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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別時容易見時難

第二日是柔福極為忙碌的一日,清晨的時候一個人早早地就出去,一整日顏亮都沒看到她的蹤跡,據影衛回報說她一直在臨安城里最繁華的街上一家家的店鋪進出,并且雇人買了一些東西,顏亮只是淡淡一笑,指示暗中保護好她,她的行蹤不需要向他再回報。

他期待著她的決定,他很好奇她會以怎樣的面目面對他,他不想失去這份神秘感。

這一日顏亮破天荒地沒有出去消遣,也沒有去大堂買醉,而是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房間里看書,順便等著柔福,蕭讓問是不是將吃食擺到房間里,顏亮想了想回了一句“不急”,弄得蕭讓也不敢吃晚飯,一直在門外候著等吩咐。

她也該來了!她回來了,他是知道的,只是不知她一個人躲在房間里這么久做什么,眼看著月亮爬上了柳梢頭,顏亮開始有些煩躁,放下書在房間里來回踱步。

門上響起了輕微的響聲,顏亮忙幾步走到櫻桃木的書案前坐好,拿起書的同時沉著嗓子應了聲“進”,又在門被推開前將拿倒的書正了過來。

看到是蕭讓的臉,顏亮臉色略微一沉。

“少爺,肖……”蕭讓頓了下,有些為難地回過頭看了看,“肖……”

“肖公子來了?”顏亮明知道門口蕭讓身后有一個身影,只是外面燈光暗看不太真切,故意克制住聲音里的急切明知故問道。

蕭讓點了點頭,回頭看了看又搖了搖頭,看到顏亮皺眉又點了點頭。

而他那一臉欲言又止的困惑讓顏亮也好奇了起來,“請肖公子進來吧。”他有些迫不及待了。

直到“他”就那么裊裊娜娜地站在他面前,微微低頭福身的時候,顏亮終于明白蕭讓困惑且口吃的原因了,就算是他,一時也說不出話來,代之的是他的書就那么從手中滑下來落到了地上。

柔福彎下腰去幫顏亮撿書,顏亮忙躬身去扶“他”,兩廂接觸,她如水的眸子淡淡地回望他,他手不覺一松,目光卻是片刻未離“他”的臉頰。

柔福從他的眼中看到的是驚艷、是欲望、是贊美、是男人特有的那種帶著向往的灼熱,卻獨獨沒有——驚訝。

柔福朱唇輕啟,長睫微垂,稍稍側過身子躲開顏亮的視線,“怎么,顏公子還沒看夠嗎?”

顏亮緩緩出了口氣,雙眼微瞇,一側唇角微微挑起,“怎么,若在下不表現得如此,不是辜負了肖……你的美意?”聲音不復往日的沉穩,透著一絲滑膩。

“顏公子不請奴家坐下嗎?”柔福再次緩緩啟口道,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卻透著甜糯宛轉。

顏亮嚯地起身,沖著門外高聲道:“阿讓,讓店家上酒菜。”邊說邊親自搬了一把櫻桃木的椅子到柔福身邊。

柔福道了謝端端正正地坐好,目光落在平放在膝蓋上的纖纖玉手上。

沒錯,她用這一天時間用她所有的財產那些交子將自己變了個樣子,從男兒變為了女兒,一個恢復了原本樣貌、絲毫沒有掩飾的她自己。

一襲清爽的綠綢輕袖絲質長裙,斜分覆云髻以柳金白銀發梳挽住,夜風順著窗子吹來,她的裙擺和袖子輕輕撩起,她就那樣在月下微皺了眉,不斷地用手去撫平頗不老實的裙擺。

她最好的豆蔻年華已在離亂中逝去,然而歲月的洗禮和苦難的錘煉不但沒有腐蝕她的容顏,反而愈發賦予了她一種無法言明的因對世事的疏離而生成的既高傲又從容的氣質,她高貴的血統和有宋一代對女子最好的教育讓她的舉手投足都透著渾然天成的天家風范。

