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縣令大人問道。

“那個男人見他是有錢人，也不敢招惹他，就跟他道了個歉。

“可是陳刺史的侄兒還是十分火大，又沖上去踹了他好幾腳，由于他是外地過來的流民，連著半個月也沒有洗過一個澡，身上又是泥又是灰，把對方的鞋子給弄臟了，對方一個生氣，扯過旁邊小攤販的椅子往他身上砸！把他活活給砸死了！

“死者的妻子撲上來扯著他要說法，又被他一腳踹開，也被打得半死！就連那個七歲的小孩也沒有幸免！這兩人現在奄奄一息，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

“街上到處都是流民，這件事情引起了那些流民的憤怒，要不是陳刺史的侄兒一直在叫嚷著自己的身份，可能他現在就沒命了！

“那些流民又餓又病，正叫囂著要去搶了官府的糧倉呢！說是狗官府不讓人活命，干脆搶了糧倉，做個飽死鬼算了！”

“走！現在就走！”縣令大人一聽這話，就知道事態已經非常嚴重了。

一旦那些流民搶了官府的糧倉，那他就完了！

陳刺史的侄子就是個燙手的山芋，哪怕他造成了一人慘死、兩人重傷的局面，他也不好拿人家怎么樣！

從嚴處理肯定會得罪陳刺史！

沒啥背景的他，這條官路就算是走到頭了。

若是從寬處理，流民們又要搶糧倉，他的烏紗帽掉得更快！

怎么青天白日地就這么倒霉啊？

“萱丫頭，拿上醫藥箱，咱們趕緊過去救人！”韓老大夫沉聲說道。

“是，師父！”宋云萱立刻點頭，麻利地去柜臺后面拎出了醫藥箱。

二人跟在縣令大人的身后，趕到了事發現場。

此時，現場依舊十分危險。

“狗官，狗官！你們官官相護！就是不把我們的人命當回事！”

“你今天必須要給我一個說法！殺人償命！把他押送到京城去，讓他秋后斬首！”

“一定要讓他秋后斬首！否則我們就搶了你的糧倉！就算搶不了你的糧倉，我們也要想盡辦法燒了你的糧倉！大家同歸于盡！”

“你要把我們往絕路上逼，我們也絕對不讓你好過！”

……

“各位父老鄉親們啊，請大家冷靜一下！”縣令大人連忙喊道。

“誰跟你是父老鄉親？趕緊把他抓起來，趕緊判案！今天必須把案子給判了！否則我們就搶糧倉！”

“搶糧倉！”

“搶糧倉！”

“搶糧倉！”

……

周圍的流民們義憤填膺地大喊了起來。

“你們聽我說，斷案需要走流程，一時半會兒是給不了大家結果的！請大家千萬要冷靜一下！不要做出讓自己后悔的事情啊！”縣令大人急得滿頭大汗。

“這個狗官就是想糊弄我們！大家還等什么？趁著這里衙役不多，咱們先沖上去，把這狗官殺了！然后再去把糧倉搶了！咱們人多勢眾，這些衙役也記不住我們所有人的相貌！通緝令都沒辦法發！咱們往別的縣城一鉆，十有八九能活下來的！而且，別的縣城也到處都是流民，想要找到殺了這個狗官的人，談何容易？”有人大聲喊道。

其他人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立刻被煽動了。

縣令大人嚇得臉都白了！

他的身旁只有四個衙役，就算他們帶了刀，在烏壓壓的流民面前，也完全不夠看！

萬一那幾把刀被流民們搶了過去，他今天就完了！

他心如電轉，大聲承諾道：“你們不就是想有口飯吃嗎？你們不就是想活得像個人嗎？我承諾你們，從明天開始，我在縣衙的大門口擺上醫棚，給你們義診！我還在縣衙的大門口施粥！”

“你請大夫給我們義診，可我們有錢買藥嗎？”煽動情緒的那個人大聲喊道，“你這是在脫褲子放屁！”

“沒錯，你這是在脫褲子放屁！”

“你這個狗官！你還想糊弄我們！”

……

街上的流民們頓時更加憤怒了。

“我出錢買藥材！”縣令大人硬著頭皮說道，“我保證你們能吃上藥！”

“那粥呢？”

“我保證是濃稠的粥！濃稠到可以讓插進去的筷子立起來！”縣令大人趕緊保證道。

說完這兩句話之后，他感覺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他是一個沒有背景的人，靠著自己的勤學苦讀一路科考，順利當上了官，被放到了這個下縣來當縣令。

