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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訥河往事》:這是一個纏繞了28年的心結

  • 訥河往事
  • 黃蓉
  • 8952字
  • 2022-02-21 15:24:20

穿越時空的距離,心碎無處不在。

這是一個關于警察和嫌犯的故事;這是一個關于執著和救贖的故事;這是一個關于尋找和安頓的故事;同時,這也是一個人性碰撞與糾葛的故事。

尋訪這個故事,時間前后相加,近乎整整一年。

整整一年的時間里,我一直在糾結,要不要寫下這起特別的案件;要不要寫下案件之后,那些被改變的人生際遇。時間已經過去29年了,案子里的人,好多也已經不在了。

此案的警察主人公,也許有違大多數人心目中一個優秀警察的標準。但是,他真實,他的個人命運真實得讓人唏噓嘆息。

人這一生,意念之中所堅持的,一定不是無緣無故的。我和這個案子之間,好像也有著一種聯系。29年前,自從第一次聽說這個案子,這個執念,就一刻沒有再放下。

那些心酸沉郁,那些五味雜陳,似乎隨著時間越來越沉默。然而這個案子,以及與案子相關的一切,在腦海中某個地方,依然隱約在回響。透過歲月塵埃,依稀能看到那些因偶然被改變的殘酷人生,也一樣能看到身為警察的擔當和磊落,更能看到,有一種能打敗一切歲月的善良。

盡管相隔29年的漫長時光,這個故事,依然值得被傾聽。

20世紀90年代,這個案子以一條五十多字的簡訊形式,第一次進入我的青春記憶。

當時,我是一名工作剛一年的新警,杭州大學中文系畢業后,分配到杭州市公安局辦公室調研科工作。每天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收集杭州各地最新發生的重大警情,并第一時間編輯成公安簡報,匯報給各級政府部門參考。

1991年年底,我從公安簡報上看到一條簡訊,大致意思是:杭州市上城區公安分局破獲一個重特大殺人搶劫團伙,該團伙在齊齊哈爾市訥河當地殺害42人。

這條消息給我帶來的震驚無法言喻。為什么在訥河犯下滔天罪行的殺人團伙,是在杭州被抓獲?他們又怎么可能殺害那么多人?心中存留著太多的疑問,但又不敢冒冒失失地去問。作為一個新警,我和直接在一線辦案的警察也不熟悉。

此后的二十多年里,官方文件里再沒點滴信息,這個案子像是蒸發了一樣。但在公安系統內,它漸漸變成了一個傳說,總會在不同的場合被人說起,而每次敘述的人物都不是經辦人,每次聽到又會生出很多新的場景和細節。逐漸地,一個傳說中相對完整的故事情節就這樣形成了——

大興安嶺邊上有個訥河小鎮。這個相對蕭瑟的東北小城,曾是中國末代皇后婉容的祖居地,但讓外地人慕名而來的,是大豆和馬鈴薯。

1991年,這里還是一個偏僻村落,下了火車轉大客車,再轉小巴士或是靠步行才能到達。那時,沒有支付寶,沒有手機,沒有快遞,進貨時,一定得跑到原產地。

商人們帶著大量的現金,到了這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小山村,敲開這家看似較大的農戶的門,想借住一晚。而這家農戶,就像《水滸傳》里孫二娘開的人肉包子店,進一個殺一個。大雪封山的茫茫天地間,這些消失的商人幾乎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直到有一天,一個姑娘跟著哥哥和自己的未婚夫也來到了這個黑店,哥哥和未婚夫一樣被殺害。姑娘因為姿色甚美被留下做了“壓寨夫人”。

為了讓姑娘死心塌地跟著他們干,他們想辦法拉她下水。那些撞進黑店來的商人,在被蒙汗藥麻翻后,他們就讓姑娘拿刀去捅,以此迫使她和他們一伙。

就這樣,在這個滿藏尸體的魔窟里,姑娘心懷絕望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白天她會被監視著去火車站往魔窟里勾引單身男性商人,晚上則要和魔鬼同床共枕。

到了第二年夏天,來進貨的商人少了,“生意”清淡了,農戶一家就想南下流竄作案。一路上,他們依然用姑娘做誘餌,讓很多居心不良的人上當,失了錢財。沒想到,在杭州,被警察查獲了。

審訊期間,一個叫黃國華的杭州警察,因為一個小小舉動感動了姑娘。這個舉動讓姑娘瞬間崩潰,那么多時日來第一次有人把她當人對待,這人還是一個警察。雖然明知說了是個死,但姑娘還是決然把這個案子和盤托出。