從小她的母妃曾是父皇最寵愛的懿肅貴妃便教給她如何笑、如何凝眉、如何垂眸才讓一個女子更為動人,如今這些都變為了她的武器,只要她愿意,隨時可以置人于死地。

就算是撫平裙擺這么一個逼仄的動作在她的演繹下都分外的動人,顏亮暗自嘆了口氣,目光忍不住在她的身上流連不已。隨著與她的相處,他越發慶幸自己當初沒有嫌麻煩將她從樹上解了下來,并且很無賴地讓她跟著他,而此刻,這慶幸則變成了后怕,他無法想象那一天的那一刻,如果他沒有從馬車的窗子里向外張望,沒有心血來潮地叫車子停下,他將會錯過的是什么。

“顏公子有什么想知道的嗎?”柔福終于被他看得不自在起來,側過頭看著他問道。

顏亮輕輕低頭咳了聲,思索了下,“你的名字。”

柔福想了想,起身,緩步移到櫻桃木書案前,提筆,在一頁紙上寫了“嬛嬛”兩個字,走過來遞給了顏亮。

顏亮輕聲念道:“嬛嬛?”說完打量著柔福,柔福沒有看他的眼睛,點頭,這是她的小名,只有最親近的人才會這樣叫她,連她的駙馬高世榮都不曾如此叫過,如今從他的嘴里吐出來卻有一種別樣的感覺。

顏亮又自言自語似地重復了幾遍,笑著問柔福:“肖,不是你的真姓吧?”

柔福頓了下,也淡淡一笑:“顏,也不是公子的真姓吧?”

顏亮剎那斂了笑容,眼里一抹凌厲的光射向柔福,柔福毫不畏懼地迎視他,僵持了片刻,顏亮忽然哈哈大笑:“果然冰雪聰明,好吧,說說你的身世。”

柔福提著裙擺微微轉了半圈,“公子現在看到的就是我最大的身世秘密——我是個女子。”

顏亮故意蹙眉,卻眼含笑意,“這個不算,我早就知道了。”

柔福露出了詫異,不過也馬上釋然,點點頭道:“不錯,那日我在刑場暈倒,你請郎中來就必然知道我是女子了。”是以那日她總覺得哪里不對,又想不到,現在想來,應該就是這個,他從郎中那里知道了她的性別,卻不戳破,這個人心計可謂深沉,和他周旋一定要小心才是。

顏亮含笑搖頭:“不是那個時候知道的。”

“那是?”柔福終于露出疑惑。

顏亮剛要說什么,敲門聲響,蕭讓帶著店家來送酒菜了。

這個房間里是清一色的櫻桃木家具,店家帶人魚貫而入,將酒菜一一擺到圓桌上,便安安靜靜地退出,只是那個多嘴的小二臨出門的時候不忘偷看了柔福一眼,蕭讓瞪了他一下。

顏亮伸出手去拉柔福的手,被柔福不著痕跡地避過,顏亮也不著惱,對著她做了個請的手勢,兩個人坐到了圓桌的兩側,顏亮拿起酒壺為柔福倒過酒,自己先沖著柔福舉起了酒杯。

柔福不動:“告訴我。”

顏亮嘆了口氣,將酒杯放下,“這有何難,從我見到你掛在樹上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為何?”

顏亮的目光快速地從柔福的唇和胸前掠過卻是賣了一個關子:“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

柔福卻直接打斷了他:“所以安能辨我是雄雌?”

顏亮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接著俊臉上不乏得意之情:“連這個都分辨不出,豈不枉本公子在花叢中流連了這一世?”

說罷目光灼灼地盯著柔福,房間內開始急劇升溫。

他的目光的溫度似乎傳到了她的臉上,柔福知道這個問題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公子可愿意知道奴家的仇家是誰?”

