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亂結束后的第三天清晨,班達羅格郊外。
尚未散盡的硝煙氣息混雜著泥土與晨露的清冷。薄霧如同幽靈般在林間游蕩,陽光艱難穿透茂密的樹冠,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影。風雪已停,只留下松木枝杈上沉甸甸的積雪和地面厚厚的冰殼,空氣清冽刺骨,萬籟俱寂。
巨大的古杉樹下,旁觀者瘦削而挺拔的身影靜靜佇立,背靠著粗糙冰冷的樹干,仿佛要與這片寂靜的森林融為一體。他身著深灰色的狼國游騎兵制式斗篷,寬大的兜帽低垂,陰影巧妙地遮掩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一枚閃爍著微弱幽藍光芒的魔石正托舉于掌心,其上流淌著細微的能量紋路,似乎是正在進行某種超遠距離的實時通訊。
“……是的,我親眼所見。”低沉的聲音從兜帽下傳出,毫無任何情緒波動,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銀紫色的月華撕裂深淵污穢,令魔狼的身姿再度傲嘯于蒼穹之上。被徹底激活的‘新月風暴’……不,應該說是全新的‘血月風暴’,帶著純粹的凈化與秩序之力,僅僅一擊,便將闇的擬態徹底湮滅——是‘父神’的意志無疑。你果然沒猜錯,狼女王她……成功繼承了那份力量,登臨‘天宇’之位。”
魔石的光芒微微閃爍,沉默片刻,一股輕柔的女聲隨即如嘆息般從魔石中傳出,聲線很明顯比旁觀者更顯成熟與憔悴:
“……沉寂了萬古歲月,父神到底還是蘇醒了嗎……”
“不止于此。”斗篷下的身影微微頷首,動作幅度極小,幾乎難以察覺,“深淵的異動,龍脈的異變,氣候的反常,古老魔力的回歸,這些……都并非巧合。”
“是共鳴,是沉寂的意志被同源魔力一并喚醒的征兆。”魔石中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壓抑著某種強烈的情緒,“這一切,也僅僅只是個開始,父神的意志從來不是孤立的,被喚醒的……又豈止是他當年的光榮與夢想?”
“沉寂于萬古星淵之下,與他同源而生、最終卻又分道揚鑣走向截然相反的彼方,流放于無盡虛空中的那份執念、那份瘋狂、那份渴望……”
斗篷下的身影緩緩抬起頭,深邃的碧綠眼眸穿透林間薄霧,望向班達羅格上方那片剛剛經歷過血與火洗禮的天空。晨風拂動他深灰色的斗篷,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片刻的寂靜后,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如同宣讀既定的命運:
“是啊……‘母后’,也即將歸來了。”
話音剛落,掌心魔石的光芒也隨之驟然黯淡,來自對面的回應沉默了,仿佛是同樣感受到了那份跨越萬古的寒意與宿命。林間的薄霧似乎更淡了些,無聲流淌在虬結的樹根與低垂的藤蔓之間,只有那細微的能量流動聲,證明著連接尚未中斷。
半晌。斗篷下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謹慎的詢問:“那么……下一步,你認為應當如何行事?”
“維持現狀。”魔石另一端的女聲很快做出了答復,“我留在古戛納,而你繼續陪在狼女王一行身邊,必要時可以接近,可以接觸,甚至以身入局,但是……絕不能干涉到他們的選擇。這些新時代的孩子們也已經長大,是時候該讓他們自己走到棋盤的中央了。”
“確實如此。”旁觀者微微頷首表示理解,兜帽的陰影隨之晃動,“時間對我們來說還算比較充裕,畢竟母后蘇醒的速度比預想中的更慢,或許是被深淵污染太久的緣故吧。”
“但她終究會歸來的——父神的氣息,可是她最好的醒酒湯。”
女聲的最后幾個字摻雜了些許嘲諷般的笑意,卻讓旁觀者的眉峰又一次莫名緊皺了起來。他當然知道“醒酒湯”的含義——上古時代,那場黯淡黃昏的諧謔曲,其實本質上是這兩位魔狼神明對世界本源的詮釋之爭,父神魔狼君主張以力量守護,而母后卻信奉以寂滅永生。如今,父神意志初現端倪,母后的歸來也必然伴隨著無法避免的新一輪碰撞。
“伴君如伴虎,我會與洛戛小心周旋,借助他的人脈與情報網繼續搜集有關母后的情報,玩好這場間諜過家家的游戲。而你……今后的行事也要更加謹慎。”女聲頓了頓,語氣緩和下來,卻帶著更加深沉的關切:“畢竟你眼下的身份不僅僅代表‘旁觀者’,也不再只是我的‘哥哥’……別忘了,你還要扮演好別人家的‘哥哥’。”
斗篷下的身影似乎微微一僵,下一秒,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笑意從他緊抿的嘴角邊掠過。
“我可以認為……你這是在吃醋嗎?”
“胡……胡說!誰吃醋了!!”
魔石的光芒急促閃爍了一下,隨即傳來一聲帶有明顯慌亂氣息的抽氣聲,對方雖然極力掩飾,但那微微拔高的尾音卻仍然暴露了端倪:“我……我只是提醒你!別忘了自己的責任!!”
“是是是……”斗篷下的身影發出了敷衍般的回應,他嘴角那抹細微的笑意加深了,聲音也變得更加柔和,帶著兄長特有的鄭重叮囑:
“你也是。就算是獨自身在彼方,相隔千山萬水,也要當好別人的‘妹妹’。畢竟我們這些‘孩子’,無論是散落在天涯還是海角,無論是背負著怎樣的宿命……我們都從未迷路。”
他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密林的層層枝葉,投向蒼穹之外那片被宿命牽引的無垠虛空,“因為我始終堅信,我們與‘母后’重逢的軌跡……早已鐫刻在我們的靈魂深處。”
魔石另一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片刻后,那輕柔的女聲再次響起,將短暫的溫情流淌在冰冷的魔力連接中:“……嗯。我知道。”
“那么……記得保持聯絡。”他低聲念出獨屬于他們的暗語:
“隨山而止……”
“應風而歸。”
魔石中傳來回應,聲音重疊,如同古老的契約生效,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默契與歸屬。幽藍的光芒驟然熄滅。密林重歸寂靜,只有薄霧流動和積雪落下的細微聲響。
旁觀者緩緩合攏手掌,將那枚承載著使命與約定的魔石無聲收入懷中。保持佇立姿態的他如同一尊融入林間的雕塑,兜帽下的目光深邃悠遠,似乎是在消化著這份溫暖羈絆所帶來的片刻安寧,只是還沒等他品過味來——
“老哥——老哥——你躲哪兒去了!!?”
嘹亮清脆、充滿活力的呼喊,帶著毫不掩飾的急躁和興奮之意,貿然打破了這片密林難得的寂靜。他搖著頭嘆了口氣,隨即以無奈的口吻回應道:“在這兒呢,別吵了。”
伴隨著一陣枝葉被粗暴撥開的聲響,不遠處的灌木叢中探出了一只小腦袋。名為小羽的狼女孩已經解除了班達爾身份的偽裝,她在游騎兵制式斗篷下穿著一身方便潛行的獵裝,袖口和褲腿都沾著泥土,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此刻正以雙手扒開灌木,氣鼓鼓地望向古樹下那道深灰色的身影:
“老哥,你還得磨蹭到什么時候?班達爾路易王親自主持的戰勝慶典馬上就要開始了,開幕儀式就是活體獻祭啊,多刺激!錯過這次后悔終生,再不走快點,我們可就趕不及啦!”
