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遠行
- 聽說我們不曾落淚2:歲月輕狂
- 7號同學
- 13840字
- 2022-04-11 09:26:11
再多的努力,再多的榮耀,那個人不在了,這些跟廢墟下的泥土與塵埃也沒什么區別。
(1)
傅亞斯的每一次出現都在彰顯我有多狼狽,我卻連回頭看他臉上帶著什么表情的勇氣都沒有,只敢莽撞地往前沖。
此時正值下班高峰期,公交車站擠滿了人,我幾乎找不到落腳之地。身后那人緊緊地跟著,摩托車引擎聲在我站穩的下一秒停止,我挪了幾步,卻聽到他輕聲嗤笑,帶著嘲諷,或者說自嘲:“夏昕,我又不是傳染病人,何必連這幾步距離都不肯給?”
汽車喇叭聲混雜著叫喊聲和嬉鬧聲,這鬧市中的聲音將傅亞斯的話覆蓋了一半,等車的人只聽到“傳染病”三個字,驀地散開,我周圍突然變得空曠起來。我看著掩著口鼻的人,不敢再亂動,回頭恰好看到他彎著嘴角笑,像看到什么好笑的事。
我有些惱,想捶他幾拳,剛有動作,猛然想起現在已不是以前,訕訕地收回手。
我隨意的一個動作,卻像觸動了他一般,他眼中的笑意慢慢消散,只剩下狼狽。
過了好一會兒,他像被按下慢放鍵,緩慢而僵硬地放下情急間伸出來擋的手,他的聲音沉重而干澀,臉上也帶上了些許驕傲。
這才是真正的傅亞斯,他不會為誰低頭。
“你真的那么恨我嗎?”
“我不恨你!”
“不恨我,你會躲我半年多,換了手機號碼,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但很快,內心的酸澀便被悲哀和憤怒替代。
“我沒有躲你,我只是換了個手機號碼,換了個房子而已。這個城市這么小,要找到一個人輕而易舉,只看你有沒有心而已!你是傅亞斯,神通廣大的傅亞斯,怎么可能找不到我?”
他正要解釋,卻被我打斷:“還有,傅亞斯,我們已經分手了!要我和你說幾次?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沒有同意!”
“這不需要你同意,是我決定不要你!我不需要一個連自己女朋友都不相信的戀人!你去找顏夢吧,去找你的木子吧,我不要你了!”我朝著他吼,“我不想和你在一起,因為我不想再一次體驗被冤枉,在警局里孤立無援的痛苦,我不想重蹈覆轍了!”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激動,被我這么一吼,原本還帶著光亮的眸子迅速變得暗淡。
周圍盡是窸窸窣窣的議論聲,眾人猜想著這出分手男女當街吵鬧的戲碼是由何恩怨情仇引起的。認真說來,我們并無深仇大恨,只是他像是在高空彈跳,而我膽小又恐高,所以避之不及,害怕他打破我來之不易的平靜生活。
我迅速扭頭,不敢再看他那深不見底的眸子,唯恐自己不小心又陷進去。
最難等的總是下班回家的公交車,我不想與傅亞斯再糾纏,上前幾步攔出租車。這一次,我運氣很好,剛抬手便有車靠近。乘客還沒下,我就擠了上去。
“姑娘剛下班呀?”司機是很胖的中年男人,笑起來像《西游記》中的彌勒佛,十分喜感,“上哪兒呀?”
“幸福小區?!?
我無力地靠著椅背,剛想閉眼休息一會兒,卻聽到司機帶著濃濃八卦意味地道:“后面那人是你男友呀?哎呀,小兩口鬧別扭了?”
我詫異地望向后視鏡,心臟幾乎要從胸口蹦出。騎著車跟在我們車后的那人不是傅亞斯是誰?他連頭盔都沒戴,在車流與風中穿行,驚險無比。
我不想回頭,不想看他,但從報社到幸福小區將近一個小時的車程里,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定格在窗玻璃上,沒有移動分毫。
我又氣又惱,氣傅亞斯不珍惜生命,惱自己仍為他焦心。
看到幸福小區這四個大字時,我感覺自己松了一大口氣,后背上是冷汗。
他沒有走,從報社跟到我家樓下,車不知停在哪棵樹下。
我的影子搖搖晃晃,飄到樓下,后面的影子還沒有掉頭離開的意思。我終于還是回頭,對那個半年多不見的人說:“算了吧,傅亞斯?!?
說完這句話,我像卸下沉重的包袱,松了一大口氣。他的名字,我曾在黑暗中歇斯底里地哭著咆哮的三個字,此刻并沒想象中那般讓我難以啟齒。
丟下這句話后,我轉身往樓上走,卻被他扯住了手。他冰涼的手指觸碰到我的皮膚,我居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下意識甩開他的手,用力地,像甩掉什么臟東西。說真的,在那一刻,我感到恐懼,像跌進深不見底的黑洞。
他并沒看我,只是看著自己的手,像剛剛一樣,眼神帶著不同尋常的悲涼,口中重復著剛剛的話:“夏昕,你就這么恨我嗎?”
他對這個問題無比執著。
“不,我不恨你?!蔽疑钗豢跉?,屏住呼吸,然后說,“我從來沒有恨過你,但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為什么?”
