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就去吧”

沒成想緒眠忽然說：“就當長長見識，何時去？明天晚上？”

“不然現在就去吧”

桑和愣了一下，對上女人不摻雜半點雜質，一雙干凈又沉靜的眸子，忽然之間就有些愣神：“現在、咱們現在就去看看，正好也不會耽誤你明天的時間”

——

子時，街道上。

秩序混亂之地向來都是沒有宵禁一說的，只是最近桑和帶著人控制了回頭嶺，此地大多數的居民人心惶惶，入了夜自然也不會出門，反倒讓這里的深夜變得寂靜無聲。

以至于這會就他們倆站在街道上，看起來有些奇怪。

“…”

緒眠用眼神向桑和表示了自己此時的疑惑不解。

“你先將這個帶上”

站在路口，桑和忽然將一個面具遞了上去，這是一張繪著龍女的面具，畫師技藝高超，將一張美艷絕倫的龍女像繪制的栩栩如生，似乎隨時都能夠破畫而出。

緒眠也沒多想就帶上了。

——隨即，她的雙眼睜圓

因為她原以為這大概也就是一張遮擋面容的普通面具，結果沒成想帶上在她帶上之后再睜開眼去看四周，整個世界景象驟然變換，四周飄散的都是或殘缺不堪魂魄，或只是一團晶瑩火光在上下漂浮。

“所以，你平時眼里所見…就是這樣的？”

桑和觀察著緒眠的神色生怕她會被嚇著，卻沒想到她會這樣問，他自己也沒由來的愣了一下，最后又低聲笑了一下。

這才是他的緒眠，她膽子大，是不會被這些玩意嚇著的。

“看那。”

桑和心情略好的翹著唇角，伸手隨意的指向遠處——那是城門的位置，一個泛著幽幽綠光的結界矗立在門口，正靜默的對他們二人還以注視。

“原來是芥子界”

緒眠恍然大悟：“難怪……”

難怪她一進城門就感受到了格外的陰冷，原是有魔族的芥子界存在。

說來芥子界這玩意的原理理解起來卻也不復雜。

芥子界就是以施法者的力量在原有的地方撐起一個折疊的空間，施法者的力量修為決定了芥子界內部的大小，并且也只能此間主人能夠決定外人如何進入其中。

“走。”

緒眠思緒尚未完全抽離，手忽然被對方抓住了。

？

“……”

桑和下意識的松了手，過了一會又有些欲蓋彌彰的解釋：“我沒有別的意思，并不是要做什么，只是因為你非我族，與我在一塊才能遮擋氣息。”

？既然是為了給她遮擋氣息，那直說不就是了，這些魔族還真是扭扭捏捏的。

緒眠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自己主動抓住了對方的手，卻發現這人僵硬的像塊石頭，走了幾步路看著哪哪都透出詭異，她心說好笑，捏了捏對方的手心勸慰，還略帶了半分調侃：“少主，夫君，能不能放松點，你現在僵硬的像是剛化形的石精。”

“我不緊張啊。”

“好，知道了”

“我覺得你在敷衍我。”

進入芥子界的那一下倒發生了一些事情，緒眠心知以神體入魔族之地自然是要受些反噬，她原本都做好了準備，哪知道進去的時候什么都沒有發生。

她來不及多想，因為隨即，她的注意力就被眼前的場景給吸引住了。

進入芥子界之后放眼望去，往前延伸著的是一條繁華至極的典型江南小鎮街道風貌。

白墻黑瓦的樓房依偎在石板路的兩旁，以溫柔而嫵媚的眼注視著擺攤叫賣的眾生。除了這陰沉的天色，四周幾乎毫無半點妖魔常在的地方會有的陰氣和詭異之感。甚至可以說，這樣乍一眼看去，眼前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江南小鎮罷了。

其中走著的明顯也不再是普通的人類，仿佛是有一道力量會讓這些鬼魂在進入芥子界的時候都恢復為自己生前的模樣，至于妖魔在其中也會變成較為正常的模樣不至于嚇到其他人

“此間主人……”

緒眠靜靜的注視著一切，她的瞳孔倒映著對面燭火溫暖的火光，顯得柔和不少，想了想：“應當是個很好的人。”