“知道了知道了。”他微微側過頭,將視線重新落在小羽那帶著些許嗔怒的面容上。雙眸深處,那份屬于“旁觀者”的冰冷與疏離,此刻正如同身旁的積雪般悄然融化。
“咱倆又不是他們的特邀嘉賓,只能跟做賊似的混進主人家,真想不明白你從哪來的這股子興奮勁……”兜帽的陰影中,他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嘴角,低沉的聲音中也帶著他自己都難以察覺的溫和與寵溺,“就這樣吧,我們走。”
不再倚靠那旁聽過萬古秘密的杉樹,也不再理會林間彌漫著的沉重薄霧。他穿過細碎的陽光,朝向不遠處那個正叉著腰,將“你再不快點我可就生氣啦”清晰寫在臉上的少女邁步走去。深灰色身影重新融入林間的光影,萬古的回響就此暫時歸于沉寂。
隨山而止,應風而歸。他相信,他們是總會重逢的。在山巔,在風里,在所有“孩子”都長成自己的模樣之后。為期數萬年的永恒已然被打破,父神的意志顯現,母后的歸來亦成定局。這片剛剛經歷血火洗禮的土地,也必將迎來更加古老、更加變幻莫測的風起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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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升的太陽驅散了最后一縷薄霧,將金紅色的光芒灑在王宮寬闊的廣場上。慶典的喧囂尚未完全點燃,準備工作正在如火如荼進行中。
巨大的彩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臨時搭建的高臺和觀禮席上鋪著嶄新的紅毯,禁衛軍和王都守備軍在兩旁列隊肅立。班達羅格的貴族與民眾們聚集在廣場邊緣,于熙熙攘攘中透露著難以抑制的興奮,甚至還有某種隱秘的期待。
所有圍觀的目光都齊刷刷投向了廣場中央,兩座由整塊玄武巖堆砌而成的祭壇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陰影,布滿早已干涸發黑血垢的表面并不平整,而是從中央微微凸起,形成一個可供仰躺的弧度,仿佛兩個并排的棺材——自詡為近古時期人類先民繼承者的班達爾們,當然也毫無保留地繼承了阿茲特克人那一整套活體獻祭的野蠻文化。
一隊面無表情的王都守備軍從地牢走出,押解著赤身裸體的犯人徑直走向祭壇,正是他們的前任總司令、在政變的關鍵時刻臨陣倒戈的吉吉將軍。吉吉佝僂的身軀在清晨的寒風中瑟瑟發抖,皮膚因恐懼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整張臉都被涂抹了一層散發刺鼻氣味的粘稠顏料,那詭異的藍色仿佛凝固的噩夢覆蓋五官,只留下兩只布滿血絲的眼球瘋狂轉動。
“不……不要!放開我!放開我!!”吉吉將軍眼角的顏料早已被淚水沖刷過,在臉上留下了道道污濁的痕跡,顯得格外狼狽而可笑。即便是被王都守備軍們團團包圍,他仍鍥而不舍地朝向大殿的方向連連扭頭,用盡全身力氣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大王饒命啊!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愿意獻出所有家產世代為奴!只求求您饒我一命!饒我一命啊大王——!!!”
凄厲的哭嚎引得圍觀的班達爾民眾一陣騷動,有人面露不忍,有人則發出鄙夷的嗤笑。負責押送的王都守備軍更是毫不留情,以對付牲畜的手段將吉吉強行拖上了左側的石案。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和絕望的哀嚎,昔日里位高權重的前任總司令就這么被強行掰開了四肢,仰面朝天呈“大”字形躺倒,沉重的鎖鏈牢牢將他固定在冰冷的石案上,酷似一只待宰的羔羊。后背硬生生抵著石案中央的圓凸,使得吉吉的胸腹隆起,以便于接下來開膛剖胸的“手術”,他疼得涕泗橫流嘶嘶吸氣,哭聲卻是一點沒停:
“大王饒命!我是被蒙蔽的!是被脅迫的!!!求大王開恩,看在我守了王都這么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苦勞也有疲勞的份上……不要殺我啊——!!!”
“好吵……好吵啊。”
旁邊傳來冷冷的評價。金氅早已提前被固定在了相鄰的石案上,同樣赤身裸體且被顏料涂抹臉頰,可他那雙深陷的眼窩中卻是出奇的平靜,仿佛靈魂早已抽離本體。金氅微微側過頭,目光空洞地掃過下方喧囂的人群,掃過那高聳的王宮大門,最后落在了身旁石案上正在瘋狂哭嚎的吉吉身上,帶著荒誕與自嘲的弧線隨即在他干裂的嘴角邊緩緩勾起。
“呵……呵呵。原來巫師的占卜是對的,他沒有騙本將軍……”如同夢囈般的低語從金氅口中溢出,他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跟自己說話:“王宮內舉辦盛大的典禮,而在典禮的中心,必有本將軍的身影……哈哈哈哈哈,其實是獻祭典禮,是本將軍開膛破肚的身影,怎么能說不準呢……”
他突然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干澀狂笑,帶著深入骨髓的絕望和荒誕自嘲清晰地傳入周圍士兵的耳中:“封建迷信,封建迷信,啊米諾斯……真他媽害死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笑聲越來越癲狂,如同壓抑許久的火山轟然噴發,與旁邊來自吉吉將軍的哭嚎交織在一起,一哭一笑,一凄厲一瘋癲,共同譜寫了一曲名為“敗亡”的悲歌。
“祭祀儀式的肅穆與威嚴不容玷污!”負責現場指揮的大猩猩尤因臉色鐵青,隨即厲聲下令道:“讓他們閉嘴!”
“是!”早有準備的部下迅速掏出了破布團,粗暴掰開犯人嘴巴狠狠塞了進去。吉吉的哭嚎瞬間變成了沉悶的嗚咽,金氅的瘋笑也被遏制了,只剩下喉嚨里意義不明的悶哼,空洞的眼神長久凝望著天空。
世界,總算清凈了。
王宮大殿高聳的門廊下,倚靠著白玉欄桿,天罰將視線穿透廣場上的熙熙攘攘,遠遠鎖定著黑色祭壇上那兩具徒勞掙扎的赤裸身影,只覺這一系列殘酷畫面深深沖擊著他的感官。廣場邊緣的鼓點隱隱傳來,像是悶雷滾過心口,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欄桿邊緣,冰冷觸感透過薄薄的手套傳來。
這一路走來,從王宮政變的暗流涌動、步步驚心再到戰場上的血肉橫飛、深淵肆虐……他究竟多少次與死亡擦肩而過?究竟多少次在絕望的邊緣掙扎求生?
看著祭壇上那兩個身影,他仿佛看到了無數種可能性中的自己。倘若運氣再稍微差那么一點點,倘若沒有那一次次近乎奇跡的轉折,以至于錯過其中任意一個關鍵環節……那么此時此刻,被這么赤裸裸摁在冰冷石案上,等待被當眾處刑、剖心挖腹結局的,會不會就是他劍齒虎了?
