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王競擇輾轉反側。
這種巧合,讓他有一種錯覺,那就是命運操控著他的那些細線,都已經暴露出來了。
天還沒亮,狗還沒醒,雞還沒叫,張愛紅就催著王鵬江起來了。
炊煙裊裊,飯菜飄香。王鵬江已經把院子里面的菜園打水澆了一遍,把花圃也澆了一遍。
王競擇很想睡懶覺,他在飛繁快遞站就從未睡過懶覺。
廢物團長兇神惡煞的進入宿舍,如入無人之境,誰也抵擋不了他。
可外面已經有了動靜。
狗被驚醒了,繞著王鵬江搖尾巴。
公雞也在咕咕做聲,踩著穩健的步伐,高傲地巡視雞圈,表達自己被吵醒的不滿。
只有母雞還窩在雞圈里面,沉默中等待蛋意襲來。
簡單的濃粥加咸菜,再加上煎餅卷大蔥蘸大醬,這就是王競擇的早餐,也是王家村絕大多數農戶們的早餐。
誰的有點不同呢?
只有村支書家。他家后面是三間大瓦房,前面是一個平房,里面有兩個通間,安置著一些榨油設備。
榨油之后的豆餅豆花,豬能吃,人也能吃。
吃過早飯,大家分頭行動。
張愛紅騎上電動三輪車,去隔壁村找賣石頭的,希望今天就把地基石頭拉過來就位。
王競擇則和父親先把小麥拉到場上,攤開,繼續晾曬。
之后,王鵬江則難得穿上一身整潔的衣服,帶著王競擇直奔村頭的村支書家。
去晚了,那就可以抓不到泥鰍一般滑溜的村支書了。
村支書管著全村三百多戶人家,大事小情,長傳下達,事情多著吶。
還好,他們來得早,正碰到村支書開門。
王競擇抬頭一看,平房上掛著一個小小的牌匾,上書“八色油坊”四個大字。
隸書字體,遒勁有力,功力深厚。
“喲,這不是王老大么?一大清早穿得這么筆挺,有什么事情么?”
村支書見到王鵬江,名字是知道的,但大家稱呼起來,還是用各種代號。
王鵬江的父親王建國有五個孩子,其中老五夭折,他是老大,從小就被叫做王老大。
“支書,情況恁也知道,兩年前俺就和恁說過了,這不,孩子回來了,俺就帶著他過來,把那件事情先定下來?!?
王鵬江全程不提什么事情,村支書卻了如指掌,把他們邀請進來。
“這事情呢,也不算是大事。俺去年就和鎮上問過了,沒問題。村集體的土地,劃出來一塊,用來當做宅基地,只要交點錢,那都不是事!至于那片荒地,種也沒人種。五六年前,吳老三種過一季,結果還不夠農藥種子化肥錢,也就撂荒了?!?
村支書遞過來小馬扎,在院子里坐下,他們就開始談論這件事。
兩人閑談好久,王競擇都沒插上嘴,他也知道,這是他們長輩之間的交流。
期間,村支書老婆打了個招呼,便鉆進了鍋屋,做飯去了。
他們啪嗒啪嗒抽了兩袋旱煙,朝霞漫天,才扯到正事上來。
“競擇,把錢給支書,他會幫恁辦妥的!”
王鵬江指示王競擇,王競擇從懷里掏出母親給他準備好的紅包,遞了過去。
支書也不忌諱,直接拆開紅包,吐了兩口唾沫在指間,用力捻著每一張百元大鈔,認真細致地點錢。
“1000塊錢,不多不少!”
支書說完,起身回到里屋,拿出一個小箱子來,打開之后,里面放著數個印章。
支書年齡不小,瞇著眼睛找了好久,再三確認,才找到村委的章子。
取出一個嶄新的宅基地證,就開始填寫。
戶主是王競擇,宅基地的位置在什么地方,長多少,寬多少,還畫了一個簡易圖,指示那塊荒地的大小。
填完這些,支書讓王競擇寫名字,按手印,最后蓋上村委的印章。
看到印章蓋下,王競擇暗暗松了一口氣。
這件事,至此,也算是塵埃落定了。
事情辦完了,收了1000塊錢,這并不算完。
支書還提了幾點注意事項。
那就是電啦、水啦、路啦,這些就別想著村里來解決了,都得自己去跑,自己去找。
王競擇頻頻點頭,就像一個撥浪鼓一樣。
差不多,早飯也做好了,王鵬江客氣幾聲,沒有留在支書家吃油炸豆餅。
王競擇完成了一件事,并沒有立即離開,而是擺出一個油桶,祭品的事情,也一并解決吧。
“恁要打哪種油?”
支書見王競擇拿出油桶,問道。
“八種油,各來一斤?!?
王競擇說道。
“哈哈,好的?!?
支書樂了,仿佛是遇到了知音。
村里鄰里,大家都喜歡吃黃豆油。
殊不知這八色油坊,味道最好的,就是八色油,每一種油各取一斤,調和而成,味道醇厚,烹飪最佳。
八斤油,15塊錢一斤,這就是120塊錢。
王競擇爽快掏錢,提著油桶回家了。
“家里還有兩桶油,恁又打油干什么?”
王鵬江看著兒子買油,卻沒有說話,他鬧不明白兒子這是要干什么。
“帶點家里的油,回安丘吃?!?