“為什么?你現在問這個有意義嗎?”我對他輕笑,“在我需要你的時候,我被告知你陪伴在顏夢身邊;在我最需要你的信任時,你告訴我你對我很失望;在我孤零零在警局里等待時,你在哪里?我也想問為什么!為什么你是我的男朋友,卻總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離開?!為什么你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什么都沒有做?!為什么?!”
前一刻,他還一身戾氣,蓄勢待發;下一秒,他就像被針扎破的氣球,迅速變得干癟,毫無生氣。
“那么多為什么,你從來沒有給我答案。”我下意識地挺直背,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帶著哭腔。
說完這句,我便不再說話,唯恐自己控制不住,在他面前崩潰。
我以為時間可以給我力量,讓我成長,但現在我才明白,它沒有給我無堅不摧的盔甲,這半年來,我的沉靜與冷漠都是虛假的偽裝。人不可能永遠活在傷痛里,但傷口痊愈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我還未完全康復,又冒出了一只手,撕開正結痂的傷疤。
傅亞斯的出現就像一把剪刀,猛然剪斷我那根緊繃的弦。
現在,它終于斷了。
“我相信你。”我聽見他說,“離開那間小黑屋,聽到你的哭聲后,我就知道自己錯了,錯得很離譜。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但我沒來得及告訴你,沒來得及和你懺悔,你就走了。”
“夏昕,你走之后,我一直在找你。我找過林朝陽,找過彭西南,他們說你去西藏了,我不信。我去過你家里,不敢讓你父母發現,在你家門口等了很多天,可你一直沒有出現?!彼D了一下,拳頭收緊,“后來發生了很多事,你可能也從報紙上看過了。我父親,我曾經恨的那個人入獄了?!?
“所以,對不起,我沒有再來找你?!?
他頓住,沒有再說下去,半邊臉籠罩在路燈的陰影里。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看見他的影子在顫抖,微不可見的抖動。
似乎有一只手在用力地擠壓我的肺部,我感到難受、疼痛。我不敢動作,咬緊牙關,眼前的光影越來越模糊。
傅亞斯一直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是向陽將我從困境中拯救出來,他不知何時走近,探究的眼神來回掃了許久才古怪地開口:“夏昕,你怎么了?他是誰,欺負你了嗎?”以往他都叫我姐,這會兒卻直呼我名字,目光再次往我臉上掃。
我才知道,我眼睛紅了,或許我已經哭了,只是眼淚還沒來得及掉下。
“他是誰?”對面的人搶在我前面開口,帶著壓抑,還有一絲狼狽。他沒有看我,而是看著將手搭在我肩上的向陽。
我此時才看清向陽,他應該剛游泳回來,身上只著一條黑色泳褲,頭發還在滴水。他看看傅亞斯,又看看我,突然說出讓我都瞠目結舌的話:“你問我是誰呀?我是夏昕的男朋友呀我是誰!我還沒問你是誰呢!不過你是誰我也不想知道,沒意思!”說完他轉向我,“走吧,夏昕,我們回家?!?
這么拙劣的演技和謊言,卻讓傅亞斯冷了臉,他沒有再阻攔,看著我們走。
唯恐天下不亂的向陽扯著我往樓上走,走了幾步就小聲地邀功:“那人是誰?他是不是喜歡你?看,我聰明吧,幫你解決了一只‘蒼蠅’……”
我頭疼欲裂,連回答他的力氣都沒有,好在后面的人沒有再跟來。
走到樓梯拐彎處,我才聽到傅亞斯的聲音,此時聲音聽不出情緒,只有一絲疲憊。
“夏昕,我什么都沒有了,只有你?,F在,你也不屬于我了嗎?”
周遭像墳場一般寂靜,我的胸口像被扎進一把刀,正汩汩地往外冒著鮮血。我以為自己披上了堅強的盔甲就可以刀槍不入,而傅亞斯,僅用兩句話便將我殺得片甲不留。
“我求你了,別再來找我,行嗎?”
物業只有在收物業費時才能看到人,樓道燈壞了一個多星期還沒修好。
黑暗中,向陽用手肘輕輕撞了我一下:“姐,你是不是生我氣了?我剛剛是不是做錯了?”
“沒有?!?
“那你為什么不說話?”他的聲音帶著一點不明所以和委屈,“我以為他是糾纏你的‘蒼蠅’,所以才冒充你男友。”
“真的沒有,我沒有生你氣,你也沒有做錯。所以,你可以讓我回家了吧?”
上樓后,向陽卻不讓我回家,硬拉我在樓梯上坐下。和只穿泳褲的男生一起坐在樓道里的感覺很微妙,可無論我怎么驅趕,他都不愿回家換衣服,只披了一條大浴巾和我擠在一起。他的眼睛很亮,此時目光灼灼地盯著我:“可是姐,我感覺你很不開心。要不,我們來玩個游戲?我們各自告訴對方一個秘密?!?
我一時間不知怎么接話,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向陽已經開口。
“我爸爸是運動員,在國家隊,還拿過世錦賽的金牌。很小的時候,我就很崇拜他,立志要像他一樣,進入國家游泳隊。可是,我沒有天賦。無論我多努力,都趕不上爸爸的一半。姐,你說我是不是很笨呀,或者說,我根本不適合走這條路?”