后知后覺的念頭如同冰冷的鋼針刺入心臟,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呦呵,這不是我們的大英雄嘛,看什么呢這么入神?”
一只帶著熟悉力道的手,不輕不重地拍在了肩膀上,天罰隨即從沉重的思緒中驚醒,慌忙轉頭望去,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副洋溢著燦爛笑容的臉龐。來者穿著一身剪裁得體、面料考究的純黑色禮服,襯得他原本憨厚的氣質又多了幾分難得的……嗯,人模狗樣?
“蒙格老弟。”天罰神情中閃過一份驚喜。三天前在城外營地久別重逢時,哥倆就已經激動地彼此擁抱、捶打過一輪了。能在這種場合有好兄弟相伴,足以讓天罰倍感欣慰,“沒什么……大清早還沒睡醒,順便看看風景。”
“風景?”蒙格順著天罰的目光瞥了眼遠處的祭壇,隨即撇了撇嘴道:“嘖……大清早看這種‘風景’?老哥你也不嫌晦氣!”
嘖嘖有聲地繞著天罰轉了小半圈,蒙格的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奇:“嘖嘖嘖……真沒想到啊天罰兄!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你穿得這么……這么……”他搜腸刮肚地憋了半天,終于找到一個合適的形容詞:
“……這么‘正經’?!”
天罰有些窘迫地笑了笑,同時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一身行頭。確實……挺一言難盡。
當然不是說衣服不好了,這身黑色禮服他從白風那里臨時“征用”的,從上衣、襯衣再到長褲,全部由高級面料定做而成,不僅款式精致,還泛著柔和的光澤——他也不知道小白獅到底是什么個家庭出身,不僅能定制這種一眼可見價格不菲的高級禮服,甚至有余力一次性備上好幾套,除了滿足自己挑選余地以外還能貢獻給長官應急,確確實實幫了他大忙。
唯一的遺憾就是,天罰到底還是一只致命刃齒虎,盡管同為人形,可身材比例和獅子相比還是存在差異的。他今天提前早起了一個多鐘頭,費了老鼻子勁逐個穿好這身行頭,最終得到的結果就是——褲子太長,以至于褲腳在皮鞋鞋面上堆了好幾層褶,袖子卻短了一截,露出了一小段尷尬的小臂;肩膀更是窄得可憐,把他結實的臂膀勒出了緊身衣的既視感,肩線處的布料繃得能看清底下肌肉的輪廓,仿佛稍微用力就會把縫線崩開;腰身收得太過分了,讓他呼吸都有些受限,原本應該更流暢的身體線條也顯得格外局促。
雖然渾身不自在,但天罰不得不承認,這身禮服確實是將他原本那種不修邊幅,甚至是有些邋遢的新兵蛋子氣質掩蓋了大半。深棕色的頭發梳理過,露出了輪廓分明的下頜線,被白色衣領襯托著格外精神,乍一看的確挺像那么回事兒,甚至是透著一股難得的英挺之氣。
“嗨,別提了……”天罰有些尷尬地扯了扯領口,布料磨得他脖子有些發癢,“反正是借來的,湊合穿穿得了。你也別笑,我穿著這身,總比穿著那身又破又爛還透著酸臭汗味的夾克和皮鎧丟人現眼要強吧?到時候丑聞傳出去了,丟的還不是老漂亮的臉……”
“哈哈,老大說的對!正所謂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嘛!”
身旁又傳來了一聲戲謔的笑聲,原來是白風邁著輕快的步子走了過來。雪白的布料剪裁極其合體,光潔如新沒有一絲褶皺,再加上領口系著的黑色領結,更是襯得他格外精神抖擻,只是在與那副擠眉弄眼的表情以及走路時略帶嘚瑟的搖晃相結合后,反倒是沖淡了不少禮服所帶來的莊重感。朝著天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陣,白風同樣驚訝地吹了聲口哨:“說句真心話老大,雖然看著別扭了點,但至少……嗯,比你在泥地里摸爬滾打的時候更有點人樣了!”
“去你媽的,滾蛋!”天罰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再笑,信不信老子把你扔廣場中間陪那倆嗎嘍挨刀去!”
“別別別,我錯了!老大饒命!”白風夸張地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但臉上的笑意絲毫未減,“再說了老大,咱這不是夸你這身……嗯……很有‘個性’嘛!穿在你身上,它就顯得特別有……‘靈魂’!對吧,蒙格兄?”
“沒錯!特別有靈魂!”看著劍齒虎那副窘迫又無奈的樣子,蒙格終于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用力點著頭背叛到了白風那一邊:“尤其是這褲腿……走路自帶掃地功能!天罰兄以身作則,不愧是我們隊伍里的環保先鋒啊!”
對于身旁的損友,天罰氣得抬腿欲踹,“少說風涼話!還不是這小子的禮服太小了!”
“小?”白風夸張地瞪大眼睛,同時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無比合體的白禮服,“老大,天地良心!我這可是標準尺碼!是你自己……嗯……‘魁梧’,對,太‘魁梧’了!這能怪得了誰?”他特意在“魁梧”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天罰再懶得跟他斗嘴,正要轉身繼續看廣場上的儀式,誰知白風卻突然湊近一步,臉上的嬉皮笑臉瞬間收斂,轉而換上了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同時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們三個能聽到的音量問道:
“老大老大,說點正經的。這兩天弟兄們私下里可都傳瘋了,說是您……您把隔壁瑪莎家的那位‘大姐頭’……拿下了?”
天罰聞言,臉上瞬間閃過了一絲不自在,卻還是將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帶著顯而易見的得意點了點頭:“嗯。”
“天吶!老大!您……您怎么就想不開了啊!!”
小白獅立刻發出一聲極其浮夸的哀嚎,他雙手捂臉,故意裝出一副痛心疾首、捶胸頓足的樣子:“老大你,年紀輕輕、大好前程!為啥偏偏……一頭栽進愛情的墳墓里去了啊!那可是‘女魔頭’啊!您忘了她軍訓時候是什么模樣了?忘了她是怎么把弟兄們往死里逼的了?多少新兵蛋子在她手下被訓得哭爹喊娘!老大!你……你這膽子也太肥了吧?!”
白風越說越激動,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引得周圍路過的王都守備軍都紛紛投來了好奇的目光。天罰也是臉色大變,連忙伸手想要去捂白風的嘴,“閉嘴白風!你又胡說些什么呢!!少在這八卦,信不信我……”
“哎呀老大!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反正我說的也都是你心里話,對不對?”白風掙脫開天罰的手,擺出一副“我懂你”的表情,“想想咱們在馬拉馬拉,沒有作戰和訓練任務的時候,那叫一個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想睡覺就睡覺,想喝酒就喝酒,多快活!可現在呢?我那些新兵連的弟兄們都在爭著打賭呢,說是老大你不出三個月,就得被當狗指使得團團轉,女魔頭的那股狠勁大伙可是有目共睹,你和她?那不是結結實實的‘氣管炎’嘛!要我說老大,聽小弟一句勸,森林那么大,何必為了一棵樹就放棄整片森林,外面花花世界,多少……咦,你們怎么都不說話了?”
天罰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死死地盯著白風身后,臉上血色早已褪盡,一旁的蒙格也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投向小白獅的目光中更是充滿了……同情?
