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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血色教堂

中央政府大廳的穹頂嵌著十二塊菱形玻璃,此刻被鉛灰色的云遮得嚴實,僅余幾縷慘淡的光斜斜切進來,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那枚黑色眼罩蜷縮在角落,邊緣還沾著半干涸的暗紅,像是誰不小心滴落的血。

“嘖。”

清脆的孩童聲在空曠大廳里蕩開回音。

被稱為“傲慢”的少年站在光柱中央,銀灰色的短發垂在額前,遮住了半只眼睛,露出的下頜線卻繃得像把淬了冰的刀。

他穿著與身形不符的黑色長風衣,袖口繡著暗金色的齒輪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些紋路,靴跟在光潔的地面上敲出輕響,一步,又一步,慢慢挪到眼罩跟前。

“知道了世界是個巨大的騙局,反倒把那點‘人性’當個寶了。”

他彎下腰,視線落在眼罩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隨即嗤笑出聲,“何必呢?我那可悲的父親。”

話音落時,他抬起腳。

黑色軍靴的靴底碾過眼罩,布料與地面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在嗚咽。

傲慢的嘴角勾著抹漫不經心的笑,目光掃過大廳盡頭那扇緊閉的純鋼大門——

據說那后面藏著煉成陣的核心圖紙,也是父親最后消失的地方。

“跑吧,跑得越遠越好。”

他收回腳,轉身朝大門走去,風衣下擺掃過地面,帶起微塵,“但你總會回來的。”

指尖推開沉重的大門,外面的風灌進來,掀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那雙與年齡不符的、深不見底的灰眸。

“畢竟這里……”

他頓住腳步,回頭瞥了眼地上被碾得變了形的眼罩,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裹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是整個煉成陣的心臟啊。”

大門在他身后緩緩合上,發出“咔嗒”一聲落鎖的輕響,仿佛為這場短暫的對峙畫上了句點。

血河在隧道深處蜿蜒,水流撞擊巖壁的聲音單調得讓人發困。

暗紅色的河水泛著詭異的光澤,像是無數細碎的鱗片在水底翻動,偶爾有上游沖下來的碎石墜入其中,連個響兒都沒濺起來就沒了影。

姜凡扶著巖壁喘著氣,掌心按在濕漉漉的石頭上,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往上爬,卻壓不住后背的灼痛——

那是之前被追兵的術法擦過留下的傷。

他額前的碎發早就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膚上,視線都有些發花。

“我說……秦毅,你確定這條路能走通?”

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被水流聲吞掉一半,“我感覺走了快三個時辰了,再這么下去,我腿肚子都快轉筋了。”

走在前面的秦毅停下腳步,轉過身時,重瞳在昏暗里亮得驚人。

他身上的灰布衫被血河的水汽浸得半濕,貼在骨頭上,卻依舊挺直著脊背,像是根插在泥里的鐵樁。

“快到了。”

秦毅的聲音比水流還沉,目光掃過姜凡發白的臉,頓了頓,“再堅持會兒。”

“堅持不住了!”

姜凡一屁股坐在塊突出的巖石上,抬手抹了把臉,突然眼睛一亮,拍了下手,“有了!坐車!”

“車?”

秦毅挑眉,視線掃過空蕩蕩的隧道,巖壁上只有經年累月被水沖刷出的溝壑,“從哪兒找?”

姜凡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眼睛在昏暗中閃著狡黠的光:

“沒車,那就造一輛。”

話音未落,他雙手在胸前結了個古怪的印,指尖瞬間竄起幽藍色的電弧,像兩條活過來的小蛇,在他掌心繞著圈兒。

“滋滋——”

電流聲里,腳邊那些被水沖來的碎石突然震顫起來,小的如指甲蓋,大的有拳頭大,都像被無形的線牽著,簌簌地往他跟前聚。

秦毅的瞳孔縮了縮。

他看見那些碎石在電弧中慢慢分解,化作無數銀亮的粉末,又順著電流的軌跡重新凝結——

先是兩根平行的鋼軌,接著是筒狀的車身,最后是四面八方伸出來的輪子,每個輪子邊緣都裹著層軟膠似的東西,看著就穩當。

不過片刻功夫,一輛半人高的筒型軌道車就臥在地上了,車身還泛著金屬冷卻后的青白色。

姜凡又抬手揮了揮電弧,車筒里“咔噠”兩聲,彈出兩個用纖維石做的座位,表面還被電流烤得溫溫的。

“怎么樣?”

姜凡拍了拍手,電弧順著指尖散去,他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這手藝還不錯吧?”

秦毅走過去,指尖敲了敲筒壁,金屬聲悶悶的。

“這是……武技?還是術法?”

