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停靈的時間已過,各家領了姜見月分發的撫恤銀子,扶著自家棺材離開了東碧山莊,回家安葬。
死去的人回不來,這筆銀子卻可以讓活著的人過上幾年好日子。
還未到驚蟄,春雷就已經萌動,竟然下起了毛毛細雨。
姜見月素服在身,一頭烏黑秀發只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沒有其他發飾。蒙蒙煙雨在臉側緩緩凝成珠子滑落,在她模糊的視線之中,棺材在雨中緩緩而來。
棺材有白頂相護,未曾沾染分毫的細雨。待到抬棺的人將棺材放入墓穴,填好黃土,姜見月將雙手相蓋,舉至身前,脊背彎曲,朝著深深一拜。
她并沒有行三跪九叩之禮。
“師父師娘莫要怪我不孝,待我為東碧山莊報了仇,尋回喚雨,再鄭重地回來祭拜。”姜見月感覺到自己的唇上應當也沾染了雨水,所以說話時才會嘗到了一股舌尖發苦的味道。
“姜大夫,請節哀。”燕云開和曲云和也換了一身淺色衣服,對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轉移話題道,“不知道姜大夫后面有什么打算?”
因為高熱堪堪痊愈,曲云和如今臉色煞白,眼底青黑,一雙瞳孔越發黝黑。姜見月深知再不趕緊救治,他必死無疑。
但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我欲往吳洲,要辛苦二位與我一同前往了。”
春雨貴如油。細雨一下,霜雪化凍,浸得泥土微濕,車馬經行過后便在路上留下清晰的轍痕蹄印,山上的青草叢叢,可見零星的野花在草叢間盛開。
吳洲離青囊鄉較為遙遠,快馬加鞭不分晝夜也需得半個月功夫才可到,更不要說乘馬車了。姜見月倒也不急,她清楚何如竹沒有得到“一步圖”前不會傷害林喚雨,索性邊慢慢趕路邊給曲云和解毒。
曲云和喝了姜見月熬的藥,整日昏昏沉沉。鹿銜也坐在車里,幫忙照看曲云和的情況。燕云開一個人百無聊賴地趕車,想和姜見月說些話打發時間,卻又不知道說些什么,只能悶著頭趕路。
長路漫漫,曲云和裹在輕柔的錦被中,神智并不算清晰。 突然,馬車輕輕顫一下,停了下來。
曲云和睜開眼,依舊只見一片黑暗。但近日喝了藥,身體確實是松快不少,就像無常已經在他身上套好了鎖鏈,如今卻打算松開放他回人間。
“怎么了?”曲云和在鹿銜的幫助下摸索著車廂坐起,燕云開掀開車簾對二人說道:“已經正午了,師兄我們休整一番,吃點東西。外頭風涼,你們將斗篷穿緊些,小心受寒。”
鹿銜扶著曲云和下了馬車,他們在路邊尋了個避風處,生火做飯。燕云開去打了兩只兔子,姜見月取了藥罐和水壺,聽著流水聲慢慢走到了河邊。
河水清澈,兩側是成片的蘆葦桿。姜見月打了一罐水,低頭往下一看,墨發松松垮垮,還散了一小半垂在頸側。于是借水為鏡,重新挽好發,將自己梳洗齊整。
水面平平靜靜,直到姜見月離開了這里不見蹤影,水下才忽的有了動靜。
一個青年拽著一個少女爬上了岸,兩個人渾身濕透狼狽極了,但青年卻雙眼發亮,他拂去滿臉水漬,猶如做了美夢一般的紅了臉,對著少女激動道,“雪霽!我找到你家夫人了! ”
這春水冷得刺骨,少女發著抖一邊擰著身上的水,一邊翻了一個白眼,“少爺,你三天前看見蓮華教的大小姐的背影也是這樣說的,還夸人家身姿裊娜,非要求娶人家,結果偷偷看了人家正臉后又反悔,只能落荒而逃,現在滿城都是我們的通緝令!我第一次知道我如此值錢!”
為了避開蓮華教的人,他們躲進了山林中,沒想到山上居然也有人搜尋他們,于是只能鉆到了蘆葦叢中,蘆葦叢密集遮眼,萬萬沒想到岸邊居然來了個美人,低頭看著水,卻不知道蘆葦里還有人在看她。
“這次不一樣! ”男人摸了摸下巴,想到剛才情景,臉上紅霞愈盛,“橋下春波綠,驚鴻照影來。我和夫人,絕對是命運的相遇。”
姜見月還不知道有人惦記上她,她提著藥罐回到馬車旁邊,燕云開已經烤好了兔子幾人分食。姜見月在一旁熬藥,不一會兒,嗆人的藥味隨著風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