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的四月，天氣已經漸漸暖和。

由于瓦崗兵敗，洛陽附近沒有了威脅，百姓得以出城務農，田野上，金光的麥穗在風中搖曳，等待冬小麥收割之后，百姓們打算耕種其他作物，以增加收獲。

邙山以南與洛水之間，連片的農田一望無際，收獲在即，百姓們一個個都喜笑顏開，田地，就是他們的命根子，有了糧食，他們才能繼續生活下去。

百姓們在田地里除著雜草，觀察著田地的情況，就在這時，邙山以西，隱隱傳來了馬蹄聲，很快，馬蹄聲匯成了一道驚雷，兩百多騎兵出現在百姓的視野里。

“殺！”盛彥師手中舉著一柄馬槊，高聲喝道。

“殺！”唐軍士兵大聲地喊著，騎兵們四散開來，開始屠殺務農的百姓。

“啊！”百姓們慘叫著倒下。

“快逃啊！賊軍來了！”百姓們呼喊著逃走，但兩條腿哪里跑得過四條腿的戰馬，很快就被追上，一刀劈死，鮮血染紅了麥穗，染紅了土地。

“燒！”盛彥師又很快下達命令。

有士兵立馬下馬，從馬背上取下干枯的柴薪，還有火油，這些易燃之物遍撒在田野里，有人放了一把火，很快，火勢熊熊，在田野里燃燒起來，隨著風勢，大火越來越大，滾滾濃煙升起，更多的百姓看見了，大多聞風而逃，有的想要守護糧食，卻被唐軍殺死，只剩下一具逐漸冰冷的身軀。

盛彥師的兩百士兵殺了足足有一個時辰，隨后，他得知洛陽朝廷派出了兵馬，立刻選擇了撤退，消失在田野上。

“殿下，百姓死亡五十三人，被焚燒的田地，超過三百畝！”元文都統計了情況之后，前來稟告。

楊侗皺著眉頭，他沒有主動進攻新安、宜陽，是因為投鼠忌器，生恐李淵那廝殺了自家兄弟，但現在看來，李淵已經按捺不住，要對洛陽動手了。

楊侗站起身來，慢慢踱步，聽著元文都的稟告。

隋軍雖然修建了部分塢堡，但多圍繞著洛陽四周，再遠一些的地方，就鞭長莫及。今日，盛彥師焚燒的田地，就屬于邊緣區域，洛陽的兵馬趕過去，需要一定時間，而在這段時間內，盛彥師就可以為所欲為。

“李淵這廝，欺人太甚！”楊侗踱步思考了片刻之后，忍不住說道。

元文都道：“殿下，李淵借著清君側的名義，攻下了大興城，卻私自奉代王為帝，已經是國之奸賊，此賊意圖竊取大隋天下，不可不防。”

楊侗思量了好一會，道：“傳令下去，程知節、羅士信各自率騎兵一千，駐守在新安、宜陽以東五十里處，盛彥師、呂紹宗等人若是有異動，便出兵截殺。”

“諾！”元文都應著，隨即又道：“殿下，裴仁基令人送來了折子，他已經派兵駐守在滎陽郡。”

“傳令給裴仁基父子，令他二人準備入朝，邴元真出任滎陽郡太守，負責滎陽一地安定，孤可允許他就地招募兵馬，剿滅瓦崗余孽。”楊侗說道。

讓邴元真就任滎陽郡太守，是利大于弊的事情，而楊侗打算邴元真帶領本部人馬，允許他就地招募士兵，將來會成為洛陽的東面屏障。

元文都應諾著，兩人又聊了片刻，元文都退下。

河東郡，蒲坂。

堯君素正在啃著一塊樹根，仿佛這塊樹根是極為美味的胡髯郎肉，讓他食指大動。

王行本在堯君素的身邊，同樣啃著一塊樹根，這樹根又老又硬，雖然煮了好幾個時辰，但依舊難以下咽。

“堯將軍，如今城中糧食已經耗盡，恐怕……”王行本忍不住說道。

堯君素轉過頭，干瘦的臉龐帶著堅毅，他目光炯炯地看著王行本，警告道：“行本，你我皆是天子的藩邸舊臣，如今天下大亂，你我不能平定天下，為陛下分憂，至少也要死守一方，即使是死，也要忠于陛下，忠于大隋。”

王行本苦笑了一聲，道：“堯將軍，你我相知多年，難道你還了解我？”

堯君素冷哼，道：“若不是了解你，光憑你剛才的話，我就一刀劈了你！”

王行本嘆息了一聲，道：“堯將軍，我只是擔憂，長期如此下去，恐怕城中軍心不穩，有人……”

“誰敢！？”堯君素冷哼了一聲，他幾口把樹根咽下，道：“誰敢造反，得問我手中的刀劍長不長眼！”

王行本道：“堯將軍，越王殿下曾經派人來，足以證明洛陽與河東之間，有路可行，不如投奔洛陽？”