他見過用真元驅動的武器,也見過借天地靈氣的術法,卻沒見過這樣能直接分解物質再重構的。

姜凡撓了撓后腦勺,頭發被汗水打濕,一縷縷貼在頭皮上。

“我也說不好,”他想了想,“師父教我的時候,說這叫陣文一道,得先懂萬物的‘理’,再用陣紋引動‘力’。”

“我能學嗎?”

秦毅的聲音里難得帶了點波動,重瞳里映著軌道車的影子,亮得驚人。

“理論上能。”

姜凡坐進車里,拍了拍旁邊的座位,“但你得先背完三車竹簡的書,搞懂金、木、水、火、土的生克,還要……”

“這么簡單?”

秦毅打斷他,已經抬腿坐進了車。

姜凡瞪圓了眼睛:

“簡單?你知道那三車竹簡有多厚嗎?光背‘萬物成分表’就得三年!”

他突然湊近,壓低聲音,“我偷偷告訴你,我背的時候,頭發都掉了一把。”

秦毅看著他炸毛的樣子,嘴角似乎動了動,又很快壓下去,只淡淡道:

“先上車,邊走邊說。”

姜凡“哦”了一聲,轉身對著車后猛地拍出一掌。

“轟!”真元撞在巖壁上,反作用力推著軌道車“嗖”地沖了出去,速度快得讓姜凡瞬間貼在靠背上,頭發都被吹得豎了起來。

“抓穩了!”

姜凡的喊聲混著風聲往后飄。

秦毅單手抓住車壁上的扶手,另一只手按住被風吹得亂晃的衣襟,重瞳里卻映著隧道兩側飛速倒退的光影,嘴角終于泄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軌道車在隧道里沖了小半天,直到前方出現一點昏黃的光。

姜凡猛地收了真元,車子“嘎吱”兩聲慢慢停下,離洞口只剩兩步遠。

秦毅先跳下車,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又閉上眼睛,重瞳在眼瞼下輕輕顫動,像是在掃描周圍的氣息。

半晌,他才回頭朝姜凡招手:“上來吧,安全。”

姜凡爬出來時,膝蓋磕在車沿上,疼得齜牙咧嘴。

他抬頭一看,頓時愣住了——

眼前是間破舊的教堂,掉漆的木門虛掩著,門楣上的十字架斷了半截,斜斜地掛著,像個歪脖子的人。

“這不是……”

姜凡喃喃道,“搖光之前帶那群人來的教堂嗎?”

雖然外形有點不一樣,但那扇彩繪玻璃上的天使像他記得清楚,此刻天使的臉碎了大半,只剩下只眼睛,冷冷地盯著門口。

秦毅剛要說話,教堂的木門突然“吱呀”一聲被推開,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穿著月白長衫的青年,袖口繡著片白色的云紋,正是五行院白幫的丁卯。

他身后跟著十幾個幫眾,都穿著同款的灰布短打,腰里別著制式彎刀,一看就不好惹。

四目相對,空氣瞬間僵住。

姜凡的臉“唰”地白了。

他下意識地往秦毅身后縮了縮,手指絞著自己的衣角——

誰能告訴他,為什么會在這里撞見丁卯?上次去五行院偷陣盤,可不就是被這小子用神藏追到了宿舍嗎?

丁卯先是一愣,隨即笑了。

他抱著胳膊,視線在姜凡沾滿泥污的褲腿和秦毅破了個洞的衣襟上打了個轉,聲音里裹著刺:

“這不是咱們學府最有骨氣的兩位嗎?怎么弄成這副模樣?

是被狗追了,還是掉進泥坑里了?”

姜凡腦子轉得飛快,突然“哈哈哈哈”地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后合,差點把自己笑岔氣。

秦毅:“……”

白幫幫眾:“……”

丁卯:“……”

教堂里只剩下姜凡的笑聲在梁上繞,驚得梁上積的灰簌簌往下掉。

有個白幫小弟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被旁邊的人趕緊捂住嘴。

姜凡笑夠了,抹了把笑出來的眼淚,看著一臉懵的丁卯,一本正經地解釋:

“我這是幫你們省力氣啊。”

“省力氣?”丁卯皺眉,語氣更冷了,“什么意思?”

“你想啊,”姜凡掰著手指頭數,“你嘲諷完,接下來不就得嘲笑了嗎?我先笑了,你們就不用費勁兒了,多好。”

白幫幫眾們的臉憋得通紅,有人低著頭,肩膀抖得像抽風。

丁卯的嘴角抽了抽,感覺自己像個站在臺上說相聲的,結果觀眾搶了自己的詞兒,還是個冷笑話。

就在這時,秦毅突然“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這次換姜凡懵了:“……你笑什么?”

