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鈴……”

手機響了。

程桉走過去拿起手機，發現是孟葉聰，按了接聽鍵。

接下來的一番話把程桉欣喜若狂的心撲得冰涼。

她說……蘇以言已經去世了。

去世了十二年了。

他走的那天起，她也走了，被……撞死的。

程桉呆愣著，電話里孟葉聰再說了什么他也沒聽清，腦子里一片嗡鳴。

“喂！喂！你聽見沒有？以言有些東西是關于你的，她哥整理出來的，讓我給你，你要不要？”

程桉回過神。

“我來拿，你在哪里？”

“現在？行吧，中陽小區，三棟二零一。”

接著便是手機嘟嘟嘟的忙音。

她掛了。

程桉沉浸在這個消息里，腦子里全是夢里的場景，混混僵僵地洗漱然后出門。

到了孟葉聰那里，開門是是個高大的男人。

“你是聰聰的朋友？”那人禮貌地領他進門，開口問他。

“不是，我喜歡的人是她的好朋友，我來拿她留下的東西，”程桉和他解釋。

“哦，是那位蘇小姐嗎？”男人臉上帶著了然。

“嗯。”

“程桉，這些都是蘇以言寫的，你自己留著看吧。”孟葉聰對他沒什么好臉色，冷漠地把一個封面老舊的本子推給他。

“好。”程桉淡淡開口。

“哇嗚哇嗚嗚嗚……”

程桉聽見聲音抬頭，看向那個像是嬰兒房的地方。

“親愛的快去看看寶寶，”孟葉聰和他身邊的人說著話，臉上帶著柔情。

程桉想，要是當年他沒那么自以為是，她是不是也會這樣和他說話。

程桉問了那天的情況，孟葉聰一字一句地把所有事情告訴他。

程桉覺得惶恐，因為她所說的這一切都和那個夢一樣。

一樣的貨車，一樣的地點，一樣的發展。

所以，這一切都是在告訴他，她真的不喜歡他了么。

孟葉聰見程桉怔愣著，不禁皺眉。

“你讓她安心一點吧，別去找她了，十二年了，夠久了，要是我我早就心都死透了。”

“所以我求你，別去找她了。”

程桉迷茫地抬頭，不找了么？他能不能遠遠看一眼，就一眼。

遠遠的。

就行了。

“好了程桉，你走吧，留在我這里等吃飯？”孟葉聰不客氣地趕人，若不是他，蘇以言也許不會病情加重，也不會在那天遇上那種人，更不會就此離世。

她把所有的一起都歸咎于程桉身上，因為如果沒有程桉，蘇以言就不會上那一輛車就不會走。

程桉拿著本子回到車內，把本子翻開。

一股久藏的書特有的霉味鉆如鼻腔。

看得出來，這個本子這些年被保存得很好。

程桉看見久違的清秀字體。

“我好像在意上了一個人。

——2020.6.4 星期四”

“好感不等于喜歡，謹記！

——2020.8.30 星期一”

下一次的日記時間跳躍很大，本子的主人好像過了很久才想起本子的存在。

“向前走，我要迎接我的光明。

——2021.5.21 星期五”

程桉看不懂她在寫什么，卻還是一字一句地讀下去，比平時讀合同還要認真。

然后他看到了他離開前幾天的日記，每一條都沒有寫明時間。

“他說他要出國，雖然舍不得，但我還是很支持他的。”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相處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唉，今天又失眠了，現在是一點四十三分，我還是睡不著。”

“順其自然吧，今天又是悲傷的一天。”

“馬上就要期末考了，可他沒有提什么分手，我覺得這樣也挺好。”

“……”

很多很多，程桉能從薄薄的紙業上看出淡淡的淚痕。

“明天就是期末考的最后兩科了，他沒來找我。我想好了，以后不管多久我都可以等的，異國戀也不算什么啊，加油！我要和他一起很久很久。今天也特別想他。”

