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水河畔。

閻柔下馬捧起一捧河里的水，這塞外的河水就是要比中原的更加冷冽，回到內地多年了，還依稀記得當年在鮮卑部落的苦日子。

渡過仇水，沿著彈汗山南路再走不遠就是黑石口了，走過黑石口就彈汗山主峰了，就是當年檀石槐大人會盟鮮卑，建立鮮卑帝國的地方了，也已經是二十九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他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如今，大漢邊庭防備松弛，鮮卑也日漸走向沒落了。

閻將軍，越過此水，就快到了彈汗山了。公孫越說道。

閻柔咂了一口酒，道：此地原是檀石槐大汗屬地，檀石槐大汗死后，和連將此地分封給柯夫羅，此地及周邊塞上水草豐茂又靠近內地，便于劫掠，是一塊風水寶地，奈何這柯夫羅雄心暮年，如今屢戰屢敗，連最豐茂的草場都丟了，只能逃到這彈汗山藏著了。

這柯夫羅年近六十，為何混的如此凄慘，公孫越好奇道。

這柯夫羅少年之時好勇斗狠，是檀石槐大汗最得力的猛將之一，當年在彈汗山，也是他作為親衛隊長，專職負責清理那些不服檀石槐大汗的人。

只是他因循守舊，幾十歲的人只知道打打殺殺，也不和漢人做貿易，不少部落通過走私牛馬賺的盆滿缽滿，有的部落甚至都移居到上郡這樣的地方了。

如今，他年老體弱，部分原本歸順他的小部落和其他人聯手反叛，去歲到上谷打草谷，也不順利，剛剛回到塞外就被伏擊，他已經快到了最后的時刻了。

如果這一戰，他能夠消滅“白馬義從”和來從內地趕來救援的部隊，他下一步一定是以此戰號令各部落再次入侵幽州，來重新確立他自己的地位。

確立什么地位？公孫越好奇道？

當然是鮮卑正統的地位，閻柔目光冰冷起來。

所以，我們自從出了長城以后，一定有人已經探查到我們的位置了，我們加上劉鎮，正是他想要消滅的增援部隊，如果又能消滅我們，還能剿滅“白馬義從”，那么，他就是草原上目前功績最大的部落。

原來如此，公孫越點點頭。

報，彈汗山南路，前方十里之處，發現不少鮮卑人的尸體，足足有好幾百，同時發現一支幾百人的騎兵部隊朝黑石口而去的蹤跡，我們已派人去了黑石口探查。

鮮卑人的尸體？公孫越好奇道。

劉鎮他們從虎口峽出塞，怎么也不可能到彈汗山南路來啊，閻柔頓時陷入沉思？

可是不可能鮮卑人殺鮮卑人，只可能是劉鎮的人啊？

黑石口？那里兩側高峰林立，又是一道短短的峽谷，過了黑石口就是公孫瓚被包圍的地方—彈汗山，難道？

閻柔不敢再往下想去，上次在上谷認識劉鎮的時候就覺得他和他的兄弟們是十分厲害的青年人，后來被劉虞重用，率領的軍隊數量比自己還多。

戰局有些明朗了，閻柔認為彈汗山南路的敵人是誘敵，那么柯夫羅一定會在黑石口埋伏，埋伏去援救公孫瓚的必經之路上！

那么劉鎮和他的兩千五百人此時應該就是被圍困在—黑石口！

傳令全軍，即刻出發，趕往黑石口！

婉兒，你說劉鎮為了讓我突圍，自己主動為餌誘使柯夫羅大軍去包圍他？公孫瓚驚愕到。

是啊，父親，他知道，憑借著他的五百騎兵根本沒有辦法突破這近萬的鮮卑騎兵的包圍圈，所以，他先是讓我帶路順著彈汗山山脈接連襲擊他們的營盤，燒毀了八座老營的帳篷和草料。

然后故意押著近千人的俘虜慢悠悠地從彈汗山南路大路朝著長城而去，明明幾百騎兵疾馳半天就可以到長城，他們走了三天還沒到，柯夫羅果然中計，撤圍大部分人去追擊他，因此才減小了正面包圍圈的壓力。

原來如此，公孫瓚聽完公孫婉兒的話心中明白了來往緣由，公孫瓚此人性格豪爽，最是崇拜英雄豪杰，想到這素昧平生，不曾有交情的劉鎮如此救自己，心中自然對他多了無數的好感，當即心中就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救他出來。

我們應當如何救，目前算上劉武的步兵，我們也不過才兩千人，黑石口是一道狹窄的山谷，極其容易伏兵，如果我們貿然前去，恐怕自己也回不來了！公孫范說道。

當然不能貿然前去，公孫婉兒打整了自己的面容，此時顯得干練整潔，我苦思許久，目今情況下，我們絕對不能硬拼，只可以虛張聲勢，讓敵人的統帥相信，是他們最懼怕的東西來了，主動撤圍，這樣，我們才能用最好的方式把他們救出來！