案件驚動了公安部。黑龍江省公安廳成立聯合調查小組,在訥河當地那個地窖里挖出了四十多個頭蓋骨,還有些不完整的尸體,實在難以估算究竟有多少人遇害……

故事一直是這樣流傳著,這是一個適合拍恐怖片的題材,情節殘忍到編劇根本編不出來。沒想到,有一天我會和這個警察相遇,也沒想到我會更深入地走進這個故事里去。

2011年,因為各種原因我辭職在家照料孩子,然而往昔的崢嶸歲月一刻也沒在我心中平息過。2018年,我和曾經同為警察的丈夫創辦了真水無香公益基金會,匯集一群有警察情結的人,尋訪那些曾經為城市平安做出過犧牲的警察及其家屬,想要記住他們,感恩他們,幫助他們。

于是,這個叫黃國華的杭州警察,作為浙江省第一個榮立個人一等功的典型,時隔28年后,重又走入了我的視線。

28年前,為什么這個犯下重案的姑娘,會對素昧平生的警察坦白?在那起案件的偵辦中,到底發生了什么?而這個警察,為什么在榮立個人一等功后,在工作上再無建樹,并且早早辦了退休手續,離開了警察崗位?這些是我收集到的無數疑問,而這一切,只有找到黃國華,才有可能知道真正的答案。

找到黃國華并不容易。只知道他2007年辦了早退手續,就此消失在人們的視線當中,仿佛和這座城市都斷了聯系。而另一位在此案中榮立二等功的警察梁寶年,也因病于2002年英年早逝。

又一年過去,2019年夏天,經過輾轉打聽,我們終于聯系上了黃國華。他住在安徽黃山一處建筑工地,陪著老父親安度時日。

與黃國華的第一次會面,是在我們基金會辦公室。

早年,我也曾見過黃國華,那時候他很帥,大高個兒,眉眼俊朗,頭發濃密??蛇@一次再見到他,已然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風塵仆仆、滿面滄桑。他摘下自己的帽子,赫然是一個光頭,光頭上面,冒出的是星星點點的白發根。

而更讓我們震驚的,是他的長嘆:“28年了,為了這個案子,每個星期五我都要剃光我的頭發,好像只有這么做,我內心的不安才可以減輕一點?!?

在那個夏日的午后,那個久遠的特大案件,終于從一個當年的親歷者口中徐徐道出。塵封的往事露出了冰山一角……

28年的歲月,唯一不會遺忘的就是遺忘本身,回憶從每一個毛孔細細碎碎地滲透出來。

1991年11月,江南的冬天還沒來臨,可空氣中已有徹骨的寒冷。

杭州火車站站臺上,開往南京的一列火車上掛著一節特殊車廂,前后都有武警重兵把守。此行是要把兩男一女三名重犯押解回東北,他們在當地殺害了四十多個人。

列車快要啟動了,女嫌犯忽然跪倒在一個押送她上車的杭州警察面前,身軀瑟瑟發抖,幾乎哭著央求:“黃警官,我不想回到那個地方,那里是我噩夢開始的地方,就算死我也要死在杭州。”

這被稱作黃警官的警察,就是身材高大、帥氣逼人的黃國華。看著眼前這個姑娘,他發出一聲嘆息,該做的他都已經為她做了,她的命運不是他能夠掌控的?;疖嚰磳阉龓У揭呀浭潜煅┑氐拇髺|北,帶到她原來生活的家鄉,等待著她的是法律嚴峻的審判。她是一個身負幾十條人命的殺人兇手啊!但同時,黃國華后來了解到,她也是一個悲慘的受害者。

28年前火車站告別的這一幕,成了黃國華心中永遠經得起歲月侵蝕的畫面,那姑娘最后的形象,也就此墜入無邊的黑暗時空中。

“我的大半輩子都在想著這個案子。我無法放下,常常捫心自問,對于那位可憐的姑娘,那位因為命運錯位走上不歸路的姑娘,我真的已經盡力了嗎?如果我再努力一點點,是否可以為她爭取到死緩,不被槍斃?我也一直想知道,臨刑前她有沒有見到她的兒子?審訊時,這是她提起的兩個心愿之一。那時候,我自己的兒子也是一般大,我能體會一個母親對自己孩子的最執著惦念。這個案子之后,很多人說我愛上了這個女人。對這種無端的猜測,我也不計較。我這個人向來就是獨來獨往,認準了要做的事,我從來都不后悔?!?