如無意外，三年期滿，他甚至都不會被調到更好的縣城，只會被繼續留在這個窮鄉僻壤。

讓他花錢糧食賑濟災民，那無疑是在他的心上割刀子啊！

豐收的年份且不說，現在可是災年，糧價漲得飛起！

他哪有那么多錢買糧食？

而且還要買藥材！

這回怕是要傾家蕩產了！

流民們平靜了下來。

只是，他們還是要求縣令大人把陳刺史的侄兒給抓了！

至于之后怎么判決，那就是之后的事情了。

縣令大人松了一口氣，伸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然后，走到了韓老大夫面前。

此時，傷重的兩人在韓老大夫和宋云萱的搶救之下，暫時保住了性命。

至于之后能不能活下來，那就難說了，因為還有個危險期。

縣令大人問過了韓老大夫之后，松了口氣：“只要還能保住兩條命，這件事情就好辦多！韓老大夫，你愿意響應衙門的號召，在縣衙的大門口擺上醫棚義診嗎？”

“一切聽憑大人吩咐。”韓老大夫躬身應道。

“那就太好了！”縣令大人點了點頭，“我再派人跟其它兩家藥堂的大夫們也說一聲，讓他們明天過來義診。就是糧食不夠啊！”

“是咱們糧倉里的糧食不夠嗎？”宋云萱問道。

“不是！是我們不能大開糧倉！”縣令大人心事重重，話也不由得多了起來，“雖然我們清河縣涌入的災民不少，但是，我們清河縣受災程度比較輕。

“我將災情上報之后，在朝廷批下來的折子里，說是只能少量放糧，每天定時定點地賑濟一下災民，不能將糧倉里的糧食全放了！

“其他縣還能陸陸續續的接到朝廷送過來的賑濟糧，可我們縣收不到啊！想要賑濟災民就得自己掏錢！”

宋云萱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

“現在糧食被炒成了天價，想想都讓人生氣！”縣令大人憤怒地說道，“真恨不能抓幾個糧商，砍了他們的腦袋，讓他們坐地起價！估計砍了幾個糧商之后，其他的糧商就不敢高價賣糧食了！”

“可能他們也就不敢賣糧食了！”宋云萱下意識地說道。

“他們敢！他們要是敢不賣糧食的話，本縣令有的是手段收拾他們！自古民不與官斗，這話不是說著玩兒的！”縣令大人惡狠狠地說道。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你要是逼著他們賣糧食，他們每天就只會賣很少一部分的糧食，對官府只說是附近的糧食都已經被賣完了，他們的糧食都是從很遠的地方采購來的，一來能采購的糧食是有限的，二來運輸過來也需要時間，這樣一來，大人還能說什么？”宋云萱聳了聳肩。

“你倒是將那些奸商的想法揣測了個一清二楚！這么說來，你也覺得那些商人做的沒錯嗎？”縣令大人更加憤怒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情況確實如此，整個滄州受災嚴重，糧食都是從外面運進來的。

“打從滄州遭災開始，附近幾個州府的糧食基本上就運到這里來了，那時候的糧價還沒有漲得太高，緊接著，這幾個州府的糧食就被吃得差不多了。

“再想要有糧食，只能從北方想辦法。

“既然北方的糧食大部分被朝廷采購了，落到糧商手里的糧食只怕不多，再加上路途遙遠，送過來成本過高，時間越是往后推，糧食的價錢就會越高，一直到早稻收獲之后，糧食的價錢才有可能回落！”宋云萱分析道。

“所以你是支持他們坐地起價了？”縣令大人皺起了眉頭。

宋云萱搖了搖頭：“我只想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你要是砍掉了幾個糧商的腦袋，其他的糧商只會覺得再往清河縣運糧食來，做的就是賠本的買賣！那之后，您就是想買糧食都買不到了。家里存糧不多的百姓，下場將會更慘！”

“你難道要我不管？就讓他們這么肆意抬高糧食的價格，操縱民生？”

“我是覺得既然此路不通，那么就該換一條路走！我這里倒是有個好辦法！”宋云萱微微一笑，“左右都是得罪人，有一條得罪人的法子，有害于天下百姓；有一條得罪人的法子，有益于天下百姓，就不知道大人您想選哪一條了？”

“我就奇怪了！你這丫頭不是藥堂里的一個小學徒嗎？為什么會想這些東西？這都是士大夫該想的事情！”縣令大人疑惑地問道。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一個小女子怎么就不能思考這些了？”

“那你倒是說說看，你有什么法子？”

“縣令大人，我可以送你一場潑天的富貴，就看你敢不敢接了！”

“你這丫頭，真是好大的口氣！”

“在明月國，各大糧商都是有背景的，中、小糧商可能背景不大，縣令大人倒是可以試著拿捏一下，砍幾個腦袋也不算什么！

“咱們既然是想讓老百姓吃得起飯，那么必然就要想辦法搞來糧食！

“如果能夠搞到大量的糧食，那勢必就會損害到各大糧商的利益！

“到那時候，縣令大人會四面楚歌！

“而由于您在清河縣的賑災方面做得很好，吏部考核就會很優異，這些政績足夠你升個好官！

“只要你是有才之士，朝廷中自會有人拉攏，到時候你自會有靠山！

“只不過說來說去，那都是到時候的事情了，眼下，你敢得罪這么多人嗎？”