王競擇的答案,王鵬江認可,沒有繼續追問。
事情辦完,太陽剛出地平線不高。
王競擇跟著父親回家,遠遠便看到母親騎著電動三輪車,帶著一輛慢吞吞、突突叫的拖拉機。
拖拉機的車斗里面堆滿了石頭,都是大塊大塊的花崗巖,是作為地基的好材料。
在一家老小的指揮下,拖拉機廢了九牛二虎之力,順著土路爬上半山坡的荒地,將一車石頭卸在了一旁。
看看日頭,這都快晌午了,該吃中午飯了。
張愛紅當面給賣石頭的師傅把錢結清,好意留師傅吃個飯。
師傅客氣一番,駕車離開。
忙活一上午,總算是把這件事確定下來了。
“爸媽,俺告訴恁們一個發財的機會,恁們要不要嘗試一下?”
王競擇望著那堆石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問道。
“恁都是一個窮小子,還說什么發財的機會。趕緊過來,把這些小石頭撿一撿,丟到大石頭縫里面,要不然,總有一些不要臉的東西,會把它們順走。”
王鵬江對王競擇口中所說的發財機會不屑一顧。
不經過艱苦勞動,哪能那么容易賺錢呢?
尤其是他們這種半文盲的農民。
“現在,這塊荒地已經是俺的宅基地了,俺的地基石頭也已經就位,誰也不能把它搶走了?!?
王競擇掏出宅基地證,說道。
“是是是,趕緊干活,干完回家吃午飯?!?
張愛紅附和道。
“恁們愛信不信,俺給恁們的勸告,就是把村里的雞鴨都買過來,不出一周,這些雞鴨就能賣大錢!”
王競擇沒告訴他們原因,只是告訴他們方法。
其實,就是他說了,估計父母也不信。
“雞鴨能賣什么大錢?就算安丘有錢人來嘗嘗,那也高不了幾塊錢。”
對于錢,張愛紅最有發言權。
何況,這宅基地都已經定下來了,以后要花錢的地方,那都是一個個窟窿。
“好吧,恁們不愿意相信俺告訴恁們的這個發財機會,那把俺那2000塊錢拿出來,俺去買雞鴨?!?
王競擇本不想用這個方法,奈何,他自己說出來的話,說服力本就不強。
見王競擇如此決然,老兩口對視一眼,就無奈地答應了王競擇的要求。
雖然是1900元,就當他們夫妻倆貼孩子的吧。
下午,2000塊錢就花出去了。
公雞母雞很便宜,十來塊錢一只,鴨子也貴不到哪里去,也就二十來塊錢。
2000塊錢撒出去,一百多只雞鴨就趕進了王競擇老宅的那個雞圈之中,稍顯擁擠,還混亂了一陣。
忙碌完,王競擇深呼一口氣,再次來到荒地上,拿著鐵鍬,挖了一個半米的坑之后,不愿再繼續挖了。
石子混著泥土,一鐵鍬下去,五公分都挖不了。
王競擇能堅持挖個半米,那是老王要求他堅持這么做,才干完的。
動用門禁卡錄入功能,收錄兩個王競擇都流口水的金器銀器,帶著它們,王競擇的下一站就是回到安丘。
兩天不見,安丘毫無改變。
還是擁擠的班車,還是味道濃重的班車。
這是這一次,王競擇沒有到車站,而是中途下車。
班車路線經過安丘博物館。
王競擇來得有點晚,參觀游覽的顧客都在向外走。
保安站在門口,若是有人要進去,他會指著一旁的牌子,提醒時間不多了。
那牌子上面寫著營業時間:周一閉館,周二至周五:10:00-17:00,周六周日:10:00-18:00。
今天是6月7日,周二。
王競擇看看時間,距離閉館的5點,只剩不到十分鐘了。
王競擇背著書包就要進去,保安善意地指著牌子說:
“這位先生,博物館馬上就要關門了,恁現在進去,最多看三五個展品,就得出來了?!?
“俺找恁們博物館館長!”
王競擇壓制內心的激動,說道。
他書包里的兩個金銀器具,別說文物價值,單單是拿去熔成金子銀子,也能賣一大筆錢。
“俺們館長、、、、、、”
保安還沒繼續說下去,就看一個文質彬彬的男子從博物館走出來。
他戴著厚重黑框眼鏡,眉毛濃密,國字臉,白色襯衫。
腋下夾著破舊的公文包,腰間系著一條廉價皮帶,腿上是一條黑色西褲,腳上是一雙黑色皮鞋。
“恁找俺?”
周樂抬了抬眼鏡,看向背著鼓鼓囊囊書包的小年輕。
“是的,俺叫王競擇,俺今天在挖俺家宅基地地基的時候,發現了兩個東西?!?
王競擇先是自俺介紹,然后開始簡單介紹情況。
“東西?”
周樂眼神頓時銳利起來。
像這種開挖宅基地、挖井、挖渠等等而挖出各種東西的,他說不上是每天見到,三五天也是會見到一次。
大多是一些文物碎片,破碗爛瓷,廢銅爛鐵。
有一次,周樂還遇到一個家伙,把埋在地里的石磨給拉了過來。
這些老舊物件,三級文物都算不上,一點研究價值都沒有。
周樂一般也就是給他們科普一下文物級別,讓他們自己處理即可。
眼前這個激動的小伙子,和他們差不多。
不過,周樂還是打算認真處理一下。
這是他一貫的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