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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少年皇帝初露鋒芒

1521年,正德帝作為先皇的獨子在29歲無嗣而崩。在此之前,建立于1368年的明朝皇室還從未遭遇過人丁繁衍上的挫折。首輔楊廷和與皇太后張氏迅速同意召見正德帝13歲的堂弟朱厚熜,而朱厚熜的父親則是弘治帝之弟(弘治帝是正德帝的父親,張皇后是他最重要的配偶)。這個年輕的小伙子已經聽到了好消息。一個多月以來,明王朝的御座虛位以待指定的新繼承人。1

朱厚熜是去世于1519年的興王唯一存活的兒子。興國被封于北京以南600英里外漢江之畔的安陸(今湖北鐘祥)。一群象征著明朝權力結構各個關鍵組成要素(軍隊、文官以及宦官)的顯貴,帶著邀請和金符于正德死后的4月15日從北京出發,前去奉迎朱厚熜進京即位。他們是定國公徐光祚(明太祖麾下大將軍徐達的后代)、壽寧侯張鶴齡(太后之弟)、駙馬都尉崔元(朱厚熜祖父成化帝女兒的丈夫)、大學士梁儲、禮部尚書毛澄以及三名太監。他們于5月2日到達安陸。為正德代寫的傳位遺詔由毛澄保管,崔元則攜帶金符。2

年輕的皇位繼承人在安陸府門迎接迎侍諸臣,毛澄向他出示了詔書。他將詔書帶入宮殿,并在迎侍諸臣和自己的隨從面前宣讀。所有人都對這位少年如何使場合變得更加莊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迎侍諸臣被賜以銀幣絹帛。

即使朱厚熜對自己被選中繼承帝位這個消息感到喜悅,他也很好地將情緒隱藏了起來。由于要離開健在的母親和已故的父親,去面對新的生活和未知的命運,而不是為了素未謀面的駕崩的堂兄,他在公眾場合總是一副流淚哀傷的樣子。因此,5月6日,他在父親的墓前伏地慟哭,左右不得不將他扶起。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都被感動得落淚。次日,也就是5月7日,他在辭別母親時又流淚了。母親勸告他要成為堯舜之君,她稍后也將進京。

車駕同日前往北京。朱厚熜自己的隨從有40余人,包括兩名宦官、興王府長史袁宗皋以及儀衛的指揮駱安,其余是衛兵和各類官員。一行人向北渡過漢江。少年命令一名太監下令,沿途不得騷擾當地官員和搜刮平民。湖廣按察司副使因為車駕經過其管轄的區域時沒有表現出適當的尊敬,結果被北京迎侍諸臣中的一名高級太監投入監獄。

5月26日,車駕到達北京以南約20英里外的良鄉,來自禮部的使者已在那里準備好迎接車駕入京的儀仗。由于朱厚熜是興王,他將從所有來訪親王指定的入口,即北京城的側門東安門入城,而不是從正陽門(今前門)入城。據說,年輕的親王在閱讀了程序之后對他的導師袁宗皋說:“遺詔以吾嗣皇帝位,非為皇子。”袁對此表示贊同。

次日,親王和他的行殿到達北京郊外,首輔楊廷和在那里第二次請他從東安門入城。袁宗皋對此表示反對:“今上繼序即帝位,可復行藩王禮耶?”他大聲要求開啟大明門,并由此入城。3知曉這場爭論的張太后最終向年輕的朱厚熜屈服,讓他從正中的大明門進入北京。這是這位年輕的皇帝在制定禮儀和建立超越其上的最高權威的漫長斗爭中取得的第一個小小勝利。

登基典禮在入城的同一日波瀾不驚地舉行了。定策國老楊廷和精心構思了一道復雜的詔書,內容包括皇位繼承、減免全國范圍的稅收以及一份龐大的削減花費、消除濫賞的改革清單。新皇帝即位后的最初幾年,將在執行這道詔書的過程中度過。

從此刻開始,我們就可以用他的年號“嘉靖”來稱呼這位新皇帝了。但在之后的八個月中,仍然沿用正德年號紀年。與此相應,嘉靖元年將從1522年1月28日開始(明朝法律規定禁止在年中改元)。