這一段應該是他提分手的前一晚寫的。

他甚至可以想出她嬌俏的模樣和自我安慰時的神情。

再往后，就什么也沒有了。

程桉不死心地翻了幾遍，竟然也翻出一章薄薄的信紙。

“致程桉，

今天天氣很不錯，窗外的蟬很吵，但我覺得這是夏天最獨特的體現。

啊，抱歉，我扯遠了。

我想了很久，覺得還是想給你寫一封信。

她們說我很心機，你覺得呢？我覺得我好像的確挺心機的，但是我從來沒有針對過她們，對于她們我都是問心無愧的，我不太明白為什么她們要告訴我的朋友，我很心機，讓她離我遠一點。嘿，就是陶蘇，陶蘇你知道吧，我的好朋友，這件事還是陶蘇告訴我的。真是難以理解，我明明沒有做過對不起她們的事。

我那天看許瑤和你玩的挺開心的我就看了很久，我好羨慕啊。對了，我還沒告訴你呢，我挺喜歡你的，我覺得你特別可愛，我想捏你的臉，我想手感一定是軟的吧。咳，抱歉，說這個是不是有些唐突你了。現在我們繼續上一個話題，后來許瑤突然和你保持了距離，我還疑惑呢，結果有人告訴我，那是因為我，為什么呢？沒有人給我解惑，你可以嗎？

唉，窗外那只蟬晚上也不停歇，我真的是聽夠了。

許瑤來找我了，她說我很卑鄙，我實在是不知道我做錯了什么，難道是因為我喜歡你嗎？可我沒告訴她啊，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有好多疑問，你愿意一個一個回答我嗎?即使是知道我在問廢話。

好了，不寫了。

今天還是很喜歡你，你真的很可愛，也特別的陽光，我好向往你這樣的人生。”

信紙的末尾沒有署名，沒有日期。程桉能看得出來信是斷斷續續地寫得。

也許在什么時候呢？她就注意到他了，她可真是個小別扭，明明喜歡他還要等他先開口。

小別扭。

你回來好不好。

我有點想你。

我的臉順便你捏，捏紅了也沒關系。

我給你買花好不好，給你買你最喜歡的風信子和向日葵。

我錯了。

你回來吧……

……

孟葉聰再次聽到程桉的消息，是收到他葬禮請帖的時候。

程桉死了，也是被撞死的，在來拿東西那天。

他離開不久就下起了大雨，他開車去蘇以言在的那塊墓地，遇上了剎車失靈的貨車，被撞下半山腰了。

孟葉聰苦笑，這倆人還真是的，活著是一個樣子，現在連死都要是一個樣子，倆歡喜冤家吧。

孟葉聰忽然又想起那天蘇以言說的話。

不，她不愛他，她肯定不會愛他了，心都死了，還拿什么愛？

……

那天蘇以言望著窗外，想著程桉的一言一行，心里很苦。

她想，苦啊，那就吃顆糖吧。

她想著就從兜里摸出程桉給她的，放了好幾天的糖，撕開糖紙，已經有些化了。

塞進嘴里。

怎么是苦的呢？

程桉啊，怎么你留的這顆糖也是苦的啊，真苦啊，苦得她想一口吐掉。

就聽見砰的一聲，車子翻了，車窗碎掉，有玻璃劃在她握著糖棍的手上，劃了幾條口子，她看見手上的幾道淺淺的疤痕，無聲地笑了。

車上各種嘈雜的聲音，有哭聲，有喊救命的聲音，還有喊爹喊娘的聲音。

在生死面前人就是這么脆弱。

忽然熱浪襲來，她想，怎么這么熱啊，夏天都沒這么熱啊。

她看見火光蔓延到自己身上，她想動，卻發現好像自己的脊梁已被飛來的重石打斷。

好疼。

她要死了嗎？

怎么這么疼啊，她下輩子一定要活久一點，因為死亡真的太疼啦，疼得她腦子昏昏沉沉的。

她好像看見程桉了。

他的身上打著光，真好看吶。

蘇以言癡癡地望著，愣了好一會兒，可心里卻想著。

我能不能，不要再遇見你。

太疼啦，背好疼，心也好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