向陽自顧自地說著,他的臉藏匿在陰影中,并沒有看我:“很多時候,我都在思考,我走的路是他的路還是我自己的路?我背負的究竟是誰的夢想?我這樣不顧一切往前走到底是對是錯?”
“不是每一件事都要分對錯、要成功,只要好好努力,爸爸會理解的?!?
“可是,爸爸再也看不到了。爸爸,已經過世了?!彼穆曇艉艿?,最后他終于陷入漫長的沉默。
“再多的努力,再多的榮耀,那個人不在了,這些跟廢墟下的泥土與塵埃也沒什么區別?!彼瓜骂^,把手擋在眼睛的位置。
我突然很想說些什么,打破這死一般的寂靜,就像他,在黑暗中說出自己的秘密。
可是,那些到底該怎么說出口呢?
說起來,我認識傅亞斯將近五年了。
那時我才十八歲,因為與父親的關系很僵,所以離開官塘到這個陌生的城市上大學。那時和我一起的還有和我青梅竹馬的彭西南。那時我以為離開家便可以逃離從前不堪的噩夢,可后來我才知道,這是我做的錯得最離譜的決定。
我就是在這個城市認識了開酒吧的傅亞斯。他很神秘,像風,對我有著致命的吸引力。他突兀地出現在我的生命里,讓我躲閃不及。起先我還能保持清醒,努力使自己不沉溺在他的美好里,可后來,我和室友爭吵,和竹馬決裂,與最好的朋友周舟產生矛盾,最無助的時候,是他陪在我身邊。
但對我而言,最致命的一招并非這個。
在大學里,我遇到了我爸曾經的出軌對象張詩詩,她成了我們的輔導員。我和她的關系說來微妙,我恨她曾經破壞我的家庭,將我母親逼至崩潰邊緣,喝藥自殺,而她估計更恨我,因為在我母親自殺之后,我們見面談判,在爭執間她不小心踩空,從樓梯上滾落下去,意外流產了。
這些不堪的往事被有心人挖掘,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個時候,我和張詩詩成了學校的名人,一個是人人喊打的小三,而我被惡意中傷成殺人兇手,才十幾歲便心狠手辣,扼殺了一條鮮活的生命。
那時我被流言逼得幾近崩潰,是傅亞斯帶著我一步步走出陰影。
周舟曾勸誡我,傅亞斯那樣的人并不是我能掌控的,可我無法左右自己的情緒。大抵人都有雛鳥情節,我便是在那一刻愛上了傅亞斯,那個看起來神秘而危險的男人。
愛情開始的時候是轟烈、瘋狂的,收場卻是狼狽、難堪的。
向陽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將我從回憶里拉出來。看著他充滿求知欲的眼神,我知道我躲不過去。
“他是我的前男友。從我們在一起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一直克制著自己,以為感情可以由自己控制,收放自如。那些日子,不能說不快樂。和他談戀愛就如同冒險,像蹦極,像滑翔,激烈又刺激。他啊,就像黑夜一樣神秘,有多吸引人,就有多危險,但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抽身不及。我們這場戀愛談得精疲力竭,直到分手我都不能確定,他有沒有愛過我?!?
“姐,那現在,你還愛他嗎?”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走回頭路,人生只允許犯一次傻。”
這句話我不只是對向陽說,也是在對自己說。說完我拍拍他的肩膀,起身開門回家。
這個夜晚,我毫不意外地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像烙餅一般翻來覆去,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微微有了倦意。可我眼睛一閉上便睜不開,一覺睡到九點,連鬧鐘響都毫無知覺。
人倒霉的時候,連喝口水都塞牙。在睡過頭之后,我發現連公交車和的士都在與我作對,等了十幾分鐘連個鬼影都沒見到。最后我只能打電話給李維克,將不用上班的李醫生從被窩里挖起來,讓他送我去弘暉地產。
李醫生隨叫隨到,開車抵達弘暉地產時離預約時間還有十分鐘。我飛快地拾掇了一下自己,并在眼下多涂了一層遮瑕膏,企圖掩蓋住黑眼圈。
“謝謝你李醫生,你真是個大好人!”
我甩上車門,手忙腳亂地往外沖,眼睛的余光看見他似乎笑了一下。
這一天是我工作生涯中重要的一天。
這是我第一次獨自采訪。雖然我跟柯姐采訪過好幾次,雖然幾天前我就做好了功課,但當我獨自踏進弘暉的大門時,我還是不由得緊張,眼皮也一直跳個不停。我走進小會議室,對方是一個和善的中年男人,微胖,見到我進門,面上還帶著笑容,而這多多少少減輕了我的不安。采訪時間不長,只有一個小時,副經理對我提出的幾個問題都沒有正面回答,但也沒有刻意為難,只是給出了幾個官方答案。
雖然磕磕絆絆,但總算沒出丑,這場采訪圓滿結束。
但在我離開弘暉地產的時候,我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當時我邊看時間邊往電梯里沖,想趕在午休的高峰期前回到報社,卻不料直直地撞向電梯里的人。那人悶哼了一聲,我還沒來得及說抱歉,他就開口了,聲音我并不陌生:“哦,是你?”