但是,在1521年9月滿14歲的朱厚熜與61歲的楊廷和之間,矛盾的種子已經種下。楊廷和從1507年開始就一直是大學士,1518年成為首輔。對于內閣和整個文官集團而言,這絕非一段令人愉快的歲月。自13歲繼位起,正德帝就厭惡傲慢的文官,在他統治的16年間,內官和侍衛軍官以忽略、蔑視的態度和偶爾的殘暴行徑對待文官集團。楊廷和與大多數官僚決定控制住年輕的嘉靖,以確保復興文官的尊嚴和權威,盡管他們從未控制住他任性的堂兄。實際上,嘉靖在此后很長一段時間內,證明了自己在和大學士們一起統治中國時是易于服從的。嘉靖與楊廷和在當時是意見一致的。是什么事情導致了他們之后的沖突?許多人將原因歸咎于楊廷和對少年皇帝角色的錯誤判斷,以及對皇室祖先崇拜儀式的技術細節的不當處理。

毫無疑問,嘉靖對其父興王之死深感失落。興王在42歲因“傷暑”去世之前,慷慨地把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在兒子身上,給他上了第一堂儒家經典課,示范他如何使用毛筆,在如何做一位親切、有同情心的藩王方面給他樹立了榜樣。嘉靖對父親的愛和尊敬是漫無止境的,卻因楊廷和的阻撓而無法表達出來。4

這個險些撕裂明王朝的問題,除了源自楊廷和未經深入思考和仔細研究的草率看法,也是由于父死子繼的皇室正統因為正德帝無嗣已經終結,不得不以死后過繼的方式維持整體性的延續。嘉靖不得不同意成為他的堂兄正德帝之父、自己生父的同父異母兄長弘治帝的養子。嘉靖按照常規,向已經去世的父親給予禮儀規定限度的愛,而且宗室要在自己的封地表示出孝行。因為嘉靖是親王的兒子,而且這名親王并沒有繼承皇位的權利,所以嘉靖只有通過死后過繼,成為皇位相繼的序列中的一名先皇之子,他才能成為正統的皇帝。對于已故親王的禮儀僅僅是私人的家庭事務,對于皇帝的禮儀勝過對于父親的禮儀。以子女的身份向弘治帝行禮是全國范圍內的大事,其嚴肅性和重要性完全超過嘉靖對自己家人純粹的愛。

楊廷和的論點有些道理,但是否合適?這些規則在儒家經典中是否有出處?在中國漫長的歷史上是否有明確的先例?最重要的是,嘉靖對此是否同意?

這些并非問題的全部,還要考慮到少年的母親。5月30日,嘉靖派兩名太監到安陸護送其母進京。10月24日,她和隨從最終到達京師以東20英里外的通州。駙馬都尉崔元和大學士蔣冕在那里正式迎接她。禮部向嘉靖建議,他的母親從正陽左門入城,然后經過一連串側門,到達她在紫禁城中居住的宮殿。這仍然是另一場禮儀上的權力游戲。嘉靖拒絕了這一建議。禮部以親王妃之禮待之,這確實是合適的,因為此時她還沒有被尊為太后。

嘉靖下令:他的母親必須從正中的大明門入城,然后謁見太廟,即皇室祖先之廟。宮廷官員掀起了一場抗議的風暴。因此嘉靖請求她在通州等待。同時,他命令錦衣衛以太后禮向她提供法駕法服。

嘉靖的母親蔣氏出身于北京一個小官吏家庭,受過一些教育,于1491年和興王成婚。她到達通州時,聽聞北京的官員極力要求嘉靖以弘治帝為皇考。據記載,當時她憤怒地說:“安得以我子為人之子?爾曹已極寵榮,獻王尊稱胡猶未定?”她堅決拒絕在蒙受這種羞辱的狀況下進入京師。

這的確是一個危機時刻。嘉靖沮喪地哭泣,他告訴弘治的遺孀張太后,自己想退位并將其母帶回安陸。

在這個關鍵時刻,在官方一致的聲浪中,一封名為《大禮或問》的奏疏炸出了一道裂縫,并旁征博引地對嘉靖以弘治帝為皇考這一要求的正當性提出質疑。它的作者是剛剛考中進士的張璁(后來改名為張孚敬)。他之前引起嘉靖注意的嘗試毫無進展,因為楊廷和的黨羽一開始封鎖了他的奏疏,并且之后要求嘉靖對此不再回應,然而皇帝默默地對他能讀到的那些內容表示贊同。

11月1日,楊廷和表示讓步并同意折中的方案。嘉靖的母親拒絕進入北京,嘉靖以退位為威脅,加上那封支持嘉靖且有說服力的奏疏十分令人不安的效力,所有這些使他除了妥協別無選擇。所以,他將嘉靖的祖母邵氏和母親蔣氏一并稱后,并指示禮部追尊嘉靖的父親為帝。

因此,在耽擱了將近兩周之后,嘉靖的母親在11月2日進入北京城。她從大明門入城并進入紫禁城,嘉靖在那里等著她。她并沒有同意謁見太廟這座準公共性質的、祭祀祖先的神圣場所,而是拜謁了兩座私人祖廟——為已故的明朝皇帝、皇后建造的奉先殿和奉慈殿。