“說來聽聽。”顏亮悠閑地放下了酒杯。

“若公子不愿意得罪他們,大可不必收留奴家……”看了看顏亮:“我不會怪你的。”

“本公子既說過要幫助你,便不會更改,請說。”顏亮正色道。

“我的仇家是當今圣上的生母韋太后和丞相秦檜。”柔福雖然沒有看向顏亮,但是時刻留意著他的表情,看起來他和這兩個人的關系都不淺,自己這樣說也是為了試探他。

顏亮倒是沒有顯出絲毫的意外,“這便是昨日本公子設宴你不愿意相陪的原因?”

“正是。”柔福點頭。

“來吧,說說你的故事好下酒。”顏亮仍舊從容,長臂橫過桌子,將柔福面前早就斟滿的酒拿起遞到她手里,柔福遲疑著接過,看了一眼顏亮,一飲而盡。

“奴家自幼生長在軍中,家父是岳飛元帥麾下的一員將領,在抗金的時候陣亡,岳飛元帥便認奴家為義女,時常接濟,后來岳元帥南征北戰,顧不上奴家,奴家到了年齡便自愿入宮,奉命侍候……侍候……”看了一眼顏亮,“侍候福國長公主。”

“就是那個真假柔福帝姬?”顏亮眼睛瞇起,對這個柔福帝姬很感興趣的樣子。

“正是。”柔福目光望向窗外,淡淡道。

“岳飛元帥對奴家有養育之恩,不想秦檜從金歸來后,迷惑圣上,以莫須有的罪名害死了岳元帥,福國長公主待奴家甚厚,勝似親人,而韋太后從金國歸來后,公主也被處死,這世上對奴家有恩的人先后被這兩個人害死,奴家無所依傍,只能從死。”柔福語速甚快,幾乎是一口氣說完,希望顏亮沒有聽出什么破綻。

顏亮思忖了片刻,“同我講講那個柔福公主吧,你認為她是真是假?”

柔福神色一動,音調低了下去,“奴家并不知公主是真是假,但不管真假,公主都強過那些只為了個人得失置百姓置國家于不顧之人,就算公主為假,她沒害過人,也替百姓做了許多事,不過,如果公主不是為真,對韋太后構不成任何的威脅,她還為何一定要置她于死地呢?”說完柔福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之前一味求死,又何嘗不是置百姓和國家于不顧,真真是慚愧。

“這么說,你認為這個柔福公主是真的?”

“奴家并沒有那么說。”

一時間房間內沉寂了下來。

“你認為就憑秦檜就能害得死為萬民所愛戴敬仰的岳飛元帥?”顏亮忽然看著柔福說道。

柔福愣住,何止是她這樣認為,全天下的人都是這樣認為,至于那個秦檜背后的真正掌握著岳飛生死的人卻沒人認為他做錯了什么,充其量覺得他昏庸了一些,聽信了讒言而已,而歷史上哪個皇帝沒聽信過讒言呢?

甚至就算是她,都沒真正想過到底是誰害死了岳飛,可是顏亮一句話,讓那個自己一直不愿意碰觸的真相呼之欲出,是構皇兄,害死了岳飛,如果他不同意,誰也動不得的,包括秦檜。

害死了岳飛,宋想要復國就很難了,她之所以之前不承認趙構害死了岳飛,是因為她不相信他不想復國,如今看,他根本就想一輩子偏安在這里,安心當金朝賞給他的子皇帝,這個認知讓她面頰通紅,為自己有這樣的親人而恥辱不已。

柔福的傷感不知不覺地流露了出來,不是沒有絕望過,可是此刻這絕望竟是那么刻骨,讓她還有什么好說的呢?

顏亮看著她,輕輕喚了一聲:“嬛兒?”

