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葭盧江，位于麟州神木縣以西幾十里。

江水開闊而兩岸長滿蘆葦，每到仲夏，蘆葦繁茂蓋過行舟，鴨鳧其間，只聞其聲。

現在是冬末春初，蘆葦蕩一片灰白慘淡，毫無生機。

棄舟之后，韓紀掬月一行人進入蘆葦蕩，撥開道路繼續向東行去。

張令蔚把兩個婢女都安排進了這個突然分出來的小隊中，其中的保護意味不言而喻。

不過，這也就是說…韓紀回頭看了后面被蘆葦遮擋的葭盧江。

張令蔚是已經預感到她那邊還會遭遇難以抵擋的刺殺了嗎？

有明顯行旅出身的兵士隨身保護，還有無數的刺客前仆后繼地刺殺，這個張十七娘到底是個什么身份？

韓紀沒有聽見黑甲衛統領對張令蔚說的那些話，事實上，他當時已經干嘔得都快吐出了胃汁，哪里還有心思關心其他。

但是他同樣能夠猜出張令蔚身份絕對不會簡單。

在這個封建時代，能夠培養出張令蔚這樣隨性爽朗個性的女子的人家絕對不可能是小家小戶。

而還能安排兵士隨身保護的…韓紀不用想都知道非手眼通天之輩不可能。

思念及此，韓紀不由慶幸，茫茫江水中自己能恰好被這樣一群人救下，真的是積了八輩子的福氣。

換了一般人，要不識得寒毒，自己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緣何而死。

“喂！低著個頭做什么？”韓紀肩頭被人猛地一拍，抬頭側看發現是那個小婢女弄香。

對于這個曾經生死與共的少女，韓紀倒是不再計較之前與對方的哪些不快，故意笑道：

“我低頭在確認影子還在不在。”

“啊，你還取笑我，前面的賬都還沒跟你算呢！”弄香瞬間整張臉脹得通紅。

她最開始確實對韓季心懷不忿，只是船上那一番攜手對敵之后，那點小心思早就消弭了，誰道這家伙哪壺不開偏提哪壺！

“我可是聽到了某人說過自己做的那些壞事的哦，要不我現在就去同掬月說…”

“別！”弄香小臉煞白，“我…我那是…胡說的…”弄香口齒結巴，紅彤彤的笑臉讓人忍不住就想湊過去捏一捏。

“好了好了，我又沒說是你！”韓紀也不忍再繼續逗弄這個可愛的小婢女了，他克制住捏人家小姑娘臉頰的沖動，不過還是伸出手去在她頭上揉了揉，把她頭發揉亂成雞窩，大笑起來。

“好啊，你故意取笑我！”弄香紅著小臉氣鼓鼓地掙脫韓紀的魔掌，也不顧發絲凌亂，張牙舞爪地就朝韓紀撲了過來。

但是弄香個子僅到韓紀的胸口，力氣也不大，韓紀僅抬起一只手，就按住了她的額頭，讓她不能再靠近。

“啊啊啊，你放手，我打死你！”弄香見正面進攻不行，轉而采用了無厘頭打法，對韓紀胡亂使出了一套六親不認拳法。

只是拳頭力道不大，打在韓紀身上就像撓癢癢，韓紀心道這小姑娘表面上看起來刁蠻，實際上還挺有分寸的。

兩人一路嬉笑怒罵。

四周甲士都旁若無聞地整齊行路，只有最前領路的妹妹掬月聽了老半天之后，實在忍不了，蹙眉冷冰冰地喊道：

“阿姊！”

“哼！”弄香惡狠狠地瞪了韓紀一眼，她敢在韓紀面前放肆，卻不能不理會掬月這個阿妹的命令，跑到掬月身邊，面色卻是忽然一變，撒嬌一笑，搖晃著掬月的手臂道：

“阿月啊，你也看見了，是那個壞蛋先取笑我的，阿月你武功高強，要幫阿姊好好教訓他啊！”

掬月嫌棄地按住阿姊弄香的手，冷冰冰地道：“放開我，不然我就稟告娘子，派你回西京。”

“別，阿月，我知道錯了…！”弄香猶豫了一下終是吐了吐香舌，悄悄放開了掬月的手臂，環抱雙臂百無聊賴地跟在掬月的身邊。

韓紀在后面看的好笑，忍不住一笑，然后果不其然又收到了弄香惡狠狠地一眼。“你還笑！”韓紀分明從弄香那雙會說話的眸子里看出了這個意思。

“哎呦，阿月，別掐了，別掐了…痛痛痛！痛死了！再掐下去你阿姊就要沒了！”下一刻，弄香又收到了來自掬月的懲罰，忍不住尖聲哀求起來。

…

一行人穿過蘆葦一路往東走了十余里，方復又見到了一條江水。

同樣兩岸遍布蘆葦，但是江水遠沒有大葭盧江那般浩蕩，寬闊卻水淺，澄澈而平靜。

日光下澈，江水清明，江底卵石上光影斑駁，清晰入眼。

“這就是小葭盧江？”