 

因此,僅僅在即位一個月內,到目前為止才14歲的嘉靖已在向著完全掌控明朝政府的目標前進了。雖然還很年輕,他卻本能地將權力理解為:如何運用個人資源,凌駕于那些比他年長且閱歷豐富的男人(以及女人)之上并為所欲為。

楊廷和的首要工作是清理正德時代累積的所有弊政和贅疣——宦官、士兵、工匠以及其他種種過于龐大的花名冊上的人員。嘉靖支持此事有數年之久,但他的支持是有限的。圍繞著帝國禮儀的改革議題引起了嘉靖的注意,這也許象征著明代中國整體太平無事的氛圍,禮儀比國防、國內安全等其他事務更加重要。關于禮儀毫無共識的爭論,很快導致了1524年對“大禮議”中示威者的血腥鎮壓,以及嘉靖作為明王朝無可置疑的決策者耀武揚威的登場。

這位皇帝并不希望獨自重制禮法,他知道自己需要幫助。他急需一個與自己觀點類似的私人代表,以其淵博的學識和精力為自己爭辯。他也需要一個人充當總管,去協調雄心勃勃的禮儀改革和復興的計劃。

多年之后,嘉靖仍對楊廷和趁他年輕恐嚇威逼自己的回憶感到憤怒。在給予其母(作為皇帝的母親,而非親王妃)應有的尊重的議題上向嘉靖讓步之后,楊廷和與其他大學士以及許多聯合簽署了支持聲明的官員,在皇室死后過繼的問題上決不妥協,拒絕讓步。1522年年初,嘉靖不情愿地屈服了。這似乎表明爭論即將結束。5

然而爭論并沒有結束。楊廷和在1524年3月致仕(憤怒的皇帝在1528年剝奪了他的全部榮譽,楊在次年去世)。慢慢地,張孚敬6和少數有著同樣想法的學者型官員開始強調自己的看法,他們有說服力地贊成嘉靖不以弘治帝為皇考的愿望。通常情況下,張孚敬并非明朝最高職位可能的候選人,是所謂的“大禮議”將他驅使至此。

 

張孚敬出身平民,其家族是生活于沿海的浙江省永嘉縣的灶戶。父親張昇(1427—1509)擁有一片不大的農田,面積僅30畝,張孚敬將其稱為“薄田”。張昇自稱是農民,其實他并不是貧窮的農民,因為他擔任了一名不付薪的收稅員和代運人,取了一個號并以此炫耀。他從自己的糧倉中支付報酬給工人,讓他們拖運石頭,為張孚敬在1498年中舉修建了一座紀念碑。張昇相繼娶了三位妻子,還有一名小妾,她們給他生了四個兒子和兩個女兒。兒子全部活到了成年,張孚敬是其中最小的,女兒也全部出嫁了。沒有一個貧窮的農民能應付這些,即使他像張昇一樣是節儉的素食者。

而張昇的財力是有限的,他的兒子不得不接受施舍,短暫借宿于當地開辦學校的富戶邵家。張孚敬的堂姐夫王養直(1433—1515)在他還是孩子時也收留過他,在其翠竹成蔭的書房中將他與自己年幼的兒子們一起教導。王養直是一個富裕的農民和收稅員。張孚敬的叔父張積(1431—1504)比他的父親更富裕,而且他的兒子,即張的堂長兄張珊,用自己的財產為當地的公共建設工程提供資金,資助了張孚敬家的開銷。當兒子成為溫州府學廩生時,張昇十分高興。作為廩生,張孚敬終于有了結婚必需的財力,于是他與一名農家女子蔡氏(1480—1530)成婚。根據張孚敬為她寫的墓志,他們的生活條件十分惡劣,她卻從來沒有抱怨過。這些都表明,雖然張孚敬的直系親屬收入有限,他的家族深處于一張慷慨施舍的親族關系網之中。所有成員都力爭從農民或灶戶上升到士的地位,但只有張孚敬一人成功了,而且是經過多年的考試之后。7

張孚敬于1498年中舉,時年23歲,名次排在相當低的第78名。此后從1499年到1517年,他連續七次在每三年于北京舉行的會試中落第。這段時間內,除了成為監生和自學,我們并不清楚他做了什么。1518年,他正式向當地的山神、河神宣布,要在鄉下興建一所書院,在那里聚集生徒。他的堂兄張珊向他提供了幫助。學生是誰,如何教授,教授什么,這些都不為人所知。一些當地人嘲笑它并且懷疑“書院”的名稱是否合適。這可能只是一所初等學校,張孚敬需要從學費中獲得收入。

