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還以為李雩看出來他們動了手腳,有點做賊心虛,等他說完這句話才松了口氣。
厚樸回答道:“藥師爺的這個結界不僅要防邪魔外道,自己住起來也要舒服才行,所以才能夠看得到日出日落藍天白云,到了夜里還能觀星象。和外面不一樣,天氣的好壞還能預示著環境的變化,現在的天氣表示平安無事。如果哪天狂風閃電,白晝變成黑夜,你就知道是有強敵來犯,到那時希望你不要嚇得躲到床底下就好。”
李雩的心一緊,厚樸每天看著天空發呆就是為了這個!
他和紫蘇一樣時刻都在提心吊膽。
他們毫無表情的臉下隱藏著深深的憂慮和恐懼。
一剎那間,李雩似乎理解了他們惶恐不安的心情,頓時也黯然神傷。
他的心理活動全寫在臉上,讓人一望便知。看著少年不識愁滋味,總是象只沒有套上嚼子的野馬一樣活蹦亂跳的壞小子一臉悲戚,厚樸和紫蘇有些感動,又想到他這樣的主神恐怕將來難以撐起劉家村的天空,也良久無言。
“你……你這個小兔崽子敢瞧不起我!”李雩尖聲大叫起來,打破了很久以來他們之間難得的和諧氣氛。
李雩突然又感覺自己受到了厚樸的戲弄,明明理虧卻抓住了最后一句話的小辮子,說著又把袖子給擼了上來。
厚樸見他到底本性難改,又變得輕佻粗魯,還以為他想打架,不想理睬就要走開,卻聽李雩在后面說:“我給你看看被野豬咬傷的地方,那時候老子哼都沒有哼一聲,會怕打雷閃電嗎?”
厚樸停下腳步回過頭,李雩的左手臂露了出來,光溜溜的連一點兒疤痕也沒有,李雩傻了眼。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當神了,長美了,連疤也會沒了嗎?這也應該高興嗎?連疤都沒有的男人還是男人嗎?厚樸該不會以為老子說大話吧?
“別說了,請快點去沐浴更衣吧,吉時就要到了!”他們都相信李雩說的是真話,可被野豬咬沒哭也不能證明勇敢呀!他這樣的無賴打架撒潑是家常便飯,受傷是理所當然的,他們知道他夠狠,要不然也成不了“四大惡人”的頭兒。
李雩還想爭辯幾句卻被紫蘇推進了房間,到了門口還不甘心地扒著門框說:“喂,你們不是有法術嗎?為什么我還要洗澡換衣服?你又那樣(李雩做個鬼臉同時打了一個響指)不就行了嗎?我不想洗澡,太麻煩了!”
李雩還是象個流浪漢時一樣寧愿邋遢,說著又撒起嬌來。
把他推進了房間,準備好洗澡水,厚樸走出來,嘆口氣說:“姐姐,這位神侍候起來可真累!暮云村的一大一小兩兄弟比我們舒服多了!”
“唉,別說了!我們好歹跟著藥師爺過了三百年平安無事的好日子,知足吧!”
“累點倒還罷了,我最怕的是那些妖魔鬼怪知道這座小廟里沒有真神會來打歪主意,到時劉家村的百姓就要遭殃了!”
紫蘇豪氣地拍了拍厚樸的肩頭說:“弟弟別怕,我會保護你的。”
雖然她有時也會氣不過發幾句牢騷,可是在心底里是愛護這個小弟弟的,為了他甚至和彬郎一起放棄了上天的機會留在了凡間。
厚樸卻仰望著結界的天空若有所思地說:“我不是為了自己,我們受了劉家村三百年的香火,無論如何要保他們平安!”
紫蘇心中一動,竟然覺得厚樸象個小小男子漢了。藥師爺走后她有些埋怨,與厚樸沒有多少交流,看著他每天都面無表情地看天,也不沒有顧及到他想了些什么,這才發現他似乎變了,不再是那個動不動就哭哭啼啼需要保護的小孩子,竟然比自己還要更成熟更有擔當了。
李雩在里面洗澡反正聽不見,二人便放心大膽地交談了起來。哪怕不用說就能互相了解,可他們就想按人的方式來。他們只是木頭人,他們多么想變成人啊!
李雩洗完澡,穿了新衣服神清氣爽地出來,學著看到廟里的神像擺了幾個造型,得意地說:“怎么樣,怎么樣?很帥嗎?真想讓蔡九、村長、桂嫂、胡大娘看看!……對,我們走吧!”
李雩突然止住腳步,警惕地說:“不,慢著!你們說這個結界從里面出去容易,從外面進來難。我費了那么大力氣才出去,怎么才能進來呢?你們兩個不老實,總在耍我,該不會又在騙我吧?”
