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頭看向文森特,他疑惑又緊張,我一時間如鯁在喉,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的疑問。
我雙手撐著桌面,輕輕吐出一口氣,再次看向那個基因模型。文森特和我的關系現在就像一條咬住尾巴的蛇,文森特所注射強化劑是從我體內提取的,而強化劑又是以文森特和藍齊的基因為基礎創建的,我和文森特之間就形成了一個閉環。從生物的角度來看,我造就了他,他又造就了我,我們之間就是親緣的關系。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么文森特沒有排斥反應不需要注射血清,他就像消化食物一樣很輕松的把強化劑給融合了,并且我給他注射的還只是仿制強化劑。
我下意識的想逃走,就像當初離開西蒙去追求心中的真相一樣,就像那年我跑到寺廟里躲清靜一樣,這么多年我很多時候都在逃避,可是如今我的腳步卻頓住了。經歷了這么多事,我為什么還是想逃走呢?我身邊有愛我的人和支持我的人,我有能力保護他們,我不應該再逃走,不應該再讓他們為我擔心。我眼前浮現小元的臉,他那蒼白的臉龐,還有伯伯,我因為逃離錯過了他的最后一面和他的葬禮,再見時已經是天人永隔。
我一直都在逃離,即使是身為藍林時我也在逃亡,也許這一次我可以不用逃了。
我緩緩收回邁出去半步的腳,心中已經下了決心。
“姐,怎么了?”藍敬弘走到我身邊問道。
我垂眸沉思一番,抬頭對文森特道:“這里有你信得過的研究員嗎?”
文森特眼中充滿疑惑,但他還是選擇相信我,點頭道:“有,主要是生物學家,要做什么嗎?”
“你立刻讓他們過來,給你做一次全身檢查,由內到外,所有都要做?!蔽矣洲D頭看向藍敬弘,道,“小弘,你幫忙看著,別出什么紕漏,我去把外面那個送走?!?
文森特聞言,一把拉住我的手,聞道:“那個孩子……叫什么名字?”
“沒有名字,我沒給他取?!?
不知道我這冷漠的表情和如同對待陌生人的言語落在文森特眼中是什么樣的,他會不會詫異我的冷淡,會不會覺得這樣的冷硬才是真正的我。
可文森特卻只是笑了笑,摩挲著我的手道:“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我看著他的眼睛,釋然的笑了,他望向我的目光便是我抵抗一切風雪的底氣。
我走出實驗室,邁過一地血污,在門口走廊看見了正在往墻壁上畫畫的秋秋。他站在光線不足的走廊里,只有頭頂的一盞冷色的燈自上而下的打在他身上,金色的發絲在燈光下帶上了點銀調,彷佛在閃著銀星般的光芒,蒼白的小臉上嵌了一雙涼薄的眼神。他站在燈光下,身形頎長卻沒有少年人的朝氣,一手拿著一根小號試管刷,一手拿著個燒杯,里面裝著鮮紅的液體,以試管刷為畫筆,鮮血作顏料,他的筆下開出了朵朵血腥的美麗。
秋秋扭過頭來看我,大半張臉都隱藏在了黑暗中,冷色的燈光只照亮了他拿刷管刷的半邊身子,他的另外臉連同手中的燒杯被藏在了光線的另一邊。他看向我,眼神猶如閃著寒光的利刃,但下一秒就變成了乖巧的笑容。
“媽媽,過來看看我畫的畫?!鼻锴镄χ?,好像剛剛那一閃而過的寒意根本不存在。
我暗暗捏了把汗,在不清楚這小子真正的意圖之前我還是順著他吧,我這邊有兩個人人需要保護,而秋秋太知道我的軟肋了。
我抬步走去,腳步聲從走廊的這頭傳到盡頭,碰到綠色的應急燈牌又返回來,走得越近我發現秋秋的眼神越深邃,那種不達眼底的笑意,透露出濃濃的偽裝感,可又因為偽裝感太嚴重,導致我懷疑他是不是在故意偽裝。
“媽媽你看。”
我順著秋秋的視線看去,只見潔白的墻上屹立著一棵參天大樹,樹干粗壯,枝繁葉茂,只是它渾身赤紅,血液直直的往下墜,像是紅色的絲帶從樹上垂落。
這畫從里到外都透露著詭異,看得我心中不舒服,我移開視線道:“秋秋,媽媽還有些事情,你先回去好嗎?”