1521年,張孚敬終于通過了在北京舉行的考試,時年已經46歲,比考生平均年齡大了10歲。他并不是進入翰林院的第一甲前三名,也不是成為翰林院庶吉士的24人精英集團的成員。他最終在330人中排名第76位,其前途看起來并不光明。

在會試(他排在第96名)與最終的回合——應由皇帝親自主持并簽核最終排名的殿試——之間出現了耽擱。會試舉行時正德還在世,但他的疾病與駕崩迫使殿試幾經推遲,直到嘉靖在位的1521年6月9日,才宣布貢士們首先在西角門集合行禮(五拜三叩頭),然后入紫禁城內的奉天殿丹墀內作答。6月22日,他們在西角門集合,嘉靖在那里主持。鴻臚寺設策題案,翰林院官捧黃榜授禮部置于案。由于正德的大喪,恩榮宴與唱名均被免去。文武百官具素服,樂設而不作。新科進士再次行禮。禮部官捧黃榜出,至長安左門張掛。狀元將得到特殊的護衛。四日之后,他將得到一襲特殊的冠帶朝服。6月24日,所有進士到鴻臚寺排練下一個步驟的內容;6月25日,狀元率所有人至西角門謝恩;6月26日,再至先師廟行釋菜禮。禮部將吩咐工部制作一塊刻有所有人名字的石碑,置于國子監。8

張孚敬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時期出席了北京的這些儀式,這肯定給了他一個機會,從而察覺到最近發生的禮儀危機,向他應該接觸的人了解消息,并且弄清楚如何以私人方式將自己的奏疏傳遞給嘉靖。嘉靖必須在禮儀上與父母斷絕關系的爭論盛行于當時,在其中發現紕漏并非難事。毫無疑問,這既違背人情,也沒有任何儒家經典的規則能證明這是正當的。

張孚敬得到的第一個官方任命是在大理寺觀政。當時他還只是一個沒有官位的“實習生”,就上呈了第一道長篇奏疏《大禮或問》。時間是1521年8月2日。它帶來了一些對抗當時盛行觀點的無畏勇氣。10月30日,第二道奏疏跟隨而至。御史和給事中以其第一道奏疏“倡邪說以惑圣聰”為由彈劾他。嘉靖拒絕了禮部嚴懲張的請求。他召見楊廷和,企圖改變其想法。楊拒絕讓步。1522年10月,當皇帝的母親在通州中止她的行程并拒絕從側門入京時,張孚敬上呈了第二道奏疏。當時他已經很難讓任何人接受了。最后,他親自去左順門將奏疏呈送上去。楊廷和試圖讓翰林院修撰、狀元楊維聰去阻止他,但失敗了。所以嘉靖看到了奏疏。他簡單地批了“知道”。因為張孚敬制造了麻煩,禮部與楊廷和決定將他趕出北京,實際上,他們將其放逐至南京刑部任主事。9

 

難以覺察的少數官員支持嘉靖,保留對自己父親的真誠和成為先皇繼子的愿望。張孚敬是其中一員,而且他并不受歡迎。其他人為數很少,他們是些什么人?他們為什么要挑戰在禮法上盛行的觀點?1524年年初,嘉靖得知了五個這樣的人,并傳召他們進京。

嘉靖之所以能發現他們,是因為他慣常定期召見官員集會,并將他們在爭議性話題上的觀點進行整合。當然,嘉靖已經覺察到張孚敬了。他從其信件中得知了擔任南京刑部主事的桂萼(1478—1531),桂萼呈上了一道長篇奏疏,支持嘉靖在大禮議上的立場。1524年2月24日,嘉靖將他的奏疏轉給禮部尚書汪俊,并命其召集全部高級文武官員和科道“言官”,對他們的意見進行調查。

3月2日,汪俊報告了結果。代表著250余名作者與聯署者觀點的82份抗議書被呈上御前。北京的官員們幾乎一致反對桂萼,僅有四人站在嘉靖一邊。汪俊提供了這些人的名單:張孚敬、霍韜、熊浹和桂萼。他們既不在北京,也沒有參與這次調查,所以他們的奏疏必須在先前被保存——這已經在早些時候做了。另外兩份奏疏稍晚被發現,來自席書和方獻夫。

嘉靖兩周內未發一言。然后在3月17日,他吩咐汪俊自己要再次討論此事,需要達成一些妥協,皇室正統的完整性需要保持,而皇帝尊崇自己去世的父親的情感也要得到滿足。同時,憑借自身的權力,嘉靖命令他的支持者們上京。10這是一個16歲的少年在玩一場復雜的權力游戲。誰會向他提出建議還并不清楚。