直到此時,遲鈍的白風也終于注意到了這股威壓的來源——冰冷刺骨、仿若實質的寒意,毫無征兆地從背后彌漫開來。白風臉上的笑容凍結了,隨即如生銹的機器般緩慢而僵硬地……一點一點,扭了過頭。
紅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身后半步開外,金色的眼眸微微瞇起,嘴角向上勾起的弧度非常完美,但在天罰一行看來卻分明帶著某種貓捉老鼠的既視感——極度危險,極度致命。
“說啊,說的那么精彩,怎么不繼續說了?”紅微微歪了歪頭,眼神里的“笑意”更濃了,“愛情的墳墓?森林那么大?外面的花花世界?白風小隊長,看起來你對我,還有你那敬愛的老大……有挺多獨到的見解啊?需不需要找個安靜的地方一起喝杯茶,好好聊聊?就比如說……訓練場,怎么樣?”
蒙格用一只手絕望地捂住了臉,指縫間透出的眼神也已經從同情變成了默哀。大殿門前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白風卻感覺自己已經涼透了。冷汗不知何時早已浸透了那身雪白禮服的后背,他癡愣愣地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眼里仿佛看到了……
愛情的墳墓?
不,是他人生的墳墓,正在朝他熱烈招手……
“咳!咳咳!”
天罰猛地咳嗽幾聲,強行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畢竟他再怎么說也是白風的頂頭上司,平時玩笑歸玩笑,可到了關鍵時候還是得出面幫小弟解圍的。
“那個……我說紅姐啊,你今天這身……還真好看!”他硬著頭皮擠出一個干巴巴的笑容試圖打圓場,并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點:“這旗袍……這顏色……跟你太配了!要說平時你在訓練場上,看你穿拿鏈子抽……呃,我是說‘督促’大伙的時候!那氣勢、那威風,跟現在……完全不一樣好吧!”
天罰回頭看向身旁的蒙格,彼此心領神會地同時點了點頭后,他又開始揮舞著雙手,仿佛是想把自己心中所想的巨大反差在現實里比劃著描述出來:“現在這感覺……嗯……除了優雅就是優雅,還是那種最特別的優雅!我是說真的!”
這番夸獎固然有溜須拍馬的嫌疑,不過倒也并未違背他的本心。作為此次慶典的獅族方面重要代表,紅沒有再穿平常便于行動的勁裝,而是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旗袍。旗袍的剪裁堪稱完美,將她修長而充滿力量感的身姿貼合得恰到好處,領口斜斜盤著同色盤扣,下擺開叉裁到了大腿根,露出了線條利落的小腿;光滑柔軟的絲綢面料在陽光下流淌著火焰般的光澤,其上分別用金銀兩種絲線勾勒出雄獅與雌獅的獸型輪廓,與她那一頭標志性的長發交相輝映。除此以外,天罰還注意到了她今天的頭發也很光滑,雖說是瑪莎王族,但畢竟是常年身處軍伍之列,并不是每天都有機會洗澡的,再加上每天從早到晚不是在戶外打仗就是指導他們這幫新兵蛋子訓練,紅通常也只是束成高馬尾簡單打理,并未過多留心裝扮;然而今天,她卻是將波浪卷自然垂到腰側,與旗袍完全融在一起,遠遠望去像團行走的篝火,很明顯是精心準備過的,所以該說不說……的確是人靠衣裳馬靠鞍?
紅的雙眸微微轉動,終于將視線落在了另一邊的天罰身上。或許是剛才那番贊譽起了效果,她嘴角那抹危險而詭異的微笑似乎也……變得柔和了一絲絲?
白風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氣,趁機迅速躲到了蒙格身后。
伴隨著清脆而富有壓迫感的腳步,紅邁著優雅而從容的步伐慢悠悠走到天罰面前。兩人距離極近,天罰甚至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味道,混合著香水的淡淡幽香與一絲危險氣息,不知怎的,他又突然想起了在訓練場上第一次與她結識的時候,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那一次面對面的結果,是他丟了個大洋相……
“是嗎?那我可真得謝謝你的夸獎,天罰……”
“唔——!!!”
下一秒,一股鉆心的劇痛直沖天靈蓋,天罰差點當場慘叫出聲,紅又一次以極快的速度抬腿,精準無比地踩在了他的右腳腳背上!高跟鞋的殺傷力可不比之前的平底靴,那錐子般細長的鞋跟仿佛要直接將他的骨頭釘穿了。紅卻仿佛渾然不覺,仍然保持著優雅而危險的微笑,平靜地注視著天罰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龐。殘存的理智到底讓天罰硬生生把沖到嗓子眼的慘嚎重新憋了回去,為了不引起旁邊班達爾們的注意,他只能強撐著死死咬住牙關,從喉嚨深處發出咯咯的嗚咽:
“紅……紅姐,你聽我說,白風他就是胡說八道!我……我絕對不會聽他的!”他語速極快,帶著強烈的求生欲,眼神里充滿了真誠(更多的還是痛苦),“什么森林!什么樹!外面的花花世界哪怕再好看,我……我也看都不看一眼,真的!”
或許是認可了他的“誠意”,紅終于將腳上的力道逐漸松弛。劇痛感驟然消失,天罰只覺自己差點虛脫,整個右腳都已經完全麻木,仿佛不再屬于自己了。
“其實你也不用擔心,反正后頭的日子還長著,我們不妨現在就把話說清楚。”
待天罰重新循聲抬頭之際,收回腳的紅已優雅地站直了身體。她看著天罰,聲音雖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與嚴肅:
“我不知道在你的故鄉,你們劍齒虎一族對夫妻關系有什么規矩,但在我們獅族這里,一夫多妻是傳統。所以……”她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是在醞釀某種格外“寬容”的決定:“如果哪天,你要是真的想……多找幾個,甚至是開‘后宮’……嗯,我是沒什么意見。”
天罰的眼睛都瞪圓了:“為啥突然扯上這個?嚴正聲明哈,我可沒你想象的那么不堪,什么開‘后宮’啊……”
“你閉嘴,聽我說就好。”紅的話鋒一轉,聲線也陡然轉冷,“我這個人,心胸寬大,但……沒什么耐心,有一條我們必須事先約法三章了。”
她突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力道不輕,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強勢,“我們瑪莎家的女子,要么當第一,要么就不要。所以……你拈花惹草,只要不鬧到我面前,我都可以只當你是玩玩而已,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如果你敢對別人動真心的話……”
言至于此,她忽的微微湊近天罰耳邊,火紅的波浪卷拂過臉頰,帶給他的卻是格外冰冷的觸感,“那就別怪我……幫你好好‘修剪’一下……多余的‘森林’了……”
話雖然是這么說的,但天罰當然很清楚,倘若他要是真開‘后宮’了,想必會死無葬身之地吧……“明白明白!你放心好了,我只對你一個人動真心!!”他只得忙不迭地用力點頭,聲音里透露著一絲顯而易見的討好。
看著他這副“乖巧”的樣子,紅嘴角那抹危險的弧度終于稍稍舒緩,重新恢復了慣有的冷傲。她輕輕哼了一聲算是認可,隨即轉身望向了躲在蒙格身后的白風。
“很好,那你呢?”
“我?我怎么了?關我什么事?”白風有些莫名其妙,“我愛找幾個老婆就找幾個,我愛娶誰就娶誰!你……你管得著嗎?”