路放站在電梯里,手按在開門鍵上,精致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如他沒有褶皺的西裝,給人一絲不茍的壓抑感。
路放,南信地產的老總,財經雜志的常客。就在幾個月前,本市的所有財經雜志和八卦雜志都報道了這條新聞:才結婚兩年的績優股路放路總裁離婚了,給前妻留下了不菲的生活費和好幾套房子,還有一棟新區的別墅。
這消息一出來,大半個南澤的女性都沸騰了,無一不稱贊路放的所作所為,加上他的一張好皮囊,更是撩動了不少未婚少女的心,連柯姐都說,如果她再年輕幾歲,都會被他俘虜。
我聽完不語,這個男人遠比大家想象中的要危險,我每每看見他都有些膽怯。
所以,一時間,我進退兩難。
電梯里只有他和另一個助手模樣的男人,他按著開門鍵,見我遲遲不動,有些不耐煩,微微蹙眉:“你到底進不進?”
我下意識地搖頭。
他并沒有為難我,或者說,他不屑于為難我。見我搖頭,助手按下關門鍵。
“告訴周舟,我會去找她。”
電梯閉合的那一刻,我聽見路放低沉的聲音。我錯愕地抬起頭,卻只看見他毫無表情的臉。
這句話我沒有轉告周舟,雖然當天晚上她又不請自來,霸占了我的沙發。
我坐在電腦前整理采訪稿,及肩的短發被我抓得亂糟糟的,她終于慢悠悠地開口:“別抓了,看得我心煩。”
“我更煩。你說我只是去采訪一下房地產升溫的問題,又不是去打聽公司機密,那個副經理卻滴水不漏,回答比官方還要官方,我根本不知從何下手!”
“哦?南信弘暉?”周舟放下手中的書,腦袋從我身后探到電腦前,僅看了幾眼就移開目光,一臉嫌棄道,“這些東西你隨便找個搜索引擎都可以得到答案,這樣交稿,我保證你那個暴躁的總編會把稿子砸在你臉上?!?
“可是……”
“你還不如來采訪我。”周舟又癱回沙發上。
我這才想起,坐在我面前的人可是南澤周氏集團的太子女,在她的父親生病后,才大學畢業的她進了公司,在公司元老的扶持下,接手了父親的大半工作。
我竟然如此愚鈍,舍近求遠。
“周總,求您幫幫我吧!”
最后,我用一鍋冰糖雪梨成功將周舟收買,搞定采訪。
我印象中的周舟是沉默寡言的,像一潭毫無波動的水,只有遇到那個人才會泛起漣漪。而談到工作的周舟和平時完全是兩個樣子,話語犀利,字字珠璣。從前我總覺得她不適合商場那種爾虞我詐的環境,而現在,她仿佛變了一個人,生氣勃勃,魅力煥發。
說句矯情的話,認識周舟并與她成為朋友,是我這輩子最意外卻也最幸運的事。
她和我從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出生在小城市的普通家庭,相貌平平,連成績也不好,一路磕磕絆絆才考上大學。而她是知名企業的千金,從小養尊處優,含著金湯勺長大,初中就開始閱讀英文書籍,在我看來,聰明、美麗、智慧這些詞遠不能描繪出她的特點。
李維克不止一次說過我對周舟的崇拜太過盲目,但她的的確確是我的女神。在我們成為朋友之后,每每我遇到困難,都是她出手解決的,她就像超人一樣無所不能。
若不是遇到路放,或許她的人生會更完美。
我用力地搖頭,努力將那個人從腦子里甩出去,卻被她用書輕輕砸了一下:“你干嗎,傻了呀?”
我搶過她手中的書,看到那旁邊寫滿了字的人體構造圖,腦袋就發疼:“周舟,你為什么會想考研,而且是醫學系?在父親的公司工作不好嗎?你很適合這份工作?!?
她緩慢地從書中抬起頭,眼睛卻不知看向哪里。
“我以前一直不是很理解我的母親,她總是一個人遠行。直到那幾個月,我走了很多地方,遇到了很多人,他們幫助了我,也教會我許多東西,我才慢慢釋懷。后來,在火車上看到生病的孩子號啕大哭,在高原上看到有人因高原反應而昏迷不醒,在旅館里看到獨行的女孩因發燒而無助的模樣,我很想為他們做些什么,才發現自己的力量很薄弱,什么也做不了,連為他們緩解痛苦的能力都沒有。這些年我忙著情愛,把所有精力用來與那個人抗衡,回過頭來才發現自己一無所得,很無知。所以,我想把剩下的時間用來做一些有益的事。”
若是別人這樣說,我會覺得浮夸,但站在我面前的人是周舟。
她說:“夏昕,既然決定了,就要義無反顧地走下去,不要哭,也不要回頭?!?