縣令大人下意識地咽了口口水，心里有些害怕。

他在原地踱了幾步，突然之間神色又放松了下來：“你這小丫頭，竟然在嚇唬我！清河縣的受災情況又不嚴重，往這兒賣的糧食本來就不多，就算會損害那些大糧商的利益，又能損害得了多少？就這么辦吧，你要是有法子，就趕緊搞點糧食過來，解決我的燃眉之急！不然的話，以這么高的價錢大量買糧，安撫衙門外的那些流民，用不了半個月，我就得家徒四壁了！”

“行！”宋云萱點了點頭。

“你真有辦法？”

“真有辦法！”宋云萱皺了皺眉，“就是不知道，那條清河是不是有主的河。”

“河怎么會有主呢？”

“那就好。有一天，我上山去采藥，中午太累了，我爬到樹上打算休息一會兒，沒想到竟睡了過去。

“睡夢中，我娘引著我來到一處與世隔絕的山谷，山谷里有一片巨大的湖泊，湖泊中長滿了一種綠油油的植物，我娘說那叫水葫蘆！

“她說這種植物生長極快，讓我多采一些回去，以后就將這種植物養在池塘中，專門用這種植物喂豬。”宋云萱隨便扯了個借口。

在宋云萱上輩子生活的那個世界，水葫蘆是一種外來物種，它在上個世紀才被引入到國內，它的繁殖能力很強，在13°以上就可以進行無性繁殖，只要投放十株水葫蘆，75天之后就可以長成33萬株。

只要保證水葫蘆不產生逃逸，在可控制的范圍內讓它不斷繁殖，很快就可以解決掉清河縣的流民們眼前最重要的饑荒問題。

她以前沒有想過把水葫蘆帶到這個世界，是因為她以為朝廷會管這些流民的，她沒想到這些流民活得這么可憐，僅僅是為了活得像個人，就要去拼命！

雖然水葫蘆也有一定的危害性，但是與眼前的情況相比，還是人命更重要。

她會努力控制住局面，不讓一顆水葫蘆逃逸出去，淪落為野生的水葫蘆，對環境造成較大的危害。

“那后來呢，你真的找到了夢中的水葫蘆？”縣令大人問道。

“沒錯，我真的找到了夢中的水葫蘆，”宋云萱點了點頭，“我采了一百株帶回去。可當我下次打算再來的時候，就再也找不到那條路了。”

“一百株水葫蘆能頂什么用呢？”縣令大人重重地嘆了口氣，“你這不是在拿我開涮嗎？”

“一株水葫蘆五天之后就會繁殖出另一株。二十天之后，那一百株水葫蘆被我繁殖成了一千六百株。您想想看，再過一個月，它能變成多少株呢？”

“等一個月之后，黃花菜都涼了！我沒那么多錢買糧食啊！我根本撐不到一個月之后！”

“那就先撐過半個月！我認識一個藥材商人，他手里有很多的肉桂！肉桂一百兩銀子一兩呢！一斤就是一千兩銀子！只要能想辦法賣掉這批肉桂，您就有錢買糧食了！在水葫蘆被大量繁殖出來之前，買來的糧食足夠喂飽那些災民！”

“你要借我這么多銀子？”

“不是借你的，是送你的。”真借你那么多銀子，你還得起嗎？

就算能還得起，起碼得三年吧？

這還得是在你升了兩級官、收了很多賄賂的情況下！

何必造這個孽呢？

總歸是為了讓那些流民能活下來，這筆銀子就由她出吧！

“他能拿出多少肉桂？”縣令大人趕忙問道。

“五十斤。”

“價值五萬兩？”縣令大人驚的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你要是能賣出去，這五萬兩銀子都歸你了！”

“那你呢？”

“我總歸是欠著他貨款，以后想辦法還唄！”宋云萱胡扯道。

縣令大人頓時對她感激的五體投地，他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朝她深深地鞠了一個躬：“姑娘幫我解決了這次的大難，也算是救了我一命，從今往后你就是我的恩人！以后你要是遇到了麻煩，只要是我能辦到的，我必定全力以赴！”

宋云萱不知道的是，她今日的這番救濟百姓的行為，倒是與這位縣令大人結了個善緣，后來這位縣令大人平步青云，在生意場上幫了她許多大忙！

到最后，她能成為明月國第一皇商，也不乏他的運作。

只是到那時，他早已升入京城，成為京中的高官了。

這就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不過，這些都是后話了。

“明日一早，請縣令大人派人到廣濟堂來拿肉桂。”宋云萱正色道。

“行！那我趕緊想辦法找買家！”縣令大人感激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