見桑和看過來，她想了想：“他給了這些漂泊的人一個熱鬧的去處，應當不會是個壞人。”

“他是不是壞人我不知道，但你倒是個怪人。”

桑和抱著臂靠在一邊：“一般人見了芥子界，都要大罵妖魔鬼怪沆瀣一氣有辱風化……”

“只要不去害人，是人是鬼也好，便都有活著的權利。”

緒眠淡淡的說了這么句話，便自顧自的往前走，一道纖細高挑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熱鬧歡騰的街道中。

——

半刻后。

“這是什么？”

“尋路蛙”

桑和看了她指的東西一眼便說：“一些路癡修士專用，只要默念自己要去的方向，將這青蛙丟出去，它便會帶著你找到要去的地方。”

“來兩只。”

緒眠毫不猶豫就掏了錢，那攤主是個賊眉鼠眼的小個子，收了錢心情大好，他眼睛滴溜溜的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賠笑道：“這位娘子，你相公對你可真好，這果然是嫁對了人，生活就是不一樣。”

緒眠：？？？

不過她轉頭一看，桑和這會正沉默不語的抱了一手東西跟在她身后，還真有那么些……

小夫妻出游購物的樣子。

“還想買些什么？”

桑和接過裝著兩只尋路蛙的袋子，終于舍得開金口，打破了眼前尷尬的局面，即使這會他手里拿著的都是緒眠剛剛買的；尋路蛙，靈燭火，三日緣香……但他仍是沒有半點的不耐煩，還是乖乖的跟在緒眠后面，當好一個侍從的角色。

“你若是有一日找到了心愛的女子，定然也會是個好丈夫的。”

她忍不住夸贊了一句。

桑和一愣，隨即挑挑唇：“那便…謝你夸獎。”

結果還沒等他說完，緒眠自顧自的走，原來是又被新的東西吸引了，跑去另一個地方繼續自己的采買。

桑和沒有往前。

他只是站在原地，溫柔的望著她。

其實他是有私心的。

原意是帶著緒眠出來走走，說是陪她轉轉，找些有意義的東西，其實何嘗不是在疏解他自己的情緒。

可他實在是太疼了。

他對上忽然轉身，帶著笑意向他晃了晃自己手中的云月糖的緒眠，只覺得在對方的笑容之下，那種疼痛牽扯著他心口早就缺失的那一塊、綿延連入他的四肢百骸，讓他幾乎要失去行動的能力。

——桑和在聽見緒眠帶著淡淡的笑意提起那些往事的時候，幾乎有一瞬間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他不知道這是愧疚更多還是怒火更多。

在失去蔻如的幾千個日夜里，他也想過曾經那些痛苦給蔻如定然是造成了極大的傷害。但畢竟蔻如變成了緒眠，再見已是高高在上的神女，他以為過往種種也該化為灰燼，她那樣美麗又那樣好，幾乎代表了他所渴望的一切。

可是他真的沒想到，也不知道，那些曾經不堪回首的過往從未從他摯愛的人身上離開，反而成為了刻入她骨髓的傷害。

萬死難贖。

是他，萬死難贖。

“唔…”

桑和唇邊溢出一條血線，沾染了蒼白的唇瓣更顯得驚心動魄，緒眠原本正笑著舉著自己手里的云月糖給他看，見狀瞬間變了神色，上去就扶住他：“懷瑜？懷瑜？你怎么了”

“抱歉…”

桑和忍著疼，鴉翼似的眼睫微微顫動，讓他更顯得脆弱。他奴隸的伸手，像是拼盡全力一般的捂住自己的嘴，可是鮮血怎么都止不住的往外溢，那鮮血順著面具的縫隙而下，滴在地上留下更是可怕的痕跡：“是我…又擾了你的心情……”

——“你若是有一日找到了心愛的女子，定然也會是個好丈夫的。”

桑和在失去意識之前，緒眠的這句話又在他的耳邊響起，他苦澀的笑了一下，已經不知道自己的手重重的垂下。

——可是我從來就不是什么好丈夫，從來就不是。

我一心追求名利，將半生的光陰都好拋進了所謂天下蒼生里，無人知你好，無人會懂我在這中間究竟失去了什么。

但是不要緊，我會讓那些曾經害過你的人，血債血償，也包括…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