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頭裂癥
- 十步郎
- 胡曦元
- 2019字
- 2022-06-17 10:58:44
井率被抓丁的第二年,杏兒也該高中畢業了。
可是,在一個冬夜里,她給媽媽留下一封信就走了。
信上說她跟著同學們去投奔革命隊伍,讓媽媽不要擔心,等革命勝利了,她就會回來。
杏兒走后,杏兒媽沒日沒夜地哭,沒黑夜沒白天的到處找。
二爺爺自來到安平后,就在離家不遠的街口兒開了個藥鋪。
老舅則憑著三粗不爛之舌在一個綢緞莊做了管事。
兵荒馬亂地,二爺爺不放心杏兒媽,就把她帶到藥鋪里打下手。
杏兒走后的第四年,那天二爺爺在幫病人問診,忙完不見了杏兒媽。
問伙計,伙計說剛從門口走過幾個女學生,杏兒媽非說里面有杏兒,跟著走了。
這種情況經常出現,一般她跟著女學生到她們家后就會回到藥鋪。
但是那天,她再也沒回來。
等二爺爺找到她時,她捂著肚子上的兩個血窟窿,早已經斷氣了。
有人偷偷告訴二爺爺:“是流膿干的,他調戲一個女學生,這個婦人上去阻止,他揮手就捅死了這婦人!”
二爺爺問:“流膿是誰?”
他說流膿是治安隊的小隊長,叫劉宏,因為作惡多端,老百姓都叫他“流膿。”
這事兒二爺爺沒告訴黃檀,爺倆厚葬了杏兒媽。
井率一進門就問杏兒母女,二爺爺說:“她們串親戚去了,你先去洗澡換衣服!”
黃檀的個子很高,他的衣服井率能穿。
從見到井率第一眼起,二爺爺就感覺到了他一身的殺氣。
洗完澡,井率笑瞇瞇地回到客廳。
二爺爺和黃檀愣住了。
現在的井率劍眉朗目,臉上雖然有幾道舊傷痕比皮膚顏色白一些,不仔細是看不出來的。
“你......”老舅指著他的臉。
井率從懷里拿出兩張面具:“這是老皮匠送我的護身符!”
二爺爺和黃檀稀罕地擺弄著兩張面具,一張是井率戴著進門的疤痕臉,一張是慘白的癆病臉。
摸上去,面具臉的手感柔軟細膩,很像是人的皮膚,就是紋路粗糙了些。
“老皮匠當兵前是獵人,這是猛象皮,是他親手給我做的面具。”井率的眼前出現那張笑起來滿嘴大黃牙的臉。
他趕緊輕甩了一下頭,讓自己擺脫掉回憶。
這時,二爺爺才說了杏兒母女的事情,他只說杏兒媽被人殺了,沒提流膿這兩個字。
井率也從不說自己在軍隊里的那十年,只說:“跟著瞎跑,槍都不會打,一直當火頭軍呢。”
二爺爺第一次察覺出井率有頭裂癥,就是遇到流膿的那一次。
井率回來后,整天戴著那張癆病鬼的面具。
那天他去找二爺爺,幫他收拾好藥鋪一起往家走。
走出藥鋪不久,看見幾個偽軍在打一個賣魚的。
二爺爺看見站在一旁叉腰冷笑的那張大白臉,眼神立刻變了。
那人就是流膿,二爺爺盯了他六年。
流膿知道自己壞事做盡,怕單獨外出遭人暗算,他不但狡兔三窟,就算晚上睡覺都會在自家門口弄兩個哨兵站崗。
所以二爺爺始終沒有下手的機會。
“他誰呀?”井率發現了二爺爺的反常。
“不認識,走,回家!”二爺爺的語氣冰冷。
井率站著沒動。
偽軍想拿走賣魚人的魚,賣魚人說一家人就指望著賣掉魚買點兒高粱米下鍋,所以哀懇流膿他們付錢。
于是,遭到了毒打。
二爺爺用力拉著井率往回走。
突然,井率“嘶”地倒吸了口涼氣,右手用力揉太陽穴。
就在他垂首的瞬間,二爺爺被他眼中的殺氣嚇了一條。
那目光太嚇人了,大日頭下居然看得二爺爺后背結了一層薄冰。
沒等他說話,井率突然轉身就走。
他跟著流膿他們往街的那頭走。
二爺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原地愣了會神,前面傳來尖叫聲,隨即是幾聲槍響。
“不好!”二爺爺的心如同被一只大手攥住了一般,根本無法呼吸。
他快步往響槍處跑。
流膿躺在地上,脖子被割了一刀,喉管兒都斷了,還在冒著血沫子,頭頸處的地上血流了一大片。
幾個跟著流膿搶魚的偽軍一臉煞白地正和聽到槍聲跑來的警察講述事發過程:“......我們聽到動靜回頭看,劉隊長已經倒在地上捂著脖子直抽抽,根本沒看見是誰干的!”
“我只看見一張瘦長臉搶了劉隊長口袋里的銀元,往,往那個方向跑了,我沖他開了槍.......”
另一個偽軍突然說:“賣魚的,抓賣魚的,我們隊長剛搶,拿了他的魚,這就出事了!”
賣魚人正垂頭喪氣地往家走,突然感覺身邊一陣寒,有人與他擦肩而過時往他魚簍里“當啷”扔了什么東西。
他看著那個陌生的背影消失后,才敢看魚簍,魚簍里是四塊銀元。
四塊銀元,夠一家人買一年吃的高粱米啊!
二爺爺回家時黃檀已經做好了簡單的晚飯。
見二爺爺自己回來了,他問:“小熊呢?他不是去接你了嗎?”
二爺爺坐在椅子上,心慌得說不成話。
黃檀擔心他犯心疼病,忙用手幫他揉心口。
二爺爺推開他的手:“我沒事兒,歇會兒就好了。”
天黑透了,井率才回來。
他沒事兒人似的,反復洗了幾次手后才摘下面具洗臉,然后坐下吃飯。
黃檀問他干啥去了,他說:“抓漢奸去了!”
黃檀被噎得直瞪眼。
等黃檀回屋睡了,二爺爺問:“你今天是不是替賣魚人出氣了?”
井率佯裝不懂:“出啥氣啊,我就是突然頭疼,去買藥了。”
二爺爺知道他不會說,于是說:“你知道今天死的那個人是誰嗎?就是害死杏兒媽的人!死得好!我老頭子等了六年沒干成的事兒,讓你給干了!”
井率面無表情:“別往我臉上貼金,不是我干的。”
“就是太冒險了,你不可能永遠都有那么好的運氣!”二爺爺語重心長地說。
很快,他發現,井率做事確實非常謹慎,但是,那是在他頭裂癥不發作的時候,頭裂癥只要發作,他就變成了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