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市井十門
書名: 石磯西畔作者名: 靳白衣本章字數: 3094字更新時間: 2022-05-15 14:51:42
文龍在同齡人中,也是少有的沉穩冷靜,見不能力敵速取,遂改變戰術,轉而開始游斗。正所謂拳怕少壯、棍怕老郎,老者年事已高,肯定不及自己體力悠長,時間一長,場間形勢必將發生逆轉。
老者似乎看破了文龍的戰術,冷冷一笑,也不管身上臟污,突然就地一滾,從地上抄起方才扔掉的花草,向文龍臉上撣了過去。
文龍側身讓過,一腳將老者手中的花草踢飛,老者迅速后撤。但花草在半空散開的過程中,撒落出些許的花粉,沾染在了文龍的肩頭。
文龍想起黑衣青年的手段,料定老者此舉多半有鬼,心下難免踟躕,但呼吸間并無感到明顯不適。老者趁著文龍驚疑之際,從身上摸出一個竹筒,單手一撥,隨即一抖。
文龍知他使壞,快速向后躍出。但竹筒中并非射出什么暗器或毒煙,卻從中飛出一只通體黑黃的蟲子,朝著文龍撲來。那蟲子有馬蜂大小,嗡嗡著襲向文龍的頭面,文龍既要接敵,又要避蜂,頓時手忙腳亂。
他這時才知,究竟是上了老者的當。飛蟲多數智力較低,通常不會區分敵我,但偏偏緊追著自己,多半與那束花草有關。至于老者自己,必然早有避備的手段。
毒蜂飛行并不迅速,但轉向靈敏,文龍本就不是老者的對手,顧此而失彼,被老者的掌風掃中眼皮,視線逐漸模糊起來。
他急中生智,扭頭便跑,身后一人一蜂緊緊追趕。文龍利用跑動拉出的空檔,從包中抓了一撮春夢散,忽然急停轉身,向老者揚了過去。
老者大驚,身形急退。文龍趁機一個助跑,一躍而起,從坑中硬生生地躍了出來,隨后一路狂奔。毒蜂被文龍瞬間拉開了距離,暫時失卻目標,繼而發現落在地面的殘余花草,便不再追蹤文龍。
老者也顧不上管這位低智商的幫手,使出八步趕蟬的輕功,也從坑底竄了出來,朝著文龍急速追去。
文龍腳下疾馳,但眼睛越來越疼,有些影響了方向感。此時二人差距不過百米,對高手而言,稍縱即至。文龍跑著跑著,被一座山峰擋住去路,他顧不得再轉向,手腳并用,飛速攀援而上。
老者剛剛被樹木擋住了視線,追到山峰前,沒看到文龍,左顧右盼了一下,正要抬頭,忽然身側傳出一聲咳嗽。
老者打了個激靈,忙轉身觀瞧。只見從一棵樹后轉出一人,約在中年上下,身材相貌、穿著氣質都是普普通通。
沒等老者發問,中年人率先開口:“您老可是賈不思賈老前輩?”
老者一怔,冷聲道:“你是什么人?”
中年人微微一笑:“想不到市井十門中,還有人不甘寂寞。”
老者頓時臉色一變。
中年人口中的“市井十門”,指的是舊社會車、船、店、腳、牙;金、皮、調、彩、掛十個行當。前五個行當隨著評書的傳播人盡皆知,而后五個行當中,金看相,皮賣野藥,調包含拂、誆,彩包括戲法、雜耍,掛主要是把式。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十個行當也漸漸形成十個江湖流派,清兵入關后,有大量反清人士隱入其中,暗通款曲,遂形成龐大的網絡,上面有總舵統一調度。但隨著清朝覆滅和社會進步,十門漸漸成了一盤散沙,最終在法制的健全和科技的進步下,市井十門又回歸了本來面目,有些行當則直接消亡。
賈不思這一支,原來是三秦一帶市井十門的分舵,老人們在新社會后龜縮不出,傳承凋零,但刺殺、下藥、易容、追蹤等手段,依然保存了下來。此事甚少人知,卻被中年人一語道破身份,難免令賈不思驚疑不定。
“得饒人處且饒人,您老食人之祿,忠人之事,期間還有折損,對朋友也算有了交代,總的算下來,這買賣還是劃算,畢竟吃燒餅沒有不掉芝麻的。但如果得隴望蜀,很可能得不償失。”中年人再度開口,雖然語態溫和,但話中的警告,卻惹惱了賈不思。
老家伙也是見過吃過的人,哪能讓一個晚輩就三兩句嚇唬住,等中年人說完,便陰森森地道:“小兔崽子,裝神弄鬼。”話音一落,劈頭便打。
掌未落下,眼前忽然失去了中年人的蹤跡,他連忙轉身四顧,中年人卻如同鬼魅一般出現在他的面前。賈不思冷汗直流,知道了遇到了勁敵,慢悠悠退了兩步,雙手抱拳,干枯污濁的臉上露出笑容:“領教了。”
中年人也笑道:“承讓了。”
此時天已擦黑,賈不思當機立斷,很光棍地下山了。中年人站在原地,看看他的背影,又抬頭看了看山上,若有所思。