弄香睜大眼睛，小嘴張開。

小葭蘆江與大葭蘆江不同，頂多只是一條小河，河水最深處不過小腿肚，最適合在里面玩水。

靜不下來的弄香第一個跑到江邊，幾下脫下鞋履與白羅襪，小心翼翼貼緊江水，玉足輕輕放進潺潺流淌的江水中，感受著其中的冰涼，忍不住喜道：

“好涼啊！阿月你要來試試嗎！”

“不。”

掬月環抱雙臂站在岸邊，僅是撇了自己阿姊一眼，就不再理會她。不過她亦是有些好奇的眺望著江景。

從這邊往西看，被低矮的小山丘所阻隔，再也見不到大葭蘆江。

她們和娘子分兵而行，她們在暗，娘子卻在明，不知會遇到怎樣的危險。

也只有阿姊這樣沒心沒肺的，才會一點都不擔心。

“嘩啦…”

韓紀也走近江岸，微微屈身，他伸手入江水一試。

時節雖是初春，但是已是辛時，又是艷陽天，江水倒也算不得寒冷。

換下鞋履，韓紀也走進了江水中。

忽然，

嘩啦！

水花撲在頭上，頰發皆濕，韓紀一抬頭，看到弄香在不遠處捂著秀口吃吃地笑了起來。

他自然不甘示弱，雙手一捧，一片冰涼的江水潑向了弄香。

觀察了一下江景，掬月脫下鞋履渡河至彼岸，眾兵士亦紛紛脫靴去履渡江，到得對岸才又穿上靴履，整齊有度。只有弄香還在江中和韓紀嬉笑打鬧，這次掬月雖看在眼里，眉頭緊鎖，但是并未多言。

…

日輪西斜，辛過戌至，戌時一刻，十四人的隊伍終于趕到了一處城池前。

石砌城墻高聳，略略向前傾斜，約莫有二三丈之高，給人極大的壓迫感。石磚間滿是枯草與綠苔，石面斑駁，有些地方還插著老舊的斷矢，有些地方刀痕明顯。而城門之后，可見古樸大氣的青石主道極為寬闊。

行人不斷，他們也是行人中的一部分。

“神木縣…”

韓紀仰頭念出城門上方的縣城名，心中聯想到了記憶中關于這座古城的有關記憶：

麟州神木縣，因三人合抱之神木而得名。神木縣毗鄰麟州州治新泰縣，與連谷，府谷，銀城等同為麟州屬縣。

后來府谷升格為州，麟州疆域縮水，不過神木一直都是麟州的屬縣。

韓紀有些好奇四處張望，不知道那三棵二三人合抱的松木今還在否？

當然，他的記憶中這個時候府州應該還未升州，應是叫做府谷縣。是那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折家軍的老家。

他們今晚決定在神木縣落腳。

天色已晚，連夜趕路不太現實，而且隊伍里還有一個重傷之人需要救治，隊伍只能在這個縣城里暫作歇息。

沿著橫跨護城河的橋板走過，韓紀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的一切，所有的人和物對他而言都是新奇的。

這里可是一千年前，對于曾經的他而言只存在于書里的東西，現在都活生生的展現在他的眼前。

城門口的小販大多都已經收拾了，倒是入城以后主道兩旁還有一些販賣小玩意的小攤販。

隊伍在進入縣城之前就已經更換了服裝，買了幾架牛車，扮作了行旅的商人，因此進入縣城倒是沒受到什么阻礙，順順當當地就進了城中。

按照他們之前的打扮肯定是不行的，一是城衛不會那么輕易放這些來歷不明的兵士進城，要耽擱時間；二是她們暗中分兵，也要注意隱藏身份。

雖然還是黃昏時辰，不過初春夜早，夜色降臨很快，旅舍酒樓的燈籠也已經點亮，華燈煙火，一片繁華景象。

韓紀雖然驚嘆，卻不是很能把眼前繁華盛世和印象里那個血腥混亂的五代十國聯系在一起。

畢竟，在他的記憶中，這段分裂時期可是軍閥割據，戰爭不斷，民不飽腹，人與人相互之間易子而食的事情也是時有發生…

這樣一個時代背景下的小縣城居然能這么繁華？

韓紀知道這肯定又是這個時代和自己原時空的差異之一

朱溫提前了七年時間建國稱帝，而七年，二千五百多天這么長的時間，足以改變太多事了…

…

一路上行來，韓紀對掬月印象大為改觀。

這個丫頭雖然性格冰冷冷的，但是年紀不大就能把所有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條，就連入城后尋找旅舍的事情都是她一手招辦。

相比之下……

韓紀斜睨了一眼坐在自己床邊大大咧咧地吃著胡餅的弄香，明明這人才是姐姐…

“看我干嘛？”弄香瞪了韓紀一眼，像是明白了韓紀的想法，滿不在乎地撥弄著指甲，淡定道：“阿月那么能干，哪里還需要我幫忙！”

好，很久沒見到摸魚摸得這么理直氣壯的人了…

算了，離她遠點。

“我出去隨便走走。”

“去哪里？”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