“媽媽,你怎么就不能信任我呢?這些事情我可以幫忙,你不讓我殺那些人我就不殺,別把我往外推好嗎?”
信任他?
我不信強化人會這么單純,即使從小就被杜秀教導,強化劑所帶來的劣根性還是不會變。
“媽媽,你很愛那兩個人嗎?”秋秋抬手在墻上又添了一筆,語氣里是明顯的試探。
“他們是我的家人?!?
“那我呢?”秋秋的表情有些落寞,眉眼都低垂了下去,“我從記事起就在期待和你見面,我是你親生的,我也是你的家人啊?!?
我垂眸看著他,現在他還沒有我高,可我知道,假以時日他必然會成長為比我還強大的存在,我不能激怒他,不然小元的悲劇可能又會上演。
我心中盤算一番,伸手攬住秋秋的肩膀,溫柔道:“媽媽知道秋秋是乖孩子,只是現在媽媽有些事情要處理,秋秋能自己回家的是吧?”
秋秋渾身都僵住了,他抬起一張小臉,冷色的燈光完全照亮了他的臉,他眼中是欣喜和錯愕,純真的笑容如煙花一般在他臉上綻開,那雙眼睛笑起來真是像極了文森特。
見他眉眼帶笑的一瞬間,我承認我松動了,也許現在還來得及,不去管那些事,帶著秋秋和文森特還有藍敬弘一起生活,組建我之前失去的家庭。
但下一秒我便清醒了,先不說秋秋對文森特和藍敬弘的殺意,就論我現在給文森特注射了仿制強化劑,雖說現在還沒有什么排斥反應,但保不準會一直沒有,我必須搞清楚強化劑才能規避這個風險。
秋秋眼睛濕漉漉的,像只小狗一樣鉆進我懷里,緊緊的抱住我,聲音悶悶的:“媽媽,我們一起回去吧,這不是我們的家?!?
我一時有些手足無措,想了想也許現在我應該摸摸他的頭,于是抬手撫摸他的金發,安撫道:“媽媽還有些事,秋秋先回去,嗯………回去找魏凱,你魏凱叔叔現在一定很生氣我們跑出來,你回去安撫他可以嗎?”
秋秋抬頭,眼神里還是祈求,嘟著嘴巴真像個孩子在撒嬌。我繼續輕聲細語的哄他,之后秋秋還是乖乖的走了。
我并不擔心他的安危,他能自己過來也能自己回去。
等秋秋走后文森特聯系的人也到了,實驗室被重新打掃,所有文森特信得過的研究員根據我的要求對文森特做了檢查,果不其然,文森特的大腦已經開始開發了。
我心中很糾結,因為強化人進化的方式是死亡,我不知道這種進化方式對文森特有沒有用,我也不敢拿他的生命冒險,只是現在我的壽命明顯要比普通人長,如果文森特現在不嘗試他的壽命又能有多久?文森特現在已經五十多歲了,我不敢想象眼睜睜看著他衰老,去世,那種無奈的痛苦是我不能承受的。
文森特想留我在身邊,但是我想到生物工程研究院里對強化劑的研究成果和定時炸彈秋秋,忍痛拒絕了,我必須搞清楚強化劑這種極端的進化方式是不是對每一個強化人都有用,離別時我想起了文森特在這座島上的初衷,想了想還是讓文森特繼續他的計劃。
如果藍齊所運用的克隆技術真的來自文森特,那么文森特現在停止研究,藍齊就得不到技術支持,甚至就不會有我。我知道這其中肯定還會有一些意外,但我現在已經不想死,我不敢違背祖父悖論,我已經有了在乎的人。
只是我沒想到,等到我回到生物工程研究院里時卻收到了魏凱病危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