我看著她,用力地點頭,同時,更加用力地在心里挖了一個坑,把路放的話深深埋進去。只要我有能力阻止,便不能讓他再來禍害她的人生。
(2)
在我和李維克交往前,他曾問我為什么加入《今報》,做一個記者并不是簡單的事兒。
我已經不記得當時是怎么回答他的,但我仍記得找這份工作的初衷。
雖然我大學學的是新聞專業,但在畢業之前,我從未想過自己會做這個行業,畢竟紙媒已式微,新媒體才是信息時代的剛需。
直到后來周舟去了西藏,突然傳出出事的消息,那一刻我手足無措,也發現自己的力量是多么微弱。那時我在想,若我能成為一個記者,一個新聞工作者,或許我能為她做更多。后來加入這一行,我才發現文字的力量是不可低估的,它可以披露真相,讓我們了解民生現狀,讓很多需要幫助的人得到更多的關注。在那之后,我便愛上了這份工作。
和周舟的談話更堅定了我的信心:我要盡自己所能,做好自己的工作。
或許是受周舟激勵,或許是因為別的,我對待工作更認真了。原本一天可以完成的稿子,我用了整整三天,那三天幾乎不眠不休,將稿子改了又改,導致牙周炎又犯了,打電話給李醫生求助還被訓了一頓:“雖然說努力工作是必須的,但也不能這么賣命,哪有人一步登天的!”我低眉順眼接受批評,但還是堅持把稿子改完才睡覺。
付出總是有回報的,當我把稿子發給柯姐看時,連她都給予了肯定:“房價升溫其實偏向財經版塊,但你從房價對生活的影響入手,觀點獨特,語言犀利,肯定能上版,說不定還能排個不錯的位置?!?
交稿后的第三天,總編將我叫到辦公室。
他抓著那幾張A4紙,看了我許久才開口:“夏昕,這篇稿子寫得不錯?!钡疫€沒來得及高興,他的態度陡然大轉。他將稿紙直直朝我砸來,沒像周舟所說的砸在我臉上,而是扔在地板上,是以稿紙散了一地。我錯愕地看著他,他卻沒看我,從書柜里抽出一份報紙再次砸來。
“幾天前《新報》才刊發這個專題,給了一個大版,你就交了這樣的稿子,這不是打臉嗎?要是我把這篇稿子發上去,人家不笑掉大牙,說我們跟在別人屁股后面!我們顏面何存?!你們這些年輕人,搗鼓不出像樣的東西,就是喜歡投機取巧!再這樣下去,給我滾蛋……”
四十四碼的鞋子碾磨著雪白的紙張,而我始終站著,沒有動作。
直到他摔門而去,我才蹲下身撿他扔了一地的稿子,當看到自己名字上的鞋印時,幾乎忍不住眼淚。
待我走出辦公室,柯姐和小優迎上來:“怎么回事?”
“他說和《新報》撞選題了!”
“我呸!這有什么好發脾氣的!我們寫過的,別人還不是照樣寫,這不是很正常嗎……《今報》征訂不行,也不是我們的問題,是大環境的問題,他一大早已經發了一通脾氣,現在又來了!”柯姐滿臉怒氣,幾乎要噴火,“我去找他!他每次都拿我們當出氣筒?!?
“算了,柯姐。是我自己的問題,我知道。”
柯姐嘟囔著罵了幾句,小優輕輕地扯我的袖子:“對不起夏昕,我……”
“我知道,你們都想幫我,是我自己不爭氣?!蔽逸p輕拍她的手,朝她擠出一個笑容。
我忽然想起網絡上流行的話,它十分形象地描繪出我的窘狀:夢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那天傍晚,李維克約我吃飯,原本我并不想去,但他的車已來到樓下。
明明是四月天,風卻冷冽。
走出辦公樓,我接連打了幾個噴嚏。
李維克穿著白襯衣和黑西褲,倚著車門,微笑著朝我這個方向看來,好幾個女孩邊走邊嬉笑著回頭張望。見我走近,他收斂笑容,一針見血道:“這是怎么了?又挨罵了?眼睛這么紅!”
我搖搖頭,沉默地走向副駕駛座。李維克隨即上車,系上安全帶,又幫我扣上,卻沒有開車,手指輕敲著方向盤。
他在等我開口。
這樣的事已發生無數次,這半年,我不止一次在李維克面前掉眼淚,可這一次我忍住了,我總不能一遇到事情就只會掉眼淚。
我認真地問他:“我是不是很失敗,不適合當記者?都半年了,一事無成百不堪?!?
他端詳著我,過了一會兒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夏昕啊,你讓我怎么說你好呢?”李醫生今年二十八,僅比我大五歲,對我卻總像哄小孩,但不可否認,他總能平復我躁動不安的心。
他摸著我的頭,像摸他家的狗:“你很棒。沒有人是一帆風順的,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好好走下去,走不下去了,就不做了!來我們診所當個小護士,醫生護士夫妻檔,羨煞旁人。”
我笑了,不是故作堅強,而是真的想笑。
“我們今天去哪兒吃飯?”我吸吸鼻子,平復情緒,“我好餓?!?
他掉轉車頭,嘴角微揚:“帶你去見李醫生的朋友,陳醫生、王醫生、徐醫生各種醫生。去海邊,有點遠,你睡一下?!闭f著,他伸手將搭在椅背上的西裝拿下來,蓋在我身上。
西裝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嬰兒沐浴乳的香氣。我嘲笑過他幾次,大男人還用這么甜的沐浴液,他只是笑,也不惱。
我和李維克在一起四個月,沒有吵過一次架。他像爸爸,像哥哥,像閨密,也像小孩,隨機扮演各種不同的角色,在我需要的時候給予我安全感。他有很多朋友,偶爾會帶我去聚會,從不吝于向他的朋友介紹我:“這是我家小孩,報社的小記者,大家別欺負她?!?