柔福面色震動,反射似的回頭看向顏亮,如果不是他好好的坐在眼前,那一聲低喚,似乎桓皇兄還在身邊,倒教她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過來,到我身邊來。”顏亮對著她伸出一只手,眼里散發出帶著魅惑的光,明明是很危險的邀請,可是這目光讓人覺得那么無害,根本就無從拒絕似的。

柔福盯著他的眼睛,腦子里在快速地做著判斷和選擇。

去,還是不去。

今日她所有的努力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為了讓他接受自己,為了復國大業,昨夜她已經用了一整夜去說服自己,這個身子該舍的時候就要舍掉的,和那么多更重要的東西相比,她的貞潔根本算不得什么,就算是生命都已經在所不惜了,如今還吝嗇這幅皮囊多少顯得矯情,可是事到如今,他就這么的對她伸出手,讓她醞釀了一天一夜的勇氣剎那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顏亮臉上露出詢問的神色,卻沒有不耐煩,“怎么?還沒有想好?”言外之意,你打扮成這樣,難道不是來獻身的?

柔福暗地深深吸了口氣,慢慢起身,低頭繞過桌子走到了顏亮面前,站定。

顏亮嘆了口氣:“離我那么遠做什么?過來,靠近點。”

柔福猶豫著又往前蹭了兩步,顏亮微微一傾身子,便捉住了她的一只手,往懷里一帶,柔福便跌了進來,被顏亮按坐在他腿上,呈現出一個曖昧無比的姿勢。

察覺出她周身的僵硬和緊張,顏亮以一只胳膊環過她的腰,并輕輕在上面捏了一把,發現不但沒有緩解她的緊張,嚇得她連呼吸都要忘記了,顏亮不自覺地現出滿臉笑意和意外,本以為她是個熟女,沒想到竟青澀至此。

他一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拉低,讓她對著他的眼睛,他的氣息和著淡淡的酒香便在她的周身彌漫開來,柔福只覺得渾身燥熱無比。

“還記得嗎?我早就吻過你了,本公子可沒有那龍陽之好,如果不能確定你是女子,又怎會親自救你?”他玩味地盯著她的唇用只能他們兩個人聽到的幾乎是用鼻子哼出來的聲音說道。

“很柔軟,滋味不錯。”他又補充道,似乎仍是在回味。

“何時?”柔福始終低著頭不敢正視顏亮的目光,勉強壓制住胸腔的起伏帶來的低喘,略微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

她的這幅樣子明顯是在火上澆油,不過顏亮自小閱盡春色,也不會像那沒經過人事的毛頭小子一樣急不可耐,和一口將獵物吞掉相比,他更喜歡之前折磨獵物的那個過程。

“怎么?忘記了?就是為你度氣之時啊。”顏亮痞痞地說道,毫無羞愧之色。

柔福便啞著嗓子不說話。

“你真的想好了要依附于我?”顏亮環著她腰的手臂略微緊了緊,又松了松,她的腰柔弱無骨,他生怕力量大了會給他碰壞了一般。

“顏公子真的打算收留奴家,幫奴家報仇?”柔福這時已經忘記了羞澀,看著顏亮的眼睛問道。

“為什么不?”顏亮笑著反問。

“顏公子相信奴家的話?”這么說這一關算是過了?這么容易?要知道這個身世她可是編了一夜,生怕有半點疏漏被他瞧出破綻,難道就這么容易?

“問得好。”顏亮松開柔福的下巴點了一下她嬌俏的鼻子,“你說的話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否相信你,那么我現在告訴你,我暫時相信你,滿意否?”真假又有什么所謂的,她只要在他身邊,還怕她能掀起什么大浪來?

“那么,奴家,奴家但憑公子處置。”柔福這句話一出,頭壓得更低,連耳朵都紅了。

顏亮暗自咽了下口水,“既如此,哪怕要你跟著本公子離開你這故國,哪怕到那天寒地凍的敵國,也甘愿?”她的樣子,倒讓他不想勉強她,哪怕冒著會暴露身份的危險,也要讓她明白她即將面對的是什么。

柔福果真現出了剎那的動搖,不過這動搖真的是一剎那而已,就連顏亮都覺得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是,人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在哪里,是哪國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承認的你的歸屬,不知我說的對嗎?”