秦毅止住笑,重瞳里還漾著點笑意,語氣很認真:

“剛反應過來,你說得挺有道理。”

姜凡:“……”

他默默地給秦毅豎了個大拇指——笑早了是機靈,這都過了三盞茶的功夫才笑,怕不是真有點遲鈍?

丁卯深吸一口氣,感覺再跟這倆貨耗下去,自己得先氣炸。

他擺了擺手,沒好氣道:

“行了,沒空跟你們瞎扯。”

他轉頭對身后的幫眾道,“趕緊布置隱秘陣,咱們在這兒歇三個時辰。”

白幫幫眾們如蒙大赦,趕緊從儲物袋里往外掏陣旗陣盤,叮叮當當的響聲總算打破了尷尬。

姜凡和秦毅識趣地退到教堂最里面,靠著冰冷的墻壁坐下。

教堂深處比外面更暗,只有從破窗透進來的光,在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光斑。

姜凡的目光掃過一張掉漆的木桌,桌子腿歪了一根,用塊碎石墊著,上面壓著個生銹的十字架,十字架底下,壓著張照片。

他好奇地走過去,拿起照片一看,頓時僵住了。

照片是拼接的,左邊是個穿黑色短裙的美女,裙擺開叉到大腿根,露出雪白的小腿,胸前別著枚銀色的徽章,上面刻著朵纏繞著蛇的薔薇;

右邊是個銀發青年,戴著細框眼鏡,赤紅色的瞳孔在鏡片后閃著溫潤的光,看著斯斯文文的,卻莫名讓人發怵。

“秦毅,你看這個!”

姜凡的聲音有點發緊,手指點著照片上美女胸前的徽章。

秦毅翻了個白眼,把頭扭向一邊:

“不看。”

“不是讓你看別的!”

姜凡急了,把照片往他眼前湊了湊,“看徽章!看那個圖案!”

秦毅這才轉頭,視線落在那枚薔薇蛇徽章上。

他的眉頭一點點皺起來,重瞳里的光越來越亮,像是有兩簇火苗在燒。

突然,他猛地抓住姜凡的手腕,聲音都在發顫:

“這是……人造人的標記!”

姜凡僵硬地點頭,指尖有點抖:

“我就說這秘境的地下不對勁,血河連著的,恐怕全是人造人的窩點。”

他咽了口唾沫,“左邊這個,看徽章樣式,應該是色欲。

咱們這是……闖進人家家里了?”

秦毅盯著照片看了半晌,突然松開手,深吸一口氣:“別怕。”

他的聲音又恢復了沉穩,“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何況白幫的人布置了陣法,一時半會兒發現不了。”

姜凡看著他重瞳里的鎮定,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他把照片放回原處,剛要坐下,教堂外突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女聲,像指甲刮過玻璃。

“我的教堂呢?!我那么大的教堂呢?!”

拉斯特站在斷壁殘垣前,猩紅的指甲深深掐進自己的黑發里。

原本該是教堂的地方,此刻只剩堆碎磚爛瓦,堆積的雨水匯聚了個大水潭,水面漂著碎玻璃和木屑,映出她扭曲的臉。

她身后的格拉托尼肚子已經鼓得像個小山,藍色的泡泡袖被撐得緊繃繃的,肥碩的手指抓著塊碎面包,含混不清地嘟囔:

“拉斯特,我餓……好多人味兒……能吃嗎?”

拉斯特轉頭看他,嘴角勾起抹詭異的笑,赤瞳里閃著興奮的光:

“當然可以啊,格拉托尼。”

她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不過還是老規矩——可以吃,但要吐出來哦,可不能消化掉呢。”

“啊……又不能消化啊……”

格拉托尼耷拉著嘴角,看起來委屈巴巴的。

但下一秒,他的肚子突然“咕嚕”一聲,裂開道巨大的口子,暗紫色的皮膚像融化的蠟,翻卷著露出里面的獠牙,每顆牙上都沾著黑綠色的黏液。

那裂口深不見底,像是個通往地獄的入口,喉間傳來的咕嚕聲,像是有無數東西在里面翻滾、碰撞。

拉斯特看著那道裂口,笑得更甜了:

“去吧,找到他們,把他們‘帶’回來。”

格拉托尼興奮地“嗷”了一聲,邁著肥胖的步子,朝著教堂的方向挪去,裂開的巨口還在“吧嗒吧嗒”地流著黏液,在地上拖出條惡心的痕跡。

教堂里,白幫布置陣法的動靜還在繼續,姜凡和秦毅靠在墻角,誰都沒說話,只聽見外面的風,像鬼哭似的,繞著斷壁殘垣打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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