這些人是誰?他們是一個有趣的團體。其中一開始最杰出的是席書(1461—1527),他是一名四川籍中級官員,有著漫長且令人尊敬的省級官員經歷,也是享有盛譽的王陽明與其哲學上的對手羅欽順的朋友。意識到北京正在發展的禮儀之爭后,席書準備了一份奏疏支持嘉靖,但是不敢呈上。1522年,他作為南京兵部侍郎,被指派負責賑恤因長江以北的洪水和以南的旱災而產生的大量饑民。同時,他的同僚,與張孚敬一起在南京刑部擔任主事的桂萼熱心地將他的奏疏寄至北京(席書有才干且有同情心,并不是一個挑起爭執的人)。

桂萼則完全不同。他作為支持嘉靖的派系中最早的兩個鼓動者之一,經常與張孚敬共事。回憶錄作者和年代記編者們經常將他列在張的前面(后來二人的順序被調換了)。桂萼是一個魯莽到偶爾會心理崩潰的人。1511年考中進士之后,他被任命為知縣,這是對榜單上名次較低的及第者的慣例任命。上級發現他不服約束,曾兩次將他免職。嘉靖在位時,他重新被起用,1521年被任命為南京刑部主事。一年后,張孚敬擔任了與他一樣的職位。

熊浹(1478—1554)是江西人,1514年考中進士,作為一名給事中,在正德時代扮演了一個揭露犯罪和瀆職不法的主要角色。1522年,他寫了一道奏疏支持嘉靖,但沒有被采納,反而被外放任河南參議。他重新呈上此疏,但是服喪期的義務迫使他推遲進京,直到1527年。熊浹是程朱理學正統活躍、真誠的信徒,經常尋求“體驗”來認識“道”。11

霍韜(1487—1540)和熊浹是進士同年,像他一樣也是個富有激情的人。他和熊浹一樣,在1521年較早地表示了對嘉靖的支持,所以皇帝了解他。1524年,他正在廣東南海家中休病假,沒有時間從北京以南1200英里外的廣東再上一道新的奏疏,所以肯定有早先已被存檔的奏疏。他最終于1527年到達北京。12

方獻夫(約1485—1544)是一位1505年及第名次較高的年輕進士、翰林院庶吉士,不久后任吏部員外郎,跟霍韜一樣也是廣東南海人。嘉靖1521年即位時,他已經在家休了十年的病假。新政府召他回到過去的職位。那年夏季去北京的路上,方獻夫聽到了正在發展的大禮議的風聲,于是寫了一道奏疏支持嘉靖。到達北京后,他發現政治氣氛十分令人不安,因此決定不上這道奏疏。但是一份副本不知怎么落到了桂萼手中,桂萼將其與席書的奏疏一同上呈。桂萼正在把半心半意的戰士們聚集到支持嘉靖的事業上來。

以上所有人組成了一個支持嘉靖的核心官員團體:桂萼、張孚敬、席書、霍韜以及方獻夫。截至1524年3月,方獻夫是唯一在北京的人。在江西家中的熊浹從來不是這個核心圈子的成員,《明史》記載他“不甚黨比”。霍韜仍然避居廣東。席書、張孚敬和桂萼則都在南京。他們立刻回應了嘉靖完全憑自身權力發出的傳召,而京城官場對此毫不知情。這肯定會引起嘈雜的抗議,被一腳踢開的官員們將如何應對?

 

定策國老、首輔楊廷和于1524年3月15日致仕,此時他已經64歲了。他的個人權威雖大,但始終視帝王的寵信而定,且不斷受到侵蝕,加上嘉靖的埋怨,因此感到心灰意冷。楊廷和是三朝元老,并非由嘉靖任命。后續幾任首輔中,沒有一個能像他一樣如此爐火純青地指揮和控制明朝政府。蔣冕厭倦政事,6月2日就辭職了;毛紀于8月26日辭職。到1527年為止,做過首輔的還有費宏,他用盡心機搖擺于嘉靖和眾多反對他的官員之間。所以,當嘉靖開始用自己選擇的人選往反對自己的集團中“摻沙子”時,內閣并不能阻止對反嘉靖集團力量的削弱。

4月24日前后,反對嘉靖的禮部尚書汪俊感覺身體不適并乞求致仕。直到他死后不久,嘉靖仍認為他可能在裝病。他斥責其“違悖正典,肆慢朕躬”,并將其免職。吏部提出兩名取代他的候選人,嘉靖都拒絕了,并憑借自身權力任命席書擔任此職。這是對反對者的第一個重大打擊。13