“此一去,路途遙遠,千難萬險,如果你中途反悔,我可是不會將你送回來的。”突然疼惜她,所以不想看到她因為勉強而后悔。

“公子多慮了。”比這還艱險的旅途她又不是沒經歷過,何況跟著他,她相信會平安無事。

“好,既然這樣,你是不是應該做些什么表示自己的誠意?”剛剛正了顏色說話的顏亮此時又恢復了那花花公子的標準神態,聲音里滿是挑逗。

柔福終于抬眼看向顏亮,就這么看著他,似在求助,顏亮也不做反應,只是和她這么對視,過了好半晌,柔福鼓起了很大勇氣般,目光落在顏亮腰間的綠翡翠古銅腰扣上,顏亮的目光也隨著她落到了那里,然后好奇地看著柔福。

柔福深深吸了口氣,伸手撫上那個腰扣,微微用力,試圖要將其解下來,但是試了好幾下,都已經面紅耳赤了,還是沒有成功。

這也不能怪她,如果不是和燕離逃亡需要自己照顧自己,她甚至還不知道怎么替自己穿衣。

這些事情自小有宮人服侍,后來嫁給高世榮,且不說兩個人生疏到什么程度,就算是曾經生活在一起,她以公主之身又如何懂得去服侍男人,所以這么一個小小的腰扣,因為她找不到方法,竟然紋絲不動,也就是說柔福第一次主動勾引男人即在第一關便以失敗告終。

這真是出師未捷身先死,不知道是不是一個不好的兆頭,柔福恨不得找地縫鉆進去,越急越是不成功。

顏亮都要暈死了,如果不是明白她的意圖,他真的會以為她只是無聊在這把玩自己的腰扣而已,她只要換個方向,輕輕一扣,便會脫落,難道她連這個都不懂?

不過看她著急的樣子倒真的很有意思,所以他很沒道德地選擇了觀望,并不去幫她,并死死地憋住了笑。

柔福嘗試了幾次不成,倒迅速地鎮定了下來,她忽然起身,掙脫了顏亮的懷抱,顏亮冷不防她離開,下意識地去抓她,只觸到一襲輕紗從他手心滑落,以及她清瘦的背影和幽幽的體香。

他有些恍惚,這個場景,有如夢境一樣。

柔福邊走邊將這房間里的蠟燭紛紛熄滅,直到如水的月色在這房間里浮現出來,她走到床前,背對著顏亮站定,緩緩抬手,卸掉發髻上的發梳,一頭烏發便在月光的籠罩下傾瀉到了腰際,緊接著,她的紗裙也自香肩上滑落,只留下一襲薄如蟬翼的褻衣,若隱若現地勾畫出她的曲線,她彎腰鋪開錦被,然后側身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留給他一個堅定的似等待著什么的側影。

自小在北地長大的他,見慣了豪爽的女子,潑辣的女子,熱情的女子,盡管這些女子都是那么美好,卻沒有一個有這樣細膩雅致卻勾人魂魄的風流媚態,過了好半晌,顏亮才找回了呼吸,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不再看她,而是轉過身,干脆拿起酒壺,連杯子也不要,大口地飲了起來,直到酒壺里再也倒不出一滴酒,他撇下酒壺,終于自桌邊站起,站了好一會,才向床邊走來,柔福看著地上那逐漸變大的倒影,心跳竟一下急似一下。

直到他走到她的旁邊定住,她竟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睛。

又過了一會,感覺有什么東西披在身上,柔福睜開眼,是自己的外裙,她不明所以地看向顏亮。

他避開了她的目光:“此時東風仍勁,還是不要著涼的好。”說完攔腰將她提起擁在懷里,伸手笨拙地將她長發攏起,自袖間摸出一枚藍玉珠金發簪別住。

“公子身上隨時都帶著女人之物?”為了緩解此時的尷尬氣氛,柔福想也沒想便說道。

“上次關撲得到的,覺得很配你,就暗自做主留下了,想著有機會給你,這不得著了?”顏亮大手緩緩地撫摸她的發,唇角露出一抹疼愛的笑。

柔福啞然,竟忘記了害怕。

“回去早些休息,明日要啟程趕路了。”顏亮在柔福耳邊輕輕說道。

柔福不可思議地看向他?懷疑自己看錯了人,難道他真的是正人君子,還是……自己魅力不夠,人家根本看不上?