黃國華的講述,整整進行了一個下午。我知道,他是把曾在公安戰線工作二十多年的我,當作他的戰友。而且,這么多年來,第一次有人特意找到他,問到這個案件。如果不是他的親述,很難想象,這個比電影還要兇殘的案件,曾真實地在這個世界上發生過;這個命運比戲劇還要離奇的人,曾真實地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而隨著黃國華的回憶,令人想象不到的那些掙扎和絕望、心痛與慘烈,也像被石子打破平靜的湖水,掀起一圈圈漣漪,經久搖蕩。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1991年10月22日。那天早上,所長叫我和刑偵大隊的人一起去蘇州火車站派出所,帶幾個麻醉搶劫的犯罪嫌疑人回來。本來這是刑偵隊干的活兒,但那天上城小營轄區發生一起疑似兇案,一堵夾墻之間發現一具裸體女尸,刑偵大隊的人手全撲那里去了。所以,所里派了我和幾個兄弟配合刑偵隊一起去帶人?!?

很多時候,誰也無法事先看清命運的底牌。那個早晨的出發,毫無疑問成了黃國華警察人生的一次轉折。

九十年代初,杭州市公安局有一項刑偵改革,最主要的變化是,過去歸市局管的兇殺案件,統統下放到分局自主偵破。那天,上城刑偵大隊的警察們正趕時間去辦兇殺案,所以這起“麻搶案”的后續工作,才會交派給涌金派出所。當時,誰都沒想到這起“麻搶案”背后還有特大案件。更不曾料到,這起案件足以在中國刑偵領域留下濃重的一筆。

蘇州火車站的“麻搶案”案情是比較清晰的。蘇州鐵路派出所警察在車站巡邏時,發現兩男一女形跡可疑。當時候車室有兩個男的拿著一個女式背包,值班警察怕引起混亂,沒有當場揭穿,而是回到值班室叫上協輔警,把他們圍起來帶走。

搜查中,發現包內有3000多的現金、5張其他人的身份證,還有口服麻醉劑等嫌疑物品。三人支支吾吾,說辭不一。根據疑點判斷,有可能是實施麻醉搶劫的。經和身份證所在地公安聯系,5張身份證中,只有一個姓謝的杭州蕭山人還聯系得上,而這謝某人幾天前,剛在杭州湖濱被一伙人“放白鴿”,搶走了隨身錢財。(放白鴿,舊時指以女色為誘餌設騙局。)根據公安機關立案管轄地的規定,在湖濱地區發生的案件,順理成章需移交杭州公安。

去蘇州郊外收審所帶出疑犯,已是次日凌晨。三名嫌犯的身份信息顯示,他們都是齊齊哈爾人,兩名男犯分別叫賈汶戈、李川,女犯叫徐驪。

黃國華繼續回憶:“第一眼看到徐驪,覺得長相一般,就是個子特別高,一米七左右。這樣的個子,在江南女子中是不多見的。還有,她給我的感覺和以往的女性嫌疑人有所不同?;睾贾萋飞?,她坐在最后一排,我坐在前一排。偶爾我回頭看她時,暗沉的夜色中,見她也看著我,好像有什么話要說的樣子。不知怎么回事,那時我就有一種預感,我和這個女人之間,會有一些關聯,只是想不到,這關聯會是大半輩子?!?

深秋的杭州寒意深濃,身上依然穿著單衣的徐驪有些瑟瑟發抖。北方人習慣了冬天有暖氣,哪知道南方的冬天更是難熬。黃國華讓收審站的人給她找了一床被子。

當天晚上,時任上城區公安分局副局長的周偉新到涌金所檢查工作。涌金所副所長趙正華就匯報了這一案件。

那些聯系不上的身份證,其中一張是吉林某市面粉廠鄭某,另一張是黑龍江某煤礦張某。經當地公安機關核實反饋,這兩人的家屬已經在當地報他們失蹤多時。根據經驗,兩名失蹤人員與嫌犯無親無故,很可能兇多吉少。

周偉新副局長當晚決定,由趙副所長負責,抽調派出所精干力量,組成專案班子,加大審查工作。黃國華被指定負責審訊女嫌疑犯徐驪。黃國華清晰地記得第一次提審徐驪的場景,就是那一次提審,發生了傳說中讓女犯感動并坦白案件的關鍵細節。

“10月23日,我去收審站提審徐驪。提審前,她忽然提了個要求,問能不能幫她買包衛生巾,因為來例假了。這要求雖然來得有點突兀,也讓我尷尬,但我還是立即讓同事去買了。衛生巾買來后,我們開始做筆錄。從那一刻開始,我就明顯地覺得她的情緒起伏異常,眼光閃爍不定?!?