那么，柯夫羅最懼怕的東西是什么？公孫范好奇道。

是檀石槐！公孫婉兒緩緩說道。

檀石槐？都死了五六年了，現在說什么檀石槐？公孫范不明所以道。

公孫瓚也很好奇，為什么是檀石槐？難道要讓那個死人，起死復生？

柯夫羅的一生是跟隨檀石槐南征北戰，他的這一生最大的夢想就是重現檀石槐的夢想，統一鮮卑，爭霸天下，所以檀石槐死后，他才會那么堅定的支持檀石槐之子和連繼承大汗之位，如今，鮮卑內部分裂，和連也死了，柯夫羅被四方部落突襲，如果對他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線，徹底擊碎，那么，我們必勝無疑。

公孫瓚有些趕不上婉兒的思維，他好奇地問著，如何擊碎他的心理防線，我怎么越聽越糊涂啊，檀石槐和柯夫羅是君臣關系，這不假，只是這柯夫羅都做了幾十年部落首領了，他現在還記得檀石槐么？

父親，你知道，柯夫羅被其他鮮卑部落擊敗后為什么會逃到這里么？公孫婉兒神色鄭重地問道。

那是因為這里是最后一座山脈，最后一處避難之處，最后一塊故地？

對，就是故地！公孫婉兒說道。

你的意思是說？

柯夫羅為什么在最落魄的時候會到這里來呢？

是因為檀石槐在這里曾經建立起了不起的功績，所以在這里，他才能感覺到他和檀石槐的距離。

你們看這里，公孫婉兒在地圖上一指，這里，彈汗山北峰，距離黑石口只有不到五里的距離，山上建有當年會盟各部落的神殿，而且神殿里面還有當年檀石槐的祭天金人，一直以來都有衛隊守護。

這里，公孫瓚捻須看著公孫婉兒指出來的地方，這里的確地理位置絕佳，四下之地，沒有比這里視線更好看的地方。你怎么知道這些事兒，婉兒。

父親，我們公孫家族在塞外的情報系統一直在運行，關于原本彈汗山我也不曾注意，但是這次出發前，我專門翻閱了關于彈汗山的記錄，以及沿途各地的相關記錄，記錄里面記載了祭天神殿的位置，這幾日，我往來彈汗山附近，在路過黑石口的時候我看到了山上的祭壇，可以確信就是這里了。

你是說，公孫范搶著說道，毀掉祭天神殿，吸引柯夫羅大軍回防？公孫范道。

當今之計，只能如此，我們根本就沒有吸引敵軍的穩定手段，只有調動走他們的注意力，才能救出劉鎮。

是，毀滅祭天神殿，毀滅掉柯夫羅心里最后的慰藉！

這樣能行么？劉武疑惑道，如果他們不為所動呢？

不會的，想要研究一支軍隊，就要研究一支軍隊的統帥，柯夫羅這些年的所有事跡都表明，他的心里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檀石槐！公孫婉兒斬釘截鐵道。

既然如此，那就依計行事，劉武兄弟，請你率軍一部去摧毀祭天神殿，點起熊熊大火，然后，我們白馬義從在旁埋伏，一舉擊潰柯夫羅！

好，公孫將軍！

報！將軍，前方黑石口正在戰斗，數千鮮卑騎兵包圍我們漢軍。

閻柔終于趕到了黑石口。

幾乎沒有一剎那的猶豫，閻柔下達了沖鋒的命令。

沖！

黑石口，二哥，你看，我們的援軍來了。趙云喜道。

援軍，是誰，劉鎮精神一振，此時劉鎮與趙云和廣寧騎兵被包圍在一處小山坡，已經不足兩百人，但是仍然在苦苦支撐。

那面“閻”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趙云率先看到，是飛狐關的援軍到了，是閻柔將軍！

閻柔？劉鎮一時間沒有了剛才的那股高興，閻柔手下只有一千五百步卒，就算全部此時加入戰斗，恐怕？

大哥，你們現在在哪里呢？劉鎮望著彈汗山北峰的風向。

那是什么，劉鎮看著彈汗山北峰燃起了狼煙，很快一股大火燃了起來，那是什么？

正當劉鎮還在困惑，那是什么狼煙的時候，在山谷上指揮戰斗的柯夫羅看到彈汗山北峰的大火，他的眼神為之一滯，顫抖著說出那幾個字，祭天神殿！

柯夫羅一時間五臟俱裂，一股熱血從腹中噴涌而出！直直地摔倒在地。

瓚既破圍，復率軍回戰，時閻柔率軍至，同援帝。帝與云既陷圍，死戰不息，敵皆懼。

——《新漢書·公孫瓚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