顏亮似明白了她的心意,“既已是我的人,什么時候要不得?也不急在這一時。”說這個的時候又是一臉的不正經了。

柔福二話沒說就要往外走,卻被顏亮一把扯住,柔福不解地看他,這么快就后悔了?

他再次將唇貼近她的耳邊:“嬛兒……”頓了一下,“以后不要叫公子了,顯得生分,叫我元功……”邪邪一笑,“或者叫亮,隨你。”

柔福一甩袖子,急急地逃出了顏亮的房間,身后傳來一陣爽朗而暢快的大笑。

第二日一大早蕭讓便來柔福的房間替她將所帶之物拿到馬車上安置好,其實也只是一個裝衣服的小包袱而已,還有那個裝著父皇字的錦盒,這個柔福說什么都不讓蕭讓幫忙,非得要自己抱著。

于是就這樣抱著去大堂用早點,顏亮看到她這樣也沒說什么。

柔福一身旅行的裝束,乳白色的窄袖貼身小襖,外罩同色的原錦羽緞斗篷,垂柳髻上不著任何飾物,吹彈可破的肌膚上也是脂粉未施,峨眉未掃,看起來就像是在為誰服孝一樣。

其實這幾年,自從趙佶崩后,柔福整日都是白色的衣物,如今燕離和高世榮相繼因她離世,她更是無法接受鮮艷的衣物,倒不是刻意如此。

昨日是迫不得已,如今一切已定,她便由著性子穿衣了,并不再為了取悅顏亮而故意打扮。

而她這一身素雅干凈的裝扮倒越發顯得人淡雅高潔,出塵不染,惹得顏亮一早上邊吃東西邊忍不住目光在她身上瞟,柔福只是故作不知。

經歷過昨晚的勾引失敗事件,對于今日相見她也是多少有些尷尬,好在顏亮并沒表現出任何的不對勁,就好像昨夜什么都未曾發生過一樣,對她和她著男裝時候并無區別,于是柔福安慰自己,其實也不算勾引失敗,畢竟他收留她了,這第一步就算是成功了,就她女性的直覺來看,他對她還是有興趣的,只是這興趣能保持多久,能利用他對自己的興趣做多大的事情,就要看她以后的手段和造化了。

而柔福也沒有故意要隱藏起容貌,也不再有顧慮怕人家認出。畢竟她馬上就要離開,最重要的是顏亮說過會保證她平安離開臨安城,這就意味著,即便被韋太后的人認出,她也沒什么好怕的,她就是相信顏亮有保護她的這個能力,毫無懷疑,說也奇怪,她對皇兄趙構都沒這么相信過,而事實也證明,他也不值得她相信。

這豐樂樓里的店家從掌柜到小二顏亮他們一行人都很熟悉,自從那日顏亮說幫掌柜擺平那兩個衙內,就真的擺平了,于是現在這臨安城里開始傳說顏亮不知何方神圣,手眼通天,連韋太后和秦丞相都得讓著幾分,這樣一來,掌柜的便分外的殷勤,光給顏亮臨走準備的各種臨安特產就裝了一馬車。

而這些小二跑堂的,對柔福也早就熟悉,他們一進入大堂,就有人說,顏大官人身邊的那個清秀小相公竟然是個絕色女子,這臨安城里的第一美人云霓姑娘都要遜上幾分,難怪顏大官人對云霓也不那么熱心呢,于是都紛紛不斷地借故在他們這一桌經過,好偷偷瞄上柔福一眼。

顏亮也察覺出了今早的異樣,每當有目光在柔福身上流連的時候,他便沉下臉,于是這一早他的臉就沒放晴過。

柔福也不知道是誰得罪了他,也不說話,默默地吃東西。

中間顏亮側過頭在她耳邊說了一句:“我倒是寧愿你還是那一身男裝打扮。”

柔福愣了一下看向他,很認真地詢問:“那我現在換回去?”