同時,關于給予嘉靖親生父親適當的尊號,以及作為繼子的嘉靖是否有權在紫禁城內為父親建廟的爭論正在激烈進行。3月17日,嘉靖在傳召來自南京的支持者桂萼、張孚敬之后,發布了一道詔書表示自己不敢擾亂宗廟正統。盡管如此,他仍希望能對親生父親表達最深厚的感情,所以指示群臣對他的困境提出合適的解決方案。14他通知仍在北上途中的桂、張二人不必前來了。獨行的席書也被命令停止行程。15

桂、張二人在4月15日收到消息,當時他們已到達鳳陽,距北京仍有500余英里。他們從當地的邸報抄本上讀到了嘉靖表示妥協的詔書。桂萼由于某種疾病(可能是類風濕關節炎)無法行走。但最終他和張孚敬通過一名家仆呈上奏疏,斥責嘉靖沒有察覺出現在這道表示妥協的詔書中的“本生”一詞。這個詞是一個圈套,也就是說,“本生”暗示了并非本生的繼父的存在。嘉靖收到奏疏后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決定最好還是讓兩人繼續前往北京。即將于一個月后致仕的蔣冕警告他,兩人抵京時會遭到人身攻擊,但嘉靖并不理會。他同樣命令席書重啟行程。16

同時,京師的斗爭日益激烈。嘉靖暫時在父親的尊號上妥協之后,他能否在皇宮內為父親建廟則上升為爭論的首要問題。吏部尚書喬宇對此表示反對,在皇宮內建廟使得在安陸王府建廟變得毫無必要,而且使嘉靖家族的小宗與皇室大宗相混淆。其他一些知名人物附和了他的觀點。

禮部很快就會變成一座試驗場,嘉靖將嘗試重塑大禮,并實行進一步重制中國禮儀的長遠計劃。嘉靖任命一名反對者、禮部侍郎吳一鵬作為汪俊的臨時替代者。同時,他以非同尋常的方式(即直接用特旨)命席書抵京時即刻就任禮部尚書。

這種挑釁式的皇帝權威展示,引發了反對者的一場小規模抗議風暴。他們指出,按照已確立的先例,禮部尚書通常由吏部推薦的翰林官擔任。席書兩個條件都不滿足。反對者要求嘉靖撤銷這一任命,但他對此表示拒絕。17

席書并不是一個狹隘的辯論家,而是一個有能力而且在各省有豐富經歷的人。作為貴州提學副使,他為著名士大夫、思想家王陽明修建了一所書院。他協助鎮壓了云南的一次部族起義。他在湖廣興修水利,鎮壓盜匪,懲治腐敗。然后他調往南京,在那里遇見了張孚敬和桂萼。席書希望升職,但按照慣例兩次都辭謝了。7月8日,反對者彈劾他在賑恤長江南北的大饑荒中存在嚴重的腐敗和處置不當。8月13日,嘉靖收到席書對指控事項的申辯:“臣奉命賑恤鳳陽諸郡縣,夙夜奔勞,出入于瘟疫之境,所全活百萬余人,竊意庶幾不負委任,乃以大禮建議,為諸臣所嫉,競相排擊。臣之心跡終無以自白,乞敕多官勘明,臣死無所恨。”席書在6月10日公開的奏疏中指控反嘉靖集團“講學不明”,他說:“斯禮也,廷臣耆舊,自有知者,不敢犯眾。而璁、萼等感激不平,力犯群議,舉朝疾之如仇。”

嘉靖命令司禮監、戶部、法司、錦衣衛各派正官一員,同撫按官對席書的指控從公查勘,具實以聞。18

如前所述,首輔蔣冕于6月2日乞求致仕。他說自己因嘉靖為其父親建廟的堅持、對席書專橫的任命,以及恢復讓張、桂二人進京的命令而心灰意冷。他也說了對皇帝在各處興起的意圖的看法,以及上述種種命令必須被撤銷。嘉靖同意了蔣致仕的懇求,另外又斥責他在如此忙碌的時期企圖拋下工作,并將正在發展的危機歸咎于皇帝。19大學士毛紀取代他成為首輔。

引發爭議的嘉靖父親之廟于6月10日完工。皇宮內的祖先之廟奉先殿內用于供奉他的房間被安排在側室,并被重新命名。一群官員(包括不情愿的吳一鵬)奉命前往安陸,奉迎嘉靖父親的神主并安放在新廟內。20反嘉靖集團顯然被削弱了。

張孚敬和桂萼最終于6月末到達北京。桂萼仍然過于虛弱,無法行走。6月21日,他的船到達北京以東的通州貨運、客運樞紐張家灣。他在那里雇了一頂轎子,次日在正陽門外找到地方停宿。他告訴嘉靖,等自己身體好轉時將與其私下在宮內會面。21張孚敬則帶著與桂萼聯合寫的奏疏,出現在6月25日的早朝隊伍中。22