“很快,湖濱地區麻醉搶劫案就交代完畢。當我例行問最后一個問題‘除了這個案子,還有什么要交代?’時,意外的情況出現了。她說:‘我還有一個大案子,比這個案子還大得多得多。如果我把這個案子講出來,我肯定是死,你肯定是立大功。我們在東北還殺了二十多個人,但我希望你們局長能來見我?!?

“在當時的杭州,殺兩人的案件都是特大案件了,一個犯罪團伙殺二十多人,還沒被發現,這簡直就是不可思議。雖然心里極為震驚,但我看她的樣子又不像是精神不正常?!?

黃國華馬上向趙副所長匯報,趙所也是將信將疑。第二天,趙副所長就以“趙局長”的身份去見了徐驪。那個上午,一起駭人聽聞的特大團伙殺人案件就從這個女人口中緩緩流出。

“徐驪首先講,這一年來,她過的日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早就想著要早點兒從那里解脫出來。她提出如果能滿足兩個條件的話,她就全部坦白:一是想見一見三歲的兒子;二是請求槍斃時不要五花大綁?!?

28年前這個案件的真實細節在這一刻終于漸漸清晰。

徐驪原來是齊齊哈爾市一名幼兒園教師,1990年11月晚上,她與丈夫吵架后離家出走,在火車站被陌生男子賈汶戈搭訕。賈以介紹工作為名,將她騙到訥河縣家中。當晚她被賈強奸后,賈用鐵絲捆住她雙手將她掐昏,丟進家中的地窖,而這地窖中竟然布滿尸體!

在滿是尸體的地窖中,徐驪昏迷了幾天后又支撐著爬出地窖。賈汶戈見這個女子竟然沒死,轉念提出要徐驪合伙去搶劫,并且逼著徐驪對著地窖中的尸體捅刀,同時拍下照片作為誣陷她的證據,進行百般脅迫。徐驪在賈的威脅下,無奈成了搶劫殺人團伙中的一員。

此后,賈汶戈伙同李川、孫慶園、李小芳(賈汶戈妻子)及徐驪,在齊齊哈爾火車站、訥河火車站等地,以談生意或介紹工作為名,將單身男女騙到訥河家中,男的用尼龍繩勒死后洗劫錢財,女的先強奸后殺害。這些被害人尸體都深埋在家中地窖內。

與此同時,涌金派出所警察梁寶年等負責審查案犯李川,也獲重大進展,李川的供述和徐驪基本一致。李川還證實,他們旅行袋內兩張身份證上的鄭某和張某,已在1991年4月和8月被他們這伙人所害,被害人尸體現在也在地窖內。同時,通過失蹤人員家屬辨認,案犯攜帶的物品中,有一件衣服是張某失蹤前穿的。

經杭州警方再三分析,徐驪和李川交代的所有情節都相似。兩個人關在不同的地方,事先不可能串供。

10月23日晚,就是徐驪交代案情的當天晚上,上城區公安分局時任局長洪巨平在涌金派出所召開緊急會議。會上決定:賈汶戈馬上轉移到市局看守所,要保證絕對安全,防止他畏罪自殺;對李川、徐驪的審問,繼續由原審查人員加大力度,摸清團伙作案情況;馬上和事發地——訥河公安聯系,核查此案。

警察鐘慶,當年是上城刑偵大隊內勤,幾乎參與了這個案件的每一次案情分析討論會,發往訥河的電報也是他去拍的。

“實事求是地講,徐驪最早交代時,我們還是不太相信的,都覺得她是受刺激了,精神分裂了。怎么可能殺這么多人?在那個時候是不敢想象的。”

“23號晚上,分局會議一結束,我晚飯都沒有吃,騎著自行車趕到武林廣場電信大樓,以加急形式給訥河縣公安局拍出了關于此案的第一份電報。當時電報大致內容是:我局抓獲你縣賈汶戈等人,據交代,在當地租某某房,殺害多人就地掩埋,其妻李小芳、同伙孫慶園共同參與作案。目前,此二人尚在當地負責看管埋尸房屋,請予以協查抓捕并請及時聯系我局。”

“拍電報一個字一毛四分錢,連收件人姓名、地址都算錢。當時分局政委簽發電報時,還心疼電報字數太多,畢竟那時候電報是真的很貴。電報拍出第二天,也是傍晚,周偉新副局長急急地把我喊去,說是訥河的回電來了,只有四個字‘查無此案’。這讓我們大失所望?!?