顏亮咳了一聲:“不必了,快吃。”柔福本來也吃不下多少,只是陪著顏亮,聽他這么說便放下了筷子。

顏亮看了看她,起身,執起她一只手便往大堂外面走,因大庭廣眾之下,柔福不愿意在離開之后還讓人無端揣測自己和顏亮的關系,便用力地要掙脫他的手,只是沒有他的力氣大。

察覺到她的抗拒,顏亮不僅沒有放開柔福,而是更變本加厲地將手從她的腰上橫過,并緊緊地摟住,在她耳邊低語:“再掙,我就要抱起你了。”

柔福果然乖乖地任他這么摟著到了豐樂樓外。

和來時的一輛馬車相比,現在停在豐樂樓外等待的是三輛馬車,其中一輛是顏亮來時帶來的,中間一輛稍小,是顏亮特意為柔福準備的,后面一輛竟然是豐樂樓的掌柜準備的特產,整整裝了一馬車,一定要讓顏亮收下,至于顏亮這些日子在臨安采購的貨物早就妥妥地裝好經海運北上了。

而豐樂樓的門外早就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這臨安城里的人什么世面沒見過,還不至于因這幾輛馬車就如此大驚小怪,人們只是一傳十十傳百地奔走相告說臨安城的第一歌伎美人云霓天不亮就跪在了豐樂樓外,不知何事。

這云霓哪是尋常百姓平時能見到的,是以聽過她芳名卻無緣得見的市民們紛紛放下手上的營生過來開眼界了,導致這方圓幾條街內的生意都停了,人們想買個早點都得繞遠路。

云霓也是一身素衣的旅行裝,也是脂粉未施,倒像是和柔福商量好了似的,兩人身量也不相上下,乍看上去像是姐妹一般。

只是一個被顏亮摟在懷里,一個直直地跪在馬車前。

因那一曲《滿江紅》所表現出來的勇氣和大義,柔福對這個雖為低賤女兒身的云霓是有好感的,她要比這臨安城里大部分的男兒不知要強上多少倍,又因她此時和自己相似的裝扮、那么柔弱地跪在地上的小小身影,又讓柔福生出一股和她同病相憐的感嘆,只是,想起那一晚她看向顏亮的熾熱眼神,心里的那絲不自在又升了起來,柔福看了一眼顏亮,不動聲色地將目光轉向了別處。

顏亮看到云霓時也詫異了一下,他沒有做出任何表示,只是下意識地緊了緊環在柔福腰上的自己的手臂。

“云霓既已是公子的人,天涯海角,云霓愿跟隨公子,肝腦涂地,在所不惜。”看到顏亮等一行人出來,云霓抬起頭,朗聲說道。

顏亮愣了一下,嘴角微動了動,這個女孩子,說出的話倒是不折不扣的男子語氣。

“云霓,你可要想清楚,跟著我,也許要到很遙遠的地方,要離開生你養你的故鄉,這世上再也沒有比這臨安更富庶之地,也許此一去,前程未卜,你也愿意跟著我嗎?”顏亮清了清嗓子回道。

柔福微微側過頭看向他,顏亮雖然話是對著云霓說的,但是也回看她。

柔福知道這話是對她說的,他也是在暗示她,如果想要反悔現在便是最后的機會了,柔福又何嘗不知,別時容易見時難。

“云霓愿意。”云霓說出了柔福想說的話。

“離開很容易,想要再回來也許只能來世了,你也不后悔嗎?”顏亮的聲音更加貼近了柔福的耳朵一些。

“云霓無悔。”云霓很堅定,柔福也是。

顏亮看了看柔福,猛地點了點頭。

“既如此,云霓,你可愿意做這位小姐的侍婢?如果她愿意收下你,那么天涯海角,你便可以跟著本公子。”顏亮忽然將皮球踢給了柔福,柔福愣住了。

云霓終于注意到了柔福,當她意識到自己的前途和命運其實是系在這個女人身上的時候,她也不得不注意到她。

她抬眼打量著柔福,目光里滿是詢問和探索,又掃過顏亮環著她腰部的手臂,剎那就明白了她的身份,其實也沒思慮多久,云霓便對著柔福叩下頭去,“求小姐收留云霓,云霓愿意好好侍候小姐和公子。”