京師官員們憤怒地做出反應。科道官發起彈劾,30余名給事中聯署了一份激烈的抗議書。禮科都給事中張翀指控這兩個剛到達北京的人撰寫虛偽、惑眾的奏疏,煽動邪惡的“變亂宗廟”計劃,“離間宮闈”,“詆毀詔書”,“中傷善類”。44名御史攻擊張、桂、席以及其他幾名支持者是心中只有自我利益的馬屁精。23

嘉靖對這些奏疏僅批了“知道了”,就將其發布出去,讓群臣討論。張、桂二人的任何奏疏卻留中不發。這是一個新的戰術。

7月9日,張、桂二人遞交了一份回應所有攻擊的尖銳答復。他們提醒嘉靖,禮官們在頑固地捍衛著從一開始就錯了的立場。科道代表著那些將保住權力看作最重要之事的高官們,是只會誹謗和威脅的“鷹犬”而已。他們強烈要求嘉靖在紫禁城內合適的地方召集大學士和禮官,他們將在那里公開闡明自己的意見。嘉靖決定暫時擱置此事。

7月13日,嘉靖向當前的混亂局面發射了一枚“魚雷”。他宣布任命張孚敬、桂萼和方獻夫為翰林官——張、桂二人為翰林學士,方為侍讀學士。

在院的翰林官們的反應是迅速而不可饒恕的。翰林學士豐熙和其他三人拒絕到院,實際上形同罷工。科道官發出警告。御史劉謙亨說:“萼等曲學偏見,驟得美官,天下士自此解體。”

豐熙等人上疏請辭,嘉靖不允。吏部尚書喬宇要求將這些佞幸之人全部罷黜,另尋他人。嘉靖表示拒絕,并令桂萼等人“視事”。他昭告天下,張、桂等人“忠議學行,簡在朕心”,“執經論禮,豈悅朕心以干進者”。

29名給事中和45名御史的答復充滿火藥味,要求將這些以一言之合敢于欺君罔上的懦弱無賴明正典刑。刑部尚書趙鑒說,他已經迫不及待地要開始起訴張、桂二人。嘉靖命令他不得妄動。吏部員外郎薛蕙將一道長篇奏疏分成兩部分上呈,駁斥了張、桂在繼位者禮儀上的觀點。嘉靖說薛蕙“出位妄言”,令逮送鎮撫司拷訊。24張、桂二人提交了一篇答復,嘉靖再次留中不發。

顯然,大禮議已日漸顯出不祥之兆,而且是年輕的嘉靖自己在加速這一過程。更糟糕的事即將到來。對張、桂二人進行人身攻擊的威脅彌漫在空氣中,兩人稱病不到院已有幾日之久。然后他們從側門進出,避開人群。武定侯郭勛出于安全起見,讓他們留在自己府中。據記載,他也安排了他們在夜間與嘉靖的會面。據記載,皇帝說:“禍福與爾共之,如眾洶洶何?”張孚敬答復道:“彼眾為政耳。天子至尊,明如日,威如霆,疇敢抗者?需錦衣衛數力士足矣。”上頷之。25

7月22日,36名翰林院的低級官員和庶吉士要求辭職,因為他們無法接受桂萼及其同黨作為自己的同僚。他們的領袖正是楊廷和之子楊慎。一道鴻溝將他們分開:一邊是程頤、朱熹的正統理學,另一邊則是離經叛道之論。嘉靖斥責了這些大多數還在實習階段的年輕人,并扣除了他們的俸祿。26

反對者越來越多。7月25日,一名鴻臚寺少卿公開表達自己的觀點。8月1日,太醫院的兩名醫士認為“觀德殿”這個名字不能匹配嘉靖父親之廟,請求嘉靖換掉。這激怒了皇帝,他答復道:“觀德殿名,朕所親定,用伸孝敬之情,額既懸矣。惠等不務本職,出位妄言,欺慢無禮。”反對者全被逮送鎮撫司拷訊。27

8月3日,仍在吏部的方獻夫請求辭職回鄉。這讓人回想起他是嘉靖堅定的支持者,不久前才被升到翰林院。他說:“竊以大禮之議,乃天地間不可泯滅之理,故不得不言,初未嘗有一毫希合干取之意。”他又說:“蓋臣不去,則論者必謂臣誠有所觀望,所言雖是而亦非矣……臣心沒沒無復可言也,豈不大為此禮之累耶?”嘉靖命令他留下。28方是王陽明忠誠的追隨者,他和王一樣并不好斗,缺乏張孚敬那種對官場斗爭的熱情。