我很難說清自己對李維克的感情,但我喜歡與他在一起。他永遠不會讓我感到不舒服,無論何時何地,總會顧及我的感受。就連當初他表白,都沒有讓我感到惶恐不安。他當時是這樣說的:“要不要試試和我在一起?我會努力讓你開心。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會勉強你,我們以后還是朋友。”我承認,他打動了我,于是我試著和他在一起,這一開始就是好幾個月。
他和那個人不一樣,他給了我足夠的安全感。
車緩慢朝前移動,迷迷糊糊間,我聽見手機響,接著是停車聲、開門關門聲。待我完全清醒,我才發現李維克把車停在了路邊,人在車外打電話。
他背對著我,連我走出車廂都沒發現,聲音比平時冷上幾分:“這是第幾次了?你什么時候才能懂事一些?你交了那么多男朋友,哪個不是愛得死去活來,最后還不是分手了!每次都要我幫你收拾爛攤子,我沒那么大的能耐!”
電話那頭的人不知說了什么,他的氣息更加紊亂。他喘著氣,似乎無法壓抑自己的情緒,最后說“好,這是最后一次”,然后狠狠地掛了電話。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如此失控,他對著我的時候從未有過這樣的一面,永遠溫文爾雅,而現在的他像一頭震怒的獅子。
我沒有走近,只是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平復好情緒。轉過頭看見我,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你醒了?”
“發生什么事了?”我問。
他看著我,手在眉間捏了幾下,抱歉道:“沒事,就是有點小麻煩,只是我不能陪你吃飯了。”
見他回避這個問題,我沒有為難他:“沒事,你去忙,我自己回家吃飯就可以,冰箱里好像還有菜。”
盡管我一再表示可以自己回去,但李維克還是開車將我送回家。在車上,他不停地打電話,先是和他的朋友逐個打電話,告知我們無法和他們一起吃飯,接著打給了銀行,最后似乎又打了一個很長的電話,講了一連串的英語,我沒聽懂幾句。
事情似乎不簡單,但我沒有追問。
從前我總認為掏心掏肺是表達感情的最好方式,現在想想,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知道得太清楚,這樣會更安全。
李維克將我送到小區門口,隨即往反方向駛去。
我緩慢地朝家挪動著腳步,頭腦有些蒙——是餓的。
路燈下,兩個提著大包小包的熟悉身影正在我前方。
于是,本來打算叫外賣的我鬼使神差地跟著向陽回家了。
他是這樣說的:“姐,今晚我們吃火鍋,一起吧!冉書瑤這笨蛋,別的不會,做麻辣火鍋很有一手。”
向陽家與我家格局一模一樣,一房一廚,一衛一廳,冉書瑤住房間,向陽窩在客廳沙發上。進門時,我看到沙發上放著一條藍色內褲。見我打量,他的臉慢慢漲紅,收了內褲沖向房間,不到三秒又沖出來,奔向廚房:“冉書瑤你快一點,夏昕姐餓著呢!”
“要快你自己動手,她餓了關我什么事!”冉書瑤回以大聲的拒絕。
廚房里叮當作響,我好幾次想去幫忙都被向陽推搡出廚房,冉書瑤不忘賞我幾個白眼。她不喜歡我,甚至可以說討厭我,每次見面不是當我是透明的,便是對我冷嘲熱諷,我不知她這種強烈的敵意從何而來。
但我并不討厭她。
如果是以前,我或許會與她針鋒相對,但現在我大多一笑而過。
她總讓我想起季柯然,很多時候,張牙舞爪是為了掩飾內心的脆弱。
向陽則與之相反,對我總帶著笑容,有什么好東西都會跟我分享。
周舟甚至懷疑他對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否則他為什么對我這么好。后來我也問過他,他卻扔給我一個可憐兮兮的眼神:“姐,我本來就是個好人,這棟樓的居民都可以做證,我昨天還幫樓上劉奶奶遛狗了呢!”
晚餐在客廳進行,一臺電磁爐、一個鍋、三副碗筷是我們所有的餐具。翻炒過的辣椒、花椒、香葉、八角、桂皮在紅艷的、沸騰的湯底里翻滾,冉書瑤正往鍋里放丸子和土豆、花菜,化著煙熏妝的眼被霧氣熏得微紅,眼線糊了一半。我看著她那張恐怖的臉默不作聲,然后低頭咬丸子,倒是向陽叫了出來:“冉書瑤,我拜托你,吃飯先卸妝好不好?這樣讓我很沒有食欲!”
“那更好,別吃了!”話是這樣說,但她轉身進了洗手間。
我很久沒吃麻辣火鍋了,工作后,除了約會和偶爾打牙祭,都是用快餐對付的。向陽不停地往鍋里放東西,再往我碗里夾菜,被辣得不停吐舌頭還要說話:“姐,你怎么每天都那么晚回家?那個人還在糾纏你嗎?你看起來很不好,是發生什么事了嗎?”