文龍雙目刺痛,頭昏腦漲,全憑一口氣向上攀登著,對于身后發生的事全然不曉。他也不知爬了多高,好容易看到一處能落腳的凸出,右臂這時幾乎失去知覺,隨著天色漸暗,視野也更加模糊,只好先坐了下來。
雖然已近六月,但峰上氣溫仍低,又有山風刮過,將衣服打得透涼。崖壁上生有野草灌木,文龍拉起帽子,將身子靠入其間,借助其抵御寒氣,自己也運功調息,以避寒濕入體。
受傷、搏斗、逃竄,都是極為消耗體力的事情,他實在有些疲累,正想換個姿勢靠一下,突然身子失重,反應不及,直接向后栽倒。這一倒便成了自由落體,身體向下墜落,只聽撲通一聲,人摔暈了過去。
不曉得過了多久,文龍勉強睜開眼睛,發現天色已亮,眼睛還是疼,感覺整個都腫了。至于身體,像是剛從冰窖里出來,又被摔落在地,渾身都散了架一般。他生怕骨折或臟腑移位,不敢貿然起身,正在自檢,忽然眼前出現一個人形輪廓的虛影。
文龍穩定心神,開口道:“請問你是?”
“你又是哪一個?”人形輪廓反問道。聽聲音,也是個年輕人,口音接近天府與三秦交界一帶。
文龍努力使目光聚焦,終于看清楚面前站的人。眼前的人身量不高,但體格壯實,皮膚紅亮,分明便是人們口中的車軸漢子。車軸漢子看見文龍一副懵頭轉向的模樣,追問道:“你是咋個進來的?”
文龍苦笑道:“我是掉下來的,請問這是哪里?”
車軸漢子腦袋上頂了個頭巾,一把擼了下來:“你連這是哪里都不知道,你又咋個進得來?”
文龍哭笑不得,遇到一個死心眼,但又不能不理他,只好掙扎著坐起:“朋友,請問怎么稱呼?我受了傷,能否勞煩你找間屋子,咱倆慢慢說。”
他剛才自檢時,發覺除了肩背和眼睛外,胸腹間也頗為悶懣,知道下落時震動了臟腑,又躺了一宿,體內有了寒淤,好在有真氣護體,情況不是很嚴重,但需要調養幾日。
車軸漢子愣了一會兒神:“哦,俺叫火牛。”說完向前走去。文龍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要引路,站起身跟在后面慢慢行走。
走了兩步,文龍看到一處泉水,叫道:“稍等一下。”說罷彎下腰來,洗了把臉,喝了幾口水。泉水清冽甘甜,不僅眼部稍覺舒適,連胸中的悶懣也減輕了少許,只是陰涼有加,忍不住想要咳嗽。
火牛走在前面,也不等文龍,聽到文龍喊他,又急匆匆折返回來,一把抄起文龍,背在背上,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文龍知他沒有惡意,也沒反抗,只感覺此人力氣甚大,單輪本力,竟還在自己之上。
文龍眼睛受傷,如今目力尚不及常人,他伏在火牛背上,勉強打量著周遭環境。
這個地方似乎在山坳之中,遠處是陡峭的山壁,谷中高低起伏,植被繁茂,鳥語花香,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又走了一會兒,眼前出現一片梯田,從梯田過去不遠,坐落著多處房舍,有的依山而建,有的掩映林間,家禽走畜,時聞偶見。
沿途也見到過幾個路人,穿著說古不古,說新不新,有點民族味道,又有點像是民國電影里的戲服,膚色體型,都與火牛相仿,一個個兩眼發直,一言不發。文龍知道他們盯的是自己,此地想必少有人至,自己的闖入,讓原住民產生了警惕或疑惑。
火牛來到一處院落前,推開柵欄,走了進去,將文龍放到屋內:“你等一下哈。”說完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文龍松了口氣,打量了一下屋內的陳設,房屋為木石結構,樣式古樸,屋內家具都由竹木制成,床上的鋪蓋,都是棉麻制品。他找了把椅子坐了下來,剛要閉目養神,就聽見外面響動,一個老者跟在火牛的身后走了進來。
這名老者的身子骨算不上強健,有些駝背彎腰,見文龍起身施禮,點頭回禮道:“請問小哥怎么稱呼?從哪里來?“聽他的口音,比火牛更接近三秦本地,同時又帶有普通話的發音,講話文縐縐的。
“您好,我叫文龍,家在天府鶴鳴山,誤入此地,給你們添麻煩了。老先生,敢問這是哪里?”
老者哦了一聲:“鶴鳴山,倒是有些淵源。你吃過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