柔福想要上前一步將云霓拉起,卻感到身體被顏亮控制著動彈不得,她嘆了口氣,“起來吧,我們一起也好有個伴。”如今她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如果處的好的話,沒準又是像燕離那樣的姐妹,沒必要一開始就將身份界定的那么清楚。

云霓不斷地叩頭,口里說著:“謝謝小姐,謝謝公子。”蕭讓過來將她扶起,云霓站起來后又低著頭感謝蕭讓,蕭讓有些局促地別過頭。

“準備出發。”顏亮威嚴而有力的一聲,是在說給蕭讓聽,也是通知隱藏在暗處的不知道到底有多少的影衛,因為明面上的馬車增加,仆人也多了幾個,都歸蕭讓調遣。

柔福就要走向屬于自己的那輛馬車,顏亮卻沒有松開她,柔福詫異地回望他,他眼看著自己的馬車說了一句:“你上我的車。”

然后便不容她拒絕地擁著她走向他來時那輛馬車,這輛車柔福并不陌生,顏亮幾乎是將她抱了上去。

云霓將這一切看在眼里,然后她自己走向了那輛原本為柔福準備的馬車。

車子轔轔開動,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柔福坐在軟榻上,沒有看車外,而是閉上了眼睛,心卻不可自抑地收緊。

真的這么容易就能離開臨安嗎?

顏亮要走卻弄得這么高調,本來就是對那兩個衙內的挑釁行為,何況他還帶上了云霓,而他就這么大搖大擺地走了,不啻是扇在兩個衙內臉上的耳光,柔福不信他們就這么善罷甘休。

可是,這一路還真就是這么順利,只是因為街面開始繁華,馬車的速度慢了一些,什么阻礙都沒有地到了城門口,守城的官兵也沒有絲毫為難地放行,直到出了臨安的外城門,柔福才終于猶豫著撩開了車窗上的簾子。

“剛起來就睡,也不曉得消消食。”顏亮此時又是那個坐在小書桌前萬年不變的拿著書的姿勢,看到她睜眼,目光卻沒有離開手里的書對她說道。

柔福沒有理會他的話,只是貪婪地向外望著。這里并不是她出生的故鄉,所以也談不上有多少感情,可這里卻是她故國的所在,她的故鄉如今已經落入敵手,而這國卻是她一生的歸屬,她的心永遠要向著的地方。

城門已然遠離了視線,觸目所及的只有急著進城的平民和路邊的青草、翠竹,她卻是要將這一幅景致深深地印到腦子里一般,突然想起了臨行時顏亮所說的話“離開很容易,想要再回來也許只能來世了,你也不后悔嗎?”

她,真的可以不后悔嗎?柔福自嘲地笑了一下,就算是后悔能怎么樣呢?不過是活著而已,然后盡自己的一份力,對得起自己的心和父皇的囑托就可以了。想到這,又緊了緊懷里的錦盒,感到父皇就和她在一起,心里踏實了些。

顏亮卻忽然起身,走到軟榻旁,挨著她坐下,將那個錦盒自她的懷里拿去放到一旁,然后將她摟在懷里,什么也沒說,只是順著她的目光一起看著窗外。

柔福此刻忽然很感謝他,感謝他什么都沒說,感謝他提供了這么一個溫暖的懷抱在她去國離鄉的時候給她安慰,感謝他重新賦予她的這一段生命,不管未來如何,他們注定是要像現在這樣連在一起了。

忽然就想在這個懷抱里沉淪下去,什么都不管,沒有仇恨,沒有使命,只有自己,和,眼前這個還并不知敵友的男人,于是,她就真的放任自己的頭慢慢地靠在了他胸前,就這樣吧,哪怕這輩子只這么一小會安寧的時刻,她也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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