堯君素搖搖頭，道：“河東郡乃是關中與河東地區之間的重鎮，若我在此，李淵反賊就會投鼠忌器，不敢妄動。再說，你我身為河東郡父母官，自然守土有責，豈能輕易放棄？”

王行本還想說話，這時，一名士兵奔了過來，道：“堯將軍，大事不妙了，黃河南岸，出現了好多船只。”

“走，去看看！”堯君素說道，快步走了出去。

王行本只得緊緊跟上。

蒲坂城頭，堯君素極目看去，只見黃河下游，有至少十幾艘戰艦，逆流而上。

堯君素瞇起了眼睛，打量著，隨后，他吩咐，道：“傳令三軍待令。”

“似乎不是李淵反賊。”王行本說道。

堯君素道：“李淵反賊一向詭計多端，他為了勸降與我，不知道派了多少人過來。現在，很有可能是他的詭計，我等還需要小心應對。”

王行本深以為然。

戰艦逆流而上，足足花費了半個時辰，這才逐漸靠近了蒲坂，堯君素也能看清楚了戰艦上的旗幟，上面寫著“隋”，紅色的旗幟在風中飛舞，讓堯君素想起了當今天子，南征南陳的時候，大隋百萬雄師，頃刻之間，就把南陳給撕了個粉碎。

可惜，強大的大隋，在短短的十幾年后，就四分五裂，國將不國了。

一艘較大的樓船從黃河進入汾河，逐漸靠近了蒲坂城頭，在三百多步外停下，獨孤機令人打出了旗語。

“咦，他們說他們從洛陽過來。”王行本認得旗語，立刻為堯君素翻譯。

“洛陽？”堯君素皺眉，他踮起腳尖，看著蒲坂城外的戰艦，這么多的戰艦，想要從洛陽過來，只能走洛水、黃河，要經過瓦崗、李淵的地盤，尤其是經過潼關一帶的時候，河流湍急，唐軍似乎在風陵渡駐扎了少量的軍隊與戰艦，可不是那么容易能過來的。

獨孤機見蒲坂城頭沒有反應，又令人打出了旗語，這一次，他得到了回應：滾！

當旗手把蒲坂城的回復告訴獨孤機的時候，他不由苦笑不得，明明是帶著糧食，不遠千里趕來支援，卻好心被當成了驢肝肺，人家直接送了他一個字。

“告訴他們，我們真的是從洛陽而來，奉越王殿下之命，趕來支援蒲坂的。”獨孤機雖然不悅，卻知道要以大局為重，他再度讓旗手打出了旗語。

堯君素皺起了眉頭，李淵亡河東之心不死，如今居然使出這等下三濫的手段，實在是可惡。

王行本舔了舔嘴唇，道：“堯將軍，不如讓一艘戰艦過來，仔細盤問。”

一艘戰艦的影響應當不大，堯君素略作思考后，答應了。當戰艦離蒲坂城只有一百多步的時候，獨孤機停止了前進，他拿出了越王殿下的手書，派人送了過去。

隋軍士兵在岸邊下船，隨后，那人一路狂奔，到了城下，雙手捧著楊侗的手書，道：“堯將軍，這是越王殿下的親筆手書！”

堯君素令人放下了吊籃，那人進入吊籃中，然后被吊了上來。

堯君素死死地看著他，并不說話。

王行本道：“你是從洛陽而來？”

“不錯，我正是從洛陽而來，殿下已經擊敗了瓦崗李密，得知堯將軍被李淵反賊圍困，故而派獨孤將領率領二十艘戰艦運送糧食而來。”士兵不卑不亢地回答，臉上并沒有懼色。

堯君素仔細觀察著，依舊不說話。

士兵把書信遞給了王行本，王行本瞄了一眼堯君素，見他點頭，便自顧拆開了書信。

匆匆閱過之后，王行本驚喜地道：“堯將軍，這確實是殿下手筆！”

“是嗎？我看看！”堯君素一把搶過了書信，仔細地看著。前些日子，越王封他為金紫光祿大夫的時候，曾經寫過一封書信。現在看來，這筆跡有九分相似。

堯君素從懷中取出了楊侗的書信，打開了，對照著看著，登時激動了起來，不僅字體相似，就連在書信末尾的大印，看起來也是同一個大印。堯君素仔細分辨著，很快，他就笑了起來。

“哈哈！”堯君素哈哈大笑。

王行本道：“堯將軍。”

堯君素擺擺手，道：“這確實是殿下的親筆書信，看來，殿下并沒有忘記我，沒有忘記河東！”

堯君素說著，忽然跪倒在了地上，朝著洛陽方向，磕了幾個響頭：“殿下，我堯君素即使是死，也要守住河東城，為殿下分憂！”

王行本急忙扶起他，再看堯君素時，他的臉上已經全是鮮血了，“堯將軍，你這是何苦。”

堯君素卻是哈哈大笑，道：“傳令，打開水門，迎接殿下的使者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