紫蘇坐在臺階上托著腮看也不看李雩一眼道:“我再來回答一次你的第一個問題,以后你不要再問了,我也會替你難為情的。你長得一點兒也不帥!現在的程度只不過沒有以前那么丑了,比起好看點的凡人都不如,更別提神了。
你沒有看見過真正的神,算了不怪你。不過你看我們兩個還只是神的仆人而已,就要比你好看,你想想吧!你能夠變漂亮是因為你成了神,可能長成什么樣子就像十月懷胎一樣,得要看你原本的長相和成神后七七四十九天內的造化。
藥師爺是美男子,而且成神后更是繼續用他的醫術治病救人,你卻原本就長得……那個長得普通,過了四十二天還什么也沒干,能長成這樣已經是老天爺的恩賜了,想要和藥師爺比就太……呵呵……”
紫蘇最后半句話沒有說完,想必也是很難聽的話。
李雩不敢開口了,這丫頭實在太厲害,李雩自認不是對手。叫她“丫頭”只不過是想占一點口頭上的便宜罷了,她可是修練了三百年的伶牙俐齒,世上又有誰能比得了呢?不帶半句臟話就能把人噎得半死啊!
厚樸等紫蘇真真假假地說完,靠在門框上懶洋洋地接著說:“我來回答第二個問題。藥師爺設下這個結界是為了防邪魔外道,如果自己人進來都困難,那還有什么用?自己人想進來門都不用敲,跨一步就是了。藥師爺怕你被妖怪給吃了,想要你逃得快點,特地這么安排的!”
“原來藥師爺對我這么好……”李雩想到自己一直以來對他的不敬,又想到他給自己留下諾大的家當,眼淚汪汪感動得要哭了。
唉,當了神后連心腸都變軟了!以前在劉家村白吃白喝一抹嘴就無所謂地走了,現在這種陌生的體驗讓他一點兒也不舒服,抖了抖肩卻怎么也抖不掉這種討厭的感覺。人,還是沒心沒肺的比較自在呀!
……
從結界出來李雩又見到了熟悉的場景,心道這不是藥師廟嗎?啊,現在這里是我的地盤了!
離吉時還有點時間,人們都不敢進來,諾大的藥師廟只有他們三個。李雩眼睛四處逡巡著。
他前不久就來過這個小廟,但那時這里并不屬于他,他只想把這里當成一個蔽難所,而現在完全不同了,他成了這里的主人,當然得更仔細地檢查一下了。
李雩看到幡上畫的符,欣喜地叫著:“丫頭,這個……這個我知道,是鎮宅驅鬼符……這是五鬼運財符……這是驅邪護身平安符……”
“不要叫我丫頭,我叫紫蘇!這些符都是我們教過你的,現在你看著沒什么是因為藥師爺走了,他們失去了靈力。等你正式受了香火,登上神位以后就會知道有什么用處了。”
李雩看見香案上供著三牲和水果糕點大驚小怪地大叫:“哇!這么多好吃的!”
“你已經成了神,用不著這些東西了。”
李雩瞪了厚樸一眼,不滿地說:“那你們每天給我吃的是什么?又想騙人了嗎?”
“你吃的不是實體,是香火。謝謝藥師爺吧,那也是他特地留給你的。不過等你用完了就得自己去掙,希望你不要讓我們兩個喝西北風才好!”
李雩吞了吞口水,悻悻地說:“不能吃東西了,那當神還有什么意思?”
紫蘇實在看不下去了,插話道:“你不是不能吃,是要等你的肉身長出才能吃。神吃凡間的食物根本就沒有必要,只不過偶爾體驗一下人間生活而已,你將來就會知道世界上的好東西多的是!”
李雩的手一不留神從桔子上穿了過去,他的心里一驚,連忙把手縮了回來。再看看手安然無恙,還好,沒事。轉念一想,難怪他們說不能吃東西了,就算吃了下去豈不是也會從嘴里掉到地上了。想想這樣的情景也是挺搞笑的!那么……也就是說……既然這樣……世界上所有的圍墻和門鎖對自己而言不也就形同虛設了嗎?誰家里藏著好東西也瞞不了我,背地里說的壞話我也能聽見……嘿嘿……
想到這些,李雩的眼中閃爍著貪婪的目光,身上隱隱地出現出了幾縷黑氣。
紫蘇和厚樸不由得在心中暗罵狗改不了,這些日子以來上了他的當,還被騙了許多眼淚,三百年實在是白活了!這個小賊若不是怕變豬,又怎么可能會變老實?應該要告訴他,上了神位也不安全,一起不良之心就會變豬才是!他就像一匹劣馬,時時刻刻都得要拉緊韁繩,稍微松手他就會走上邪路。
紫蘇重重咳了一下,李雩的思緒被打斷,黑氣瞬間消失得一干二凈,他渾然不覺地又把注意力轉移到中間的神像上。
這尊神像和真人差不多大小,是一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清秀少年。他不敢相信這就是自己,記得以前又黑又瘦,小眼睛大鼻子,還有滿臉的青春痘,長得實在是不怎么樣,而這尊神像精神抖擻,雖說比不了現在的自己,比活著時可要好看多了。李雩左看右看,覺得有說不出的親切。
“你認出來了?”厚樸的聲音把李雩的思緒拉了回來,“這就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