫如父’,我自認對你的了解,不會比你父皇少。”

太子道:“我知道,上回的事,是您讓她來的。”

皇后道:“我是你母親,自當為你謀劃。你媳婦年輕不經事,只知道唯你是從;你這人驕傲自負,又涉及房帷隱私,有些話不愿意說,我知道,也能理解;但是眼前已經火燒眉毛了,前朝的事我不管,剛才你父皇的話,你該知道輕重了?”

太子點頭。

皇后道:“我伺候他二十多年了,上一回發這樣的火,還是當年開羅失陷呢。”

太子道:“讓父皇母后操心了,是兒子不孝。”

皇后道:“不孝有三,無后為大。”

太子低頭不說話。

皇后靠近他,道:“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怎么了?”

太子道:“我沒事。”

皇后的聲音只有他能聽見:“我不知道你嗎?你愛楊妃是真的,要為她舍棄六宮,我也姑且相信;但是要為了她和你父皇朝臣鬧得不可開交,還是為了子嗣的事情,你還沒深情到那個地步!——就這樣甘心情愿的放棄皇位,放棄唾手可得的江山,你自己信嗎?”

她試探著:“有些事你可以不說,但心里要有數——你是太子,不是普通的親王,必須要以國家為念;否則即便有你爺爺的遺詔為你護身,你爹也不會沒有任何底線的護著你,下面更不會安分。——你要真是擔心楊妃生不出孩子,又只想守著她過日子,你弟弟就比你小五歲,過幾年就會成婚生孩子。依照民間風俗,養個孩子能夠招來孩子,到時候我讓他把次子給你,你就當成自己的養,好好的教。老二不能繼承王位,他會感激你,跟你親。”

太子愕然:“母后?”

皇后道:“說吧,到底怎么了?”

太子道:“我真沒事,不信你可以問玉華——我只是心里過不去那坎兒——娘,你是知道我的,打生下來就是一路順遂,哪曾想栽了這么個跟頭,還是在攸關子嗣的大事上。我順不下這口氣。”

皇后道:“事情都過了,你怎么就念念不忘?難道你這樣一直悶悶不樂,孩子就能回來?總是要往前看的。”

太子道:“我知道,你們說的我都知道;只是——當初我還嘲笑楊慎和他老婆王氏,死了兒子就萎靡不振,那么年輕,又不是不能生;可是如今我才知道,喪親之痛是什么感受——我從沒想到,這雙手能沾上親骨肉的血。娘,你不知道,我看到那灘血的時候,真恨不得是自己的血。”

皇后道:“過去了,就不要再想了,你畢竟還不到二十歲,祖宗萬民都看著你呢。”

太子道:“我知道這樣不對,可是——我知道,自打去年把玉華搶進宮來,所有人都在背后說我色令智昏。我不怕這些議論,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只要我們夫妻情深,將來她能為我生下兒子,紹承大統、開創盛世,就沒人能夠置喙我。”

“可我沒想到,這才不到一年,就出了這樣的事。如果她身體好也罷了,偏偏太醫說有痼疾,不知道將來還能不能有孩子,果真如此,就是連一點彌補的機會都沒有。”

“讀書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可我這輩子還沒遇上過什么不如意的。我也曾經以為,這世上但凡我想要的,就沒有得不到的;但凡我想做的,就沒有做不到的。可是那天眼睜睜看著玉華小產,我才知道,原來我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所以我有時在想,是不是前些年太順遂了,老天爺都看不下去,想給我一點教訓,甚至——已經厭棄我了?”

皇后問:“你后悔了?”

太子搖頭:“不后悔——如果當時沒有讓她進宮,才會后悔。只是——”

“我連生幾個孩子叫什么名字都想好了,結果呢?——這兩個月我吃不好睡不著,總是折騰玉華,還不就是想著多試試,說不定就成了呢?”

皇后道:“這不是辦法,這樣下去身體會吃不消的。”

太子道:“我還不到二十,能抗住。”

皇后道:“說什么胡話,身體哪里能這樣糟蹋?我都知道了,你這幾個月很不知道節制,很不像話。剛才當著你父皇我沒說,談大夫說,玉華有帶下之癥,這是你恣情縱欲房事不潔所致——她月信剛完你就敢動?虧得談大夫實話說了,那些太醫還不敢說呢。”

太子愕然:“不是說只那幾天不能動嗎?干凈了也不行?——漢景帝的戒指——之前俞橋跟我說‘經后血海虛靜,子宮正開,宜及時布種,單日成男,偶日成女’。”

皇后氣急敗壞:“他懂個屁!那幾天子宮開著,什么臟的都往里頭竄,不生病就不錯了,還生孩子。”

俞橋是天下聞名的醫家,在歷史上以倡導優生優育聞名,著有《廣嗣要語》一書,認為“天下無不可父之男,無不可母之女”。他先跟太子說了一通“交會宜忌日”,太子聽了;又聽他扯了一通“奇陽偶陰”的道理,還介紹“轉女為男法”,忍不住嘲笑:“如果都只生兒子,不生女兒,那男人都去哪里找老婆?豈不是天下大亂?”

把斧頭放在產婦床頭,刀刃放在床下,能不能轉女為男不知道,這些東西若是出現在太子妃的寢宮里,估計太子自己晚上都睡不著。

如今聽皇后說話,太子有點懵:“我不知道,之前沒想過這一茬…太醫說的還有錯?娘,我錯了,我改。”

皇后道:“談大夫說玉華的虛寒是有的,不過不算重,不到影響生育的地步;該是在家里這些年,一直在給她調養。我估摸著之前太醫院那樣說,是為了撇清關系,又不敢掃你的興,只能讓楊家背這口鍋。之前遲遲未孕,反倒是跟你脫不開關系。方子她也看了,太醫們嘴上沒說,病還是給治了;否則宮里都是女人,他們也瞞不過去。但你也不能一直這樣,讓大夫們跟在后面擦屁股,對你們都不好。”

太子有點回不過神:“我是真不知道這些——當時新婚燕爾,并不著急求子,只是也沒有避開,只是這些時候——。”

皇后嗔道:“都是你這急性子惹出的事!我問過玉華,當天晚上忙著收拾進宮,就她爹囑咐了幾句要好生服侍你的話,她娘都沒來得及說話;后來回家里,我倒是派了嬤嬤宮女,兩個嬤嬤是教規矩的,不管這事,兩個宮女更指望不上了。她家人進不來,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你接進宮來,陪嫁的箱子剛打開就被你關上了,如今到底放在哪里、里頭有什么東西都不知道,家人進宮探望也是說好好將養,只能什么都聽你的,結果遇到你這混人。”

太子把頭埋進懷里:“我也沒想過…我以為摸個歡喜佛就算了,這事還用教嗎?不都是生而知之的?大婚當晚,我就把她睡得服服帖帖的,誰知道…——我回去讓余夫人進宮來跟她說說。”

皇后嗔道:“行了,這話你也好意思說出口!人都進宮這么久了,還要找娘家?還想讓外頭知道你的丑事?我跟她說了,讓談大夫留在東宮,專心給她治病,等病好了,我親自教她;你這幾個月忍一忍,以后也要懂得節制,萬不可這樣了。”

太子點頭。

皇后道:“事到如今,你也不要著急。我讓談允賢給玉華調養,你也歇一歇,好好將養身體。否則把自己弄壞了,那才真是追悔莫及。”

太子稱是。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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