“誰關心你找幾個老婆了?我是讓你保證——從今往后,少在你家‘老大’身邊瞎鼓搗那些有的沒的!聽清楚了沒?”
“嘴長在我身上,你連我說什么都要管?這也太霸道了吧……”
“你再說一遍試試?”
“我我我……我知道了!!”
看著白風那副雙手合十低頭服軟的狼狽相,天罰只覺得有些哭笑不得。心胸寬大?呵呵,騙鬼呢!目光不由自主掃過紅刻意在旗袍下勾勒出的不自然弧度,他在心里卻已經忍不住開始瘋狂吐槽。你要是真像你說的那樣‘心胸寬大’,還會特意往內衣里塞襯墊撐身材嗎?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
傲嬌嘛……
“呦,諸位都在呢,看來是小女遲到了,請多多見諒咯。”
臺階方向又傳來了一陣輕柔的女聲,循聲望去,卻見小猞猁云尾線正微笑著拾級而上。作為猞猁方面代表特邀出席慶典,今天的云尾線換上了一套素雅而精致的東洋式和服,以月白色為底,印染著淡雅的靛藍色云紋,腰間簡潔而優雅的結勾勒出纖細的腰身,寬大的袖口如流云般舒展,腳下則是一雙原木色的高齒木屐,踩在地面上發出“嗒嗒”的清脆聲響。柔順的茶色短發也被精心盤起,用一根玉簪簡單固定,更添幾分溫婉。此刻的她早已褪去了貓科動物特有的神秘與銳利,倒真像是一位從神社中走出的嫻靜巫女。
與小猞猁并肩同行的格林穿著一身管家制式的絲絨禮服,墨綠色的基調沉穩而內斂,于氣質干練中透著難得的優雅。跟在后面的布蘭卡和洛波雖依舊身著戰場上的戎裝,但護胸與肩甲均已被擦洗得锃亮如新,不見一絲血污和塵土。除此以外,兩狼都披上了嶄新的披風,布蘭卡是深藍色鑲銀邊,洛波則是火紅色鑲金邊,披風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盡管不如禮服的華美,倒也更多了一絲凱旋而歸、英姿颯爽的凜然之氣。
“嘿,天罰老兄,士別三日真當刮目相看!老兄你這身……嗯……挺別致!”格林以那副玩世不恭的慣常笑容舉手問好,不用說,他當然是在調侃天罰不合體的禮服。布蘭卡則先是對著紅微微點頭致意,當目光落在對方精美的旗袍上時,小白狼臉上隨即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與局促。
“那個……很抱歉,我和洛波都沒準備禮服。”布蘭卡抿了抿嘴唇,聲音帶著不自然的僵硬,“我和他都是難民出身,從小無父無母,也沒那些講究,所以就把鎧甲洗了洗,換了身新披風……湊合著穿吧,希望不會太見笑。”盡管她努力使自己的話聽起來灑脫,可神情里還是稍稍閃過了一抹淡淡的失落。
“挺好的。”天罰真誠評價道,“不說別的,起碼比我這種借人家衣服穿,結果連尺碼都對不上的倒霉蛋強多了。”
“就是說嘛,反正今天的主角是他們班達爾家的路易王,還有咱老姐……我們這些小配角穿什么,根本無人在意好吧!”洛波也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胸前護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的布蘭卡,臉上隨即露出一副帶著惋惜的壞笑。
“不過說真的……我還真有點好奇,你穿禮服……會是什么樣子啊?想想白子要是換上那種……”他用手比劃著形容貴族小姐那種繁復華麗的禮服,“就是那種……帶好多層蕾絲花邊,跳舞的時候裙擺能轉圈圈的漂亮裙子,會是什么樣子呢?肯定特別有女人味,對吧?誒呦……”
布蘭卡壓根懶得跟他廢話,她頭也不回地將手肘精準懟在洛波的腰側,洛波厚實的身軀猛地一弓,臉上壞笑也隨即扭曲成為一副痛苦面具。“我靠白子,蓄意謀殺啊!”他踉蹌著倒退兩步,聲音里帶著浮夸的哭腔,“我傷還沒好透呢!你……你這是欺負病患!!”
“病患?”布蘭卡只是面無表情地整理著披風上的褶皺,仿佛是在嫌棄剛才撞到了什么臟東西,“我看你分明精神得很嘛,需不需要再治療一下?”
“別別別,算了吧……”洛波立刻閉了嘴,卻還不忘偷偷沖著天罰擠眉弄眼,臉上寫滿了“你看她又兇我”的委屈。天罰對此只能以無可奈何的苦笑作為回應,心里倒是莫名平衡了不少——這樣看起來,陰盛陽衰的倒霉蛋可不止他一個啊。
另一邊的紅卻已敏銳注意到了小猞猁臉上明顯濃重的黑眼圈,“云尾線小姐昨晚沒睡好嗎?還是說……又在熬夜查那些東西?”她意中所指,顯然說的是金猊大人臨死前那串無人能懂的低語。
“嗯……已經有些眉目了。”云尾線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強打起精神回以微笑,“班達爾·洛格內部的語言體系異常復雜,除了通用語以外,各大部族間還通行有古阿茲特克語、古印地語、艾馬拉語、猶加敦語等等,基本含括了以人類為代表的靈長類在魔大陸早期起源時的各路語系,統計起來異常復雜。小女查了好些資料才確認下來——金猊大人臨死前說的是古克丘亞語。”
小猞猁打了個哈欠,同時從袖袋里摸出一卷羊皮紙,其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歪歪扭扭的符號,顯然是她調查時記錄的筆記,“幾百年前,這種語言曾經在班達爾的古老貴族圈內流傳,其特征是複雜繁冗,在相同詞匯量的情況下可表達的信息量還不到通用語的三分之一,卻被認為是裝腔作勢、彰顯高貴地位的不二之選。當然,只能小范圍流通的語言注定是不能長久的,伴隨著各大古老家族的逐一隕滅,古克丘亞語也在最近一百年里漸漸消失,幾乎徹底失傳。或許只有像金猊他們這種自詡‘正統’的老古董門閥,才有可能接觸和使用。”
她頓了頓,緊接著用指尖劃過羊皮紙上三個加粗過的詞語:“關于金猊臨死前所說的話,小女本無太多頭緒,所幸班達羅格王宮內保留了大量珍貴的殘存古籍和密卷可供查閱,小女現已經解密出了前兩個詞的含義——‘Kyarnak’,在古克丘亞語中通常用于贊頌偉大君王、天神或其他至高無上的存在,類似于‘神圣威嚴’、‘不朽主宰’這樣的意思,帶有絕對的敬畏之意。‘Phnglui’是稱謂,可以翻譯為‘吾王’或‘吾主’,表示無條件的效忠對象,妥妥的尊稱。至于最后一個‘Jar-Ro’……”小猞猁疲倦地搖了搖頭,低沉下去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遺憾,“很抱歉,小女暫時沒有找到直接對應的釋義,但結合前兩個詞的語境,它應該是一個名字,如果按照通用語的發音規則音譯的話……或許可以讀作‘嘉爾若’。”
“嘉爾若?”紅的眉頭緊鎖,仔細回憶著自己認識或聽聞過的所有重要人物名字,“……沒聽說過。保護區各主要政權似乎都沒有這號人物或稱謂,至于是不是犬族或者人類那邊的我就不清楚了。也許是……某個我們尚未知曉的隱藏勢力?”