周偉新讓鐘慶再跑一趟,再拍第二份電報,這次發給齊齊哈爾市公安局。這份電報拍出之后,齊齊哈爾市局的長途電話就打到了上城分局,告知:“現場已經挖掘出19具尸體,正在勘查。賈妻李小芳自殺,孫慶園落網,我們馬上派工作組到杭州具體對接。”

一前一后,兩個截然不同的反饋結果,讓杭州警方有點云里霧里。但當案件被證實的瞬間,震撼、驚悚、不可思議等等復雜情緒,迅速在分局大院彌漫開來。

當時正在開全國公安工作會議,此案前期,杭州偵獲的案情通過浙江省廳上報到公安部,已引起公安部高度關注。在相關部領導的指示下,黑龍江省公安廳迅速組成一支由副廳長帶隊的專案工作組,趕赴齊齊哈爾市訥河縣。工作組趕到賈汶戈家時,發現賈妻李小芳已畏罪自殺,現場留有遺書控訴賈汶戈。工作組一邊馬上派人抓捕另一犯罪嫌疑人孫慶園,一邊調集當地法醫、技術人員在案發現場取證。同時,馬上給杭州警方掛長途電話。這也就是前后兩個反饋內容截然不同的原因。

那個年代,掛長途電話要先和總機聯系,之后掛斷電話,等總機轉接到對方后,對方在話筒旁等待總機回路到打長途的那部電話,振鈴之后接通。這其中,市與市之間、省與省之間的電話線路只要繁忙,就要重新轉接。距離越遠,掛通時間越長,線路中斷的概率越高。這也是當時杭州警方意識到案件的嚴重性之后,立即拍電報到訥河而沒有選擇打電話的原因。如果當時能直接撥通長途電話,把案件的調查情況說清楚,就絕不會存在“查無此案”這樣的情況了。

而根據徐驪的交代,再次和黑龍江警方聯系后,告知對方第一個地窖邊上還有一個地窖,兩個地窖里,都埋藏著尸體。不到一天,當地馬上傳來消息,第二個地窖也被發現,里面也是填滿了尸體。

案情基本清晰后,徐驪就沒什么需要提審了,只等黑龍江公安那邊來人。但黃國華依然每天都去看看她,因而知道了更多與此案相關的細節。

“自從交代出了這個案件,看守所的同事說,徐驪經常輕松地唱著歌,一點也看不出像個死囚犯的樣子。我問過她,為什么在我這里交代,在蘇州不交代。她就說了一句話:‘我覺得黃警官你對我很好,所以我就講。’其實,給她買衛生巾這些都是正常的,換作別的疑犯提要求,我也會這樣做的。他們雖然犯了罪,但基本的人權還是會被保障的。”

“徐驪告訴我更多的案件細節。當時賈汶戈覺得這個女人不一般,換作其他女人,就算是沒有被勒死,在地窖里嚇都嚇死了,畢竟下面全部都是尸體。而賈汶戈正好想要找個女的同伙,用美色去勾引單身的男人成功率更高,徐驪就是最好的人選。于是他又把她捆起來,嘴上塞著布,自己趕到齊齊哈爾市,專門去摸清徐驪的家庭情況。”

“從齊齊哈爾回來,他就和徐驪講,如果你不跟我合作,我也不會搞死你,我會把你兒子先殺掉。我知道你的家庭住址,我也知道你的兒子只有三歲。徐驪開始也曾逃跑過幾次,但每次都被他們發現抓了回來,不是毒打就是關死人地窖。就這樣,她徹底絕望了,只請求他們能夠遵守承諾,不傷害她的兒子。在以后的日子里,她成了賈汶戈的幫手,把一個個單身男人引入這個魔窟,在犯罪的道路上越陷越深?!?

“也許她真的是受了太多的苦難,僅僅是一個我認為正常不過的舉動,就讓她感動至此。更多地了解了她在這個團伙的情況以后,我覺得她自己就是受害人,她也是一個可憐的母親。我經常會買些包子給她吃,我想北方人吃不慣我們這里的米飯。后來我才知道,北方人喜歡吃的是饅頭,不含餡的?!?