我愣了一下,搖頭。自那天后,傅亞斯沒有再出現過。
“沒事,就是工作比較忙。”
“報社工作這么忙呀?是不是要采訪很多大腕,市長啊,企業家啊這些?”
此時冉書瑤已從衛生間里走出來,卸了妝,活脫脫一個清秀美女,聽到向陽說話,瞪著大眼睛看我,態度迥異:“你在報社工作呀?那你是不是認識很多名人?有認識什么導演或者制片人嗎?或者什么明星也可以,你能不能介紹我給他們認識呀?”
她的大眼睛里充滿了期待,但我抱歉地打斷了她的念想:“我是負責社會新聞版塊的實習記者,你說的那些應該是時尚雜志或娛樂報刊吧,我完全幫不了你。就算我在那些雜志社或報社工作,我也幫不了你……”
她的眸子瞬間變得黯淡,她用筷子戳著在鍋里浮沉的丸子,神情失落:“唉,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幫得了我。”
正低頭吃菜的向陽忍不住嗤笑道:“冉書瑤,別再做明星夢了,你要是被人騙了,我可管不了你!”
“我什么時候要你管了?”
“要不是你媽讓我管,我還懶得管呢!女孩子家家的,每天打扮成那樣,好好的學不上,整天做明星夢,我從小到大就沒見過你這樣的。”
“那你這不是看見了嗎?開一下眼界!”
兩個小孩吵得熱火朝天,我抱著碗兀自吃飯加觀戰,忍不住感嘆:年輕可真好呀!
我在大學時代像他們一樣充滿熱情,鋒芒畢露,可現在我已經走出象牙塔,初入社會,如一條毫不起眼的小魚,在深海里艱難地浮游。
鮮紅的濃湯里漂浮著各種火鍋料,我聽著他們吵鬧,享受這一刻的溫暖。
接下來的日子,前所未有地平靜。
工作雖沒有大突破,但我也沒再犯錯,不該出現的人沒再出現,我每天準時上下班,偶爾和李醫生約會看電影,日子過得井然有序,若非說有什么波瀾,那就是我的牙周炎又犯了幾次。李醫生半夜穿著睡衣給我送藥過來,氣得好幾次對我翻白眼:“要是你還這樣不珍惜自己,我也不管你了!自從和你談戀愛之后,我的工作量可加大了不少!”但我置之不理,笑嘻嘻地扯開話題:“做人最緊要的是開心!你餓不餓?我給你下碗面呀!”
他瞪了我一眼,終于還是沒繃住,笑了。
這便是我所希望的生活,平靜而簡單。
這段時間周舟反倒開始忙碌,許多天都沒有來我這兒,我打電話過去,她竟咬牙切齒。這么多年來,我首次聽她罵臟話,可想而知她的心情有多糟糕。
“路放那下三爛,趁我家老爺子生病,搶了好幾個地盤。北郊的地是要投標的,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下三爛的方法,將地給標去了!那地原本是我們的,審批都通過了,就差臨門一腳!真的是不要臉!”
我已經很久沒從周舟口里聽到這個名字,就連我自己說到他也會刻意規避。從她嘴里聽到這兩個字,我忽然感覺很陌生。她從小有良好的家教,我很少聽她罵人,她罵人的詞匯也有限,此時“路放”二字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可想而知她有多憤怒。
恍惚間想起那天在弘暉地產和路放碰面,我才明白他所說的“會去找她”是這樣的,幸好我沒有替他轉達這句話。
說到周舟與路放的淵源,估計要往前追溯很多年。那個時候我還不認識周舟,所以無法阻止他們相遇。后來周舟告訴我,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她就知道他是危險的,可他對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如同傅亞斯于我。
路放是前南信地產總裁的私生子,亦是周舟父親的好友和生意伙伴,按輩分,她要叫他一聲叔叔。可就是這么可笑,她愛上了他,而他竟然也沒有拒絕。
我并不知他們之前的愛恨糾葛,只知道這些年周舟愛得艱辛。
看著他訂婚、結婚,和商業聯姻的女人出雙入對,她不是沒想過退讓,也不是沒想過接受別人,但他原本就不打算放過他。他用一個枷鎖將她鎖住,讓她老老實實地待在他身邊。那個時候她還傻傻地以為,他是愛她的,直到情敵出現示威,她還帶著一點僥幸,騙他說自己懷孕了,問他會不會與自己在一起。
我至今無法忘記那個大雨滂沱的下午,他勒令周舟打胎不成,最終失了風度,對她拳腳相加。她就像一個破碎的娃娃,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我想,那個時候她已死了一次。也就是那個時候她才明白,他并不愛她,他愛的是她背后的周氏,簡而言之就是錢。
后來,周舟心灰意冷,去了西藏,流浪了半年之久。
再后來,路放離了婚。
“對他來說,婚姻不過是一場交易,沒有利用價值了就扔掉?!敝苤圻@樣對我說,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四月就這樣邁著輕快的腳步,慢慢地走遠。
四月的最后一天深夜,我接到一個奇怪的電話。那時我正準備睡覺,迷迷糊糊從枕頭下摸出手機,看到是陌生號碼也沒多想,直接滑動手機接聽。
起初,電話那邊一片寂靜,隨即是沉重的呼吸聲,我幾乎以為自己接到了騷擾電話,正準備掛斷,低沉而壓抑的聲音通過電波傳遞而來。
“夏昕?!?