“說不定是哪個深山老林里的班達爾神棍呢?”洛波也湊了過來,“他們金絲猴一族都癲成那樣了,喊個神棍名字也不稀奇。”
布蘭卡斷然否決:“不像。老東西撞柱自盡前的眼神可太清醒了,一點都不像是胡言亂語。”
“等一下。”
天罰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遲疑。他緊皺著眉頭,似乎是在努力回憶著什么,昔日父親的身影又再一次浮現于腦海中。“你們說……會不會是名字的讀法有問題?”
云尾線給出了肯定的答復:“不會的,古克丘亞語的發音規則小女已經核對過三遍了,是這樣讀的沒錯。”
“不是發音,是習慣。”天罰抬手,指尖在面前憑空劃出了兩個音節,“當年在我的故鄉,我父……有一位我十分尊敬的前輩,教給我一種同樣古老的方言。這種語言在稱呼人名時有個很特殊的習慣,或許是在先代的使用者們看來,在交流中直呼對方姓名是一種極大的不敬,所以他們在稱呼尊貴者時通常會將名字的音節前后顛倒過來,以示避諱和尊重。”
他抬頭看向云尾線,目光突然變得敏銳起來,“如果古克丘亞語也有類似的傳統,那么‘嘉爾若’……會不會也是顛倒過來念的?”
云尾線臉上的疲憊瞬間被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恍然所取代。
“顛倒音節?對,對!古克丘亞語確實有類似的尊稱避諱傳統,小女怎么就沒想到呢……”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在羊皮紙上快速指點著音符標記,“顛倒音節,顛倒音節……如果把‘Jar-Ro’的這兩個音節前后顛倒,那就變成了‘若嘉爾’……”
“另外據我所知,在班達爾的貴族用語里為了顯得優雅,他們通常還會把‘L’音發作‘R’音,這是常見的音變現象。”格林補充道。
“所以如果把‘若嘉爾’的‘R’音還原成‘L’音,按照通用語的發音習慣,那應該念作……”
云尾線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的眼睛驟然睜大,仿佛是發現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不只是她,天罰、紅、蒙格、白風、格林、布蘭卡、洛波……所有聽到這里的人,臉上的表情都瞬間凝固了。他們彼此交換著眼神,卻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也看到了相同的忌憚與顧慮。
一個名字,一個他們無比熟悉,卻又象征著巨大陰影的名字……在所有人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Ro-Jar,將R音還原為L音——Lo-Jar,洛嘉爾。再結合通用語的發音習慣——
洛戛。
狼國鐵王座上,那位以鐵血、冷酷、老奸巨猾與野心勃勃著稱的古戛納君王。
換而言之,金猊大人臨死前所喊的并不是虛無縹緲的主君或天神,那句神神叨叨的“Kyarnak Phnglui Jar-Ro”,翻譯過來也根本不是什么瘋話,而是一句清晰的效忠宣言——
天佑吾主,狼王洛戛。
王宮的廣場之上,初升的陽光依舊溫暖明媚,慶典的悠揚鐘聲隱隱傳來,但在這大殿臺階的一角,空氣卻仿佛陷入了絕對零度的凍結,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在場所有人。
表面的歡慶之下,一個更加龐大、更加危險的陰謀與敵人,已然浮出水面。陰影并未散去,只是……換了一個更加令人心悸的名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無聲的沉默中,激起了更加驚心動魄的滔天暗涌。
金猊大人的死并非終局,而是另一個全新的開始,生靈自由的故事才剛剛揭開一個微不足道的序幕。至于他們,怕是又要握緊武器,準備迎接另一場兇險莫測的戰爭了。
“恭迎班達爾·洛格全體子民的大王,班達羅格的統治者暨塔卡爾全境守護者,英雄王哈努曼之子,路易王陛下!”就在此時,洪亮而莊嚴的宣告打破了耳畔沉寂,聲音來自那只擔任殿前總管的吼猴,“恭迎魔狼石英的擁有者,尕瑪爾堡、木戶堡與威尼派克鎮之主,三大狼國唯一合法的女王,帕雅丁家族的狼王紫葡萄!”
眾人趕忙下意識地循聲望去,只見恢弘的王宮大殿正門處,兩位女王正緩緩踏出殿門,將全身沐浴在初升的晨光之中。
走在左側的是紫葡萄。她身著一襲深邃如夜、流淌著神秘紫羅蘭光澤的晚禮服,禮服采用最頂級的絲綢與天鵝絨制作,勾勒出纖細而挺拔的少女身姿,露肩的設計恰到好處地展露出兩側嫵媚的鎖骨,如同藝術品般引人遐想。裙擺并非繁復的蓬蓬裙,而是采用了流暢的魚尾設計,正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黛紫色的長發也被精心挽起,用一枚鑲嵌著寶石的冠冕固定,幾縷碎發垂落頰邊,臉上帶著一絲從容的微笑。
而右側,與狼女王臂彎相挽的——在看清對方模樣的瞬間,天罰差點驚掉了下巴。
印象中那個穿著簡易便服,頭發總是亂糟糟地翹著,行事中透露著幾分男孩子氣的莫格里,此刻竟如同脫胎換骨般,同樣換上了一身華美而柔和的淺黃色禮服!禮服的剪裁精致而優雅,輕盈的薄紗與絲綢層層疊疊,如同盛開的郁金香,裙擺上點綴著細小的珍珠和水晶,襯得她原本略顯英氣的臉龐也柔和了幾分。最令人驚訝的當屬她的頭發,那一頭總是亂翹的褐色短發已被精心梳理得一絲不茍,甚至還抹上了發油,在發梢閃爍著麥浪般的光澤,健康而炫目。莫格里顯然還不太能適應這身全新的裝扮,尤其是腳下的那雙高跟鞋,全靠身旁的紫葡萄攙扶才勉強維持平衡,步伐僵硬而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如同走鋼絲般格外謹慎,卻仍然在臉上努力保持著路易王應有的端莊。原本風風火火的勁頭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笨拙的可愛?
“嘶——”天罰只覺大腦一片空白。老天爺,這還是那個總是在自己跟前咄咄逼人,面對敵人時卻堅強不掉一滴眼淚的假小子嗎?這反差……也太大了吧!
“喂,發什么呆呢?”
直到身旁傳來紅不悅的提醒,天罰這才發現,紅和云尾線早已提著裙擺曲膝下蹲,蒙格、白風、格林、洛波、布蘭卡則是將右臂統一平舉至胸前,干凈利落行著最標準的覲見禮——只有他劍齒虎,還像個傻子一樣直愣愣地杵在原地。
天罰終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慌忙抬起右臂平舉至胸前,同時低下腦袋盯住地面,只覺心臟狂跳,臉上火燒火燎。太丟人、太失禮了,明明身為獅族方面的代表,卻差點就在這萬眾矚目的慶典上鬧個大笑話!
“諸位友邦人士無需多禮,請平身。”
直到莫格里的聲音傳來,眾人這才整齊劃一地放下手臂,天罰也連忙站直身體,這次他學乖了,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瞥向走到近前的兩位女王。紫葡萄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極其短暫地停留了一瞬,雙眸深處掠過了一絲友善的笑意。反觀另一邊的莫格里卻在神情中帶著強忍的笑意,仿佛是對他剛才那副副狼狽樣子格外幸災樂禍。
“喂,那邊那個!”她在嘴角勾起一個帶著點小壞的弧度,直接當眾點名了,“穿黑禮服的小子,剛才看你眼睛都直了。怎么?不認識本王了?”