“我問了很多人,像徐驪這樣的情況該不該判死刑?我覺得她罪不至死,于是到處找法律界人士分析徐驪的情況。我也天天盯著我們局長,我說,她如果不主動交代,這個案子還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被發現,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被殺。最后,我們分局確實是出了一個紅頭文件的,但并不是因為我的請求,主要考慮到,這是對徐驪有重大立功表現的一個證明。給出這個文件證明,也是表明我們杭州公安一種負責的態度?!?

“11月9號左右,齊齊哈爾市公安局派了一個押解組到杭州來。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訥河縣公安局刑偵大隊長姓刁,來了后,每次吃飯每次哭,說出了那么大的案子,怎么對得起父老鄉親。當時他還發著燒,在我們這打點滴?!?

黃國華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見到徐驪,是在杭州火車站。黑龍江一行押解三名案犯回訥河,杭州市公安局巡特警支隊派了十多個警察,負責杭州至南京段的車上押送。當時,公安部為了加強重大案犯的押解安全,專門掛了一節車廂押送這幾個要犯。那個早晨,黃國華一直跟著大部隊也到了車站。臨分別時,黃國華把一件棉大衣送給徐驪,讓她能抵擋沿途的寒冷。

當年,案件處于嚴格保密期,媒體和公安內部都沒有任何信息泄露。黃國華一直牽掛著回去后的徐驪,但又得不到任何消息。他不知道徐驪說過的臨刑前的心愿有否實現。

1992年1月,徐驪在當地被處決了。同時,公安部的立功嘉獎令也下來了。省公安廳召開表彰大會,黃國華立了個人一等功。

“當時,我是不太想上臺領這個獎。我們所教導員說,你有什么想法都沒關系,但這個獎你還得去領。沒辦法,我就上去領了這個獎。那是個星期五晚上,我一個人在馬路邊狂走,汽車頻頻從我身邊呼嘯而過,我的腦海中始終響著她的那句話:‘我肯定是死,你肯定是立大功?!倚睦锾皇亲涛?,于是走進一家小理發店,剃了個光頭。”

“在別人眼里,個人一等功是無上的光榮,而在我看來,這是徐驪用人頭報答我的舉手之勞。真正的罪犯就應該得到應有的懲罰,但我覺得徐驪真不是一個徹底的壞人,她也是被脅迫的。既然人家命都沒有了,我就把我自己的頭發剃光,這樣我心里也踏實一點。從那以后的每個星期五,我都雷打不動地要去剃頭。從那天起,這個光頭形象整整陪伴了我28年?!?

隨著辦案親歷者黃國華的講述,這起傳說了28年的特大殺人案件終于有了清晰的呈現,縈繞了28年的疑云也逐漸散去。然而,一個失落的男人攜帶著回憶和悲傷,在28年傷痛未愈的道路上躑躅前行,這案件背后的隱情又給了我們新的震撼。

這些年,黃國華不停地回想起這個過程的前前后后。他也總是打聽,那年回去后,訥河到底發生了些什么。有一年,上城分局政委去臨近訥河的地方出差,聽說,當年槍斃的時候,賈汶戈被打了42槍,因為挖出了42具尸體,是為那些受害者報仇,而給徐驪的,只有一顆子彈。這個信息,是這些年來讓黃國華心里最感安慰的一次,好似間接印證了他當年的判斷是對的。

人們常說,往事會被時間沖得越來越遠。但實際也不都是這樣,有些往事在記憶中會越沉淀越清晰。很多次恍惚中,黃國華的夢中總會有一個聲音不斷響起:“我肯定是死,你肯定是立大功?!边@是女犯徐驪的聲音,它和黃國華的光頭,在這28年的時光中始終如影隨形。

那個案子之后,黃國華因工作出色被調去了上城區公安分局治安科,后又調去報警指揮中心,但他的精神和工作表現卻越來越不在狀態。這期間,他的婚姻也出現了問題,夫妻漸漸形同陌路直至最后分手,兒子被老婆帶走了。孤身一人的他更沒了工作動力,2007年,他打了早退報告。那一年他46歲,可能是全分局最早退休的人。

第一次來真水無香公益基金會之后,黃國華就把我們這當作他在杭州的家了,平時只要回杭州,都會來坐坐聊聊。而黃國華第一次來我家里,就讓我感受到了滿滿的熱情。炎熱的天氣,他拖來很大一箱當天摘的葡萄,用冰凍的礦泉水保鮮,說給我家的小孩吃,這是綠色食品。第二次又帶來了當地的羊肉,笑說是自備的下酒菜。

之后他回杭州,都會拎著他的下酒菜到家里來喝酒聊天,每次聊的還是他人生中刻骨銘心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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