我屏住呼吸,心臟的鈍痛卻越發明顯。
我渾身僵硬,握著手機的手竟使不出力氣,也無法放下。
他什么也沒有說,只是叫出我的名字,悲傷而絕望。
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將它和腦海中那個熟悉的身影重合起來,但聲音的的確確是他的。三分十六秒的通話,他僅叫了我的名字,沒有一句對白,最后,他用一句“對不起”結束了通話。
聲音是沙啞的,電話號碼是陌生的,但我清楚地知道這個電話是誰打來的。他如何知道我電話號碼的?我要不要換號碼?想到這兒,我又一次覺得自己可笑。他連我在哪兒工作都知道,更何況一個電話號碼。
他是神通廣大的傅亞斯呀。
我努力不去想,但他喑啞的聲音縈繞在我心上,久久不息,好在接下來的事情沖淡了我的思緒。
五月第一天,我轉正了,正式成為《今報》的記者。
從總編手中接過轉正通知書的那一刻,毫不夸張地講,我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罵了我整整六個月的總編,第一次顯得那么可愛:“喏,從今天開始,你必須做一個好記者,要有社會責任感,報道正義與力量!”
我想笑,還是忍住了,就差對他立正行禮:“謝謝總編,我一定好好干!”
可接下來總編的話,馬上打破了我對他維持不到三分鐘的好感。
“你要是做不好,我可以繼續叫你滾蛋!”
柯姐憋著笑,臉漲得通紅。站在我身邊的小優并沒我那般激動,她撞撞我的肩膀:“晚上我請你吃飯吧,慶祝我們轉正,順便帶上你男友。你把你男朋友藏得那么深,我還沒見過呢!”
我隨即給李醫生打電話,他聽后十分嚴肅:“怎么可以讓你同事請客!這是收買你朋友的好機會,要不以后我們吵架,她該落井下石了!”
掛了電話,我又收到了周舟的消息,只有四個字和兩個標點:八點,吃飯。
當晚的晚餐在川菜館進行,出場的除了原先約定的三人,還有一個周舟。
晚餐氣氛略顯詭異。
周舟生性淡漠,雖不可能秉持我朋友也是她朋友的原則,但對小優的態度也算友好,只是她不是熱情的人,所以只是打了招呼就拿著手機上網。李維克從頭到尾一直保持紳士態度,給我們布菜,添茶倒水,無微不至。我更不用說,在場三人一個是我最好的朋友,一個是我男友,一個是我同事,不可能尷尬。
唯獨小優她不停地在餐桌下掐我,壓低聲音,跟小偷似的:“你怎么沒有告訴我?”
“告訴你什么?”
“告訴我你男朋友是高富帥,你朋友是白富美!”
我無語地看著她,無視她怨念的眼神,埋頭吃菜。
為了慶祝我們轉正,周舟點了一打冰啤,只是沒想到小優酒量那么差,喝了不到三杯酒就醉了,扒拉著我的手像孩子一樣哭:“我好羨慕你啊夏昕!”
“羨慕我什么?”
“我好羨慕你?。∧阍趺淳湍苓@么幸運呢?”
“羨慕什么?哪里幸運?”
可是醉鬼小優壓根沒回答我的問題的意思,整個人猛地往桌面栽去。
周舟早早就給衛西打了電話,借口還有事逃了,留下這個爛攤子。最后是我與李維克聯合把小優弄進車里送回家。她睡得不省人事,地址還是我找柯姐問的,幸好她和室友合租,否則,我還真不知如何把她弄回家。
我折騰完回到家已過十點,說要去開會的周舟霸占著我左半邊床,睡得正香。我剛開燈,她便睜開眼,睡眼迷蒙地看了我許久,然后從床頭柜上抓了個盒子扔給我。
我一打開盒子就怔住了,里面是錄音筆。
我依稀記得幾個月前,我們一起逛街,路過電腦城的時候,我對周舟說:“轉正后我一定要買一支PCM-D100!作為一個記者,怎么可以沒有一支錄音筆?”當時她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PCM-D100好像要四千多吧,你這是打算不吃飯呢?”
而現在,那支錄音筆就擺在我面前,周舟云淡風輕道:“禮物,慶祝你轉正?!?
我看了一眼發票上的時間,是我剛入職的那個月。
我心里暖洋洋的,正準備說點什么,周舟已經轉身背對我,蓋好了被子,將我滿腔的矯情都堵了回去。
我看著她安靜的背影,扔了個枕頭過去:“我還沒發表感言,你怎么就睡了?給我起來,聽我說話!”
周舟沒防備,被我砸個正著,正想反抗,但位置不利,反倒被我壓在身下。
這個夜晚,我和周舟像在大學里一樣嬉笑打鬧,像兩個幼稚的孩童,玩枕頭被子戰,仿佛那些不愉快的事從未發生。
我們就這樣玩鬧著,直至在疲憊中睡著。
我一夜無夢,直到被急促的鈴聲叫醒。
我迷迷糊糊滑下接聽鍵,那個聲音像幽靈般將睡蟲從我腦中驅逐出去。
“夏昕,回到我身邊,好嗎?”
窗外,夜色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