天罰只得尷尬地低下頭,支支吾吾道:“大……大王……請恕在下見識淺短,確實沒見過您穿成這……”
“少見多怪,沒看過女士穿裙子嗎?”她故意晃了晃那身華麗的裙擺,表情中透露著“終于嚇到你了吧”的得意。“告訴你,這可是父王在很久之前……就為我準備好的!”
提到已故的英雄王,莫格里的聲音明顯低沉了幾分,卻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懷念和驕傲,“他大概一直期盼著,自己的女兒有朝一日……能夠穿著這身禮服,就這么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子民面前,無需顧及隱瞞自己的身份與性別。天罰你之前說的沒錯,作為班達爾歷史上最偉大的英雄王,同時也是一位最平凡的父親,他所留下的唯一遺愿,或許也僅僅只是期望自己的女兒好好地活下去……”
“雖然這破鞋子,穿著還真是要命……”她最后小聲嘀咕了一句,又趕緊挺直腰板,努力維持著屬于路易王的威嚴。
天罰被她說得有些傷感,摸了摸鼻子不知該如何接話。不過好在旁邊的紫葡萄緊接著接下了話匣:“你們……怎么都聚在這里?廣場上的觀禮臺已經準備就緒了,為何不去落座?”
格林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不敢有絲毫隱瞞:“老姐,我們剛才是在討論金猊老賊留下的遺言,云尾線小姐已經和天罰兄一起順利破譯了……”他將剛才的發現和推論——古克丘亞語含義、稱呼中的音節顛倒、L音變R音以及最終指向的結論——簡潔明了地匯報了一遍。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紫葡萄在聽完后并沒有表現出預想中的震驚、憤怒或是難以置信,她只是靜靜站在那里,黑紫色的禮服在晨光下流淌著幽暗的光澤,雙眸遠遠望向廣場中央那兩座冰冷的祭壇,目光深邃,仿佛能夠穿透時空。
“各位辛苦了。其實對于這個結果……噩夢,我也早有預料了。”過了片刻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平靜中透露著將一切了然于胸的淡然,“弒君篡位……挑撥戰爭……如此龐大的陰謀,絕非金猊一個人就能獨自策劃和支撐,他的背后必然還有著更深的陰影……縱觀這片大陸,有能力、有資本、也有動機去攪動風云的野心家……除了洛戛這老不死的東西,還能有誰呢?”
“或許我們與他,今后必有一戰……”
沉重的真相如同陰云籠罩在殿前,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或許是察覺到了氣氛的異常,被紫葡萄挽在身旁的莫格里忽然揚起下巴,臉上露出一抹故作輕松的笑容,以那股標志性的男孩子勁頭主動打破了沉默:
“嗨嗨嗨,一個個愁眉苦臉的干什么呢,那個洛戛……如果真有那么厲害,那他當年是怎么在陽和會戰里向少狼主屈膝臣服的呢?”她用力揮了揮空著的拳頭,眼神明亮而充滿信心,“大家以前就沒怕過,現在……當然更不用怕了!只要我們像這次一樣擰成一股繩,團結在一起,那就絕對無往不利!!”
年輕路易王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感染力,仿佛穿透云層的驕陽,令眾人心頭沉重的陰霾消散了些許。
“瞧瞧本王眼前的陣容,多豪華啊!不僅有如此完美的領袖!”她帶著欽佩看向紫葡萄,狼女王回以友善的頷首。
“有睿智的戰略家!”她帶著信任看向云尾線,小猞猁在神情中浮現出溫和的笑意。
“有優秀的一線指揮官!”她帶著欣賞看向紅,大姐頭雖看上去平靜無波,嘴角卻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別忘了,還有這位……”目光最終落在了天罰身上時,她故意拖長了音調,聲音里帶著幾分戲謔的調侃,“最魯莽、最沖動、最狗屁,動不動就嗷嗷著叫往前沖,卻偏偏最讓人放心的——熱血笨蛋閣下!”
“閣……閣下?!”
天罰很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稱呼嚇了一跳,他連忙連連擺手,臉上寫滿了窘迫和惶恐:“大王可別過度捧殺了,這稱呼在下可擔不起!狼國那邊什么情況我不清楚,但在我們獅族,‘閣下’這稱呼是給那些地位顯赫、身份尊貴的老爺們用的,最次也得是個騎士。”他指了指自己那身別扭的禮服,“別看我給老漂亮打拼那么久,可到現在也沒混上個一官半爵,純粹就是個白身,無名之輩一個,哪配得上‘閣下’這種尊稱啊!受不起!實在受不起!”
“哦?你們保護區還有這樣的規矩啊,那還真是可惜了……”莫格里歪著腦袋,神情中明顯閃過了一絲惋惜,但很快又被濃濃的好奇所取代:“‘騎士’……聽起來挺有意思的,本王小時候倒是經常能在吟游詩人的歌謠里聽聞騎士們的傳奇故事,但很可惜在現實里班達爾并沒有這種東西。所以說……究竟要怎樣才能成為騎士?”
“這個嘛,就以我們獅族為例,想要成為騎士,首先得在戰場上立下足夠的功勞,證明自己的勇氣和忠誠,同時也以此獲得主君或其他騎士的認可。”天罰撓了撓頭,努力回憶著老軍師教給自己的文化課:“獲得認可后,還得經過一套特別繁瑣的儀式,就比如在圣堂守夜、赤腳走到授封地點、由修士在身上涂抹圣油等等,不過特殊情況下這些流程也是可以省略的。必不可少的當屬最后,由君主、主教或是德高望重的騎士前輩親自主持冊封,劍身搭肩口念賜詞,只有這樣,才算成為一名真正的騎士。”
“原來如此……”莫格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后掰著手指頭喃喃自語道:“君主、主教或者騎士前輩……主教……我這里沒有……騎士前輩……好像也沒有……但是……”
她淺棕色的眼眸深處突然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君主嘛……這里倒是有一個現成的!”
話音剛落,她抬手對身旁的大白牙示意:“取本王劍來!”
“遵命!”山魈立刻以雙手奉上一柄裝飾華麗、劍鞘鑲嵌著寶石的修長細劍。莫格里應聲亮劍出鞘,“縫衣針”在晨光下閃爍著凜冽的寒光。
“劍齒虎,跪下。”路易王的聲音變得莊重而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天罰愣了片刻,但還是有些暈乎乎地俯下身子,在冰冷殿階上單膝點地,心臟狂跳,完全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莫格里同樣緊張地深吸一口氣,“縫衣針”雖輕,此刻在她手里卻又仿佛重若萬鈞。“很抱歉,本王沒有親眼見證過騎士的冊封儀式,賜詞可能草率了點,還請見諒……”下一秒,古老而莊嚴的韻律響起,迅速壓過了遠處廣場上的喧囂:
“以高懸蒼穹、普照眾生、賦予萬物勇氣的太陽之名。”莫格里莊重地將劍身平放到天罰右肩,“本王要求你——無畏向前!直面黑暗!守護光明!”
“以靜謐深邃、治愈人心、賦予萬物溫柔的月亮之名。”“縫衣針”從右肩移到左肩,“本王要求你——心懷憐憫!善待弱小!不失仁心!”
“以浩瀚無垠、孕育生命、賦予萬物公正的海洋之名。”回到右肩,“本王要求你——明辨是非!持守正義!不偏不倚!”
“以厚重廣博、承載世界、賦予萬物堅韌的大地之名。”左肩,“本王要求你——庇護生靈!捍衛自由!永不退縮!”
“愿你不戴寶冠,不爭榮寵。愿你盡忠職守,生死于斯。愿你成為黑暗中的利劍,黎明前的守護,抵御寒冷的烈焰,破曉時分的光線,喚醒眠者的號角,保衛同伴的堅盾。愿你守望榮耀至死方休,今日如此,余生皆然。本王,班達爾·洛格全體子民之王,班達羅格的統治者暨塔卡爾全境守護者,英雄王哈努曼之子,路易王莫格里,冊封你……劍齒虎天罰,為我班達爾·洛格之榮譽騎士!此乃本王第一位……亦是唯一一位榮譽騎士,愿戰神蒙特祖瑪與你同在!”
冊封賜詞結束,莫格里手腕一翻,干凈利落地將“縫衣針”收回劍鞘。俯視著跪在地上目瞪口呆的天罰,她臉上原先的莊重神情瞬間消失,隨即微微彎下腰,將那張帶著狡黠笑容的俏臉湊近天罰耳畔:
“現在開始,你也是‘騎士’了!從今往后,無論是誰尊稱你為‘閣下’,都一定要在心里想起我唷……”她退開時還故意用劍柄碰了碰他的腦袋,像是在敲醒一個夢,“起來吧,本王的榮譽騎士!”
天罰這才如夢初醒,趕忙有些僵硬地站起身。周圍立刻響起了伙伴們的熱烈掌聲,蒙格在用力拍巴掌,白風俏皮地吹口哨,紫葡萄和云尾線的笑容帶著欣慰,布蘭卡和洛波也在笑著鼓掌。天罰卻壓根沒有心思享受這份突如其來的榮耀——一對冰冷刺骨目光,蘊含著毫不掩飾的審視、不悅,正如同兩把淬了毒的冰錐死死地釘在背上,他不用回頭都能猜到是誰投來的。
抱著雙臂的紅就站在他側后方不遠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極其細微的微笑弧度,但雙眸深處卻分明醞釀著危險的風暴,仿佛是在無聲地宣告:
你……死……定……咯……
天罰在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接受伙伴們祝賀的同時心里卻是叫苦不迭,背部不停地流下假想的冷汗。陽光正好,掌聲未歇,可這位新冊封的榮譽騎士閣下,卻已經在盤算著該怎么應付今晚的“寵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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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莊嚴而略顯沉重的號角聲,兩位女王與一眾嘉賓在觀禮臺落座。盛大的戰勝慶典,正式拉開序幕。
廣場中央,鼓點聲由緩至急,肅殺的氣氛瞬間籠罩了全場。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兩名身披黑色斗篷、臉上涂抹著詭異油彩的祭司緩步走上了祭壇,分別站在冰冷石案的左右兩側,手中高舉黑曜石打造的匕首。吉吉的眼珠暴突,喉嚨里不時發出破風箱般的絕望嘶鳴,另一邊的金氅依舊在以空洞的眼神死死盯著天空,仿佛靈魂早已提前死去。
“吼——!!!”
“祭神——!!!”
鼓點驟然停止的瞬間,黑曜石匕首也精準無比地剖開了兩只班達爾的胸膛,濃烈的血腥味迅速彌漫開來。面不改色的祭司伸手探入猙獰創口,動作精準而冷酷,將兩顆仍在微微跳動、冒著熱氣的心臟掏出胸腔,高舉著向全場示意。
“心臟撒撒給喲!”(古阿茲特克語,意為“獻出心臟吧!”)
嘩——!!!
如同水滴投入了滾油,臺下瞬間爆發出更加瘋狂、更加歇斯底里的歡呼,如同山呼海嘯般席卷全場!貴族們有的發出興奮尖叫,有的則掩面不忍直視,平民更是群情激奮,將恐懼、狂熱、惡心、刺激等等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化作混亂的嘶吼和吶喊!還有不少老弱婦孺被這極度血腥的一幕嚇得當場昏厥,引發一陣全新的騷動。
遠遠望著那兩顆被高高舉起、還在滴落著粘稠血液的心臟,天罰只覺一股強烈的惡心與不適涌上喉嚨,逼得他下意識地握緊拳頭。盡管已歷經過無數生死廝殺,但如此充滿宗教儀式感的血腥獻祭,仍然讓他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震撼與不適。
就在他幾乎被那血腥場景完全攫住心神之際,一只冰涼而柔軟的手卻輕輕拽動了他的衣角。天罰轉過頭看向身旁的紫葡萄,卻發現狼女王并沒有看他,而是將雙眸平靜注視前方,示意他看向祭壇旁邊。
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祭壇的側后方,不知何時已豎起了巨大且鮮艷的彩繪布幔,其上繪制著一幅頂天立地、氣勢磅礴的畫像,正是傳說中的戰神蒙特祖瑪。整幅畫像栩栩如生,充滿了原始野性的力量與神圣的威嚴,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古老的阿茲特克人國王身姿雄武如山,肌肉虬結,面容剛毅如刀削斧鑿,銳利的眼神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他身披著一套華麗到令人炫目的戰甲,由黃金、黑曜石、綠松石和色彩斑斕的羽毛編織而成,在陽光下仿佛流淌著神性的光輝。頭上戴著的是一頂雕刻著展翅雄鷹的青銅寶冠,除此以外,手中還緊握著一柄造型奇特的巨大權杖,權杖頂端則鑲嵌著一顆散發出璀璨光芒的水晶。
嗯,等等……水晶?!
天罰的瞳孔驟然緊縮,近乎荒謬的熟悉感瞬間如洪流般淹沒了他。那顆水晶棱角分明、晶瑩剔透,無論是那獨特的多面體切割方式還是那深邃內斂的質感,甚至是大小比例……
都與紫葡萄所擁有的那枚魔狼石英——幾乎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在于——畫中戰神權杖上的那顆寶石閃耀著的,是充滿生機的綠意,如同大地深處涌動的翡翠,在森林呼吸與地殼脈動中蘊含無窮無盡的生命力,與魔狼石英那冰冷、威嚴、如星空般浩瀚的紫色形成了鮮明而震撼的對比。
過去的場景又一次涌現心頭,那是他在漂亮男孩的陪同下欣賞馬拉馬拉殿柱浮雕的回憶畫面,其中敘述著上古四大神明封印闇的往事。魔狼君黑桑代表了紫色的月華,而那象征綠色的大地之力,則源自……
“圣龍主暮煞的遺產。”深紫色的眼眸深處倒映著祭壇上噴涌的鮮血,也倒映著那幅巨大的戰神畫像。紫葡萄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只是緩緩開口,將這最終的答案揭曉——
“木之魔石——圣龍石英。”
慶典仍在繼續,畫像里的蒙特祖瑪凝視全場,權杖頂端的綠色水晶在喧囂中安靜地閃著光,像在回應某個跨越成千上萬年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