嘉靖將張、桂二人的所有奏疏留中不發,只將反對者呈上的奏疏發布出去。所以張、桂對所有攻擊者說什么都了如指掌,而反對者則因身在暗處,彈藥逐漸減少。這不是一場公平的戰斗。

被嘉靖在大禮議上弄得完全心灰意冷的吏部尚書喬宇,最終于8月5日被準予致仕。29

六天后,京師的政治局勢變得白熱化。嘉靖下旨命禮部準備方案,向天、地、宗廟、社稷宣告,從今以后將“本生”一詞從他母親的尊號中去掉。這當然意味著他不承認弘治帝的妻子是自己的繼母。儀式將于8月15日舉行。30此時,因為席書還未抵京,禮部尚書出缺。所以侍郎朱希周代表禮部抗議道:“陛下考孝宗母昭圣三年矣,而更定之論忽從中出,則明詔為虛文不足信,天下祭告為瀆禮,何以感神祇?且本生非貶詞也,不妨正統,而親親之義寓焉。何嫌于此而必欲去之,以滋天下之議?”31

這番話聽起來的確合理,但嘉靖拒絕接受。在為什么給父母的尊號中必須去掉“本生”兩字的問題上,張、桂二人成功地讓他改變了想法。嘉靖派一名宦官要求首輔批準這個儀式,毛紀和石珤都推辭了。然后嘉靖安排親自會見他們,他斥責道:“爾輩無君,欲使朕亦無父乎?”大學士無言以對。年輕的皇帝隨后于左順門召集廷臣,并宣布更改其母尊號的儀式將于四日后舉行。32

京師官場的其他許多官員立刻發起沖鋒,去支援禮部。翰林學士豐熙率先表態:“陛下頒詔(大禮之議)天下三年,乃以一二人妄言,欲去本生之稱,專隆鞠育之報。臣等聞命,驚皇罔知攸措。竊惟陛下為宗廟神人主,必宗廟之禮加隆,斯繼統之義不失。若乖先王之禮,貽后世之譏,豈不為圣德累哉?”六科十三道給事中、御史、大理寺丞皆以及吏、戶、兵、刑四部郎中加入抗議。嘉靖命逮其為首者八人投于詔獄。33

在上述時期,張孚敬提交了13點反駁意見,針對到當時為止嘉靖的反對者提出的所有爭議事項。嘉靖像往常一樣沒有將其公開。張孚敬將每個反對的觀點都視為“欺罔”。沒有人會認為不同意見是誠實的。辯論正因其中的政治色彩而變得有害。張提出的第13點(即最后一點)毫無疑問地體現了這一點:

今日議禮朋比之故,臣等據禮,決然以皇上為入繼大統之君,不應為孝宗皇帝之子。妄議者決然以皇上為孝宗皇帝之子,非入繼大統之君。兩論相持,三年不決。夫為孝宗皇帝之子說者,其始變于奸權大臣一人(即楊廷和)而已,禮官附之,九卿科道附之,初不顧事體之大、禮義之非者也。臣等仰惟皇上圣明,其純孝之心如此,何忍負之,是以奮不顧身,與之辯明。其兩京大小官員,知朝議之非者,十有六七;阿附不知者,止二三耳。但知其非者,少有私議,輒目為奸邪,風言謫降,并考察黜退。不知禮者,憑為舉主恩人,攘臂交攻,不容人語。又如九卿六科十三道官連名之疏,豈議論同哉如九卿之首。自草一疏,不令眾見,止以空紙列書九卿官銜,令吏人送與書一知字,有不書者,即令所私科道官指事劾之。雖大臣多銜冤而去,無敢聲言。至于科道官連章,則亦猶然者,掌事一人執筆,余者聽從,勢有所迫故也。今在廷助臣議者不為不多,瞻前顧后,但頷首稱是,默然喟然而已。夫古者三公論道,九卿分職,臺諫明目達聰,今獨無媿(愧)于心乎?此欺妄十三也。34

這無疑顯示了張孚敬對明廷政治氣氛的研究是完全正確的。他畢竟是一個務實的行動者、精明的政治分析家以及禮儀學者。

隨著嘉靖母親尊號的更改已經被安排在8月15日,一場情感的劇烈爆發已經無法再被遏制。嘉靖將張孚敬的長篇奏疏留中不發。吏部侍郎何孟春卻對此疏有所耳聞,而且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得到了它在通政司的一份副本。這當然違反了程序,“窺伺”這些奏疏是對嘉靖君權的藐視。這名侍郎用了一整晚對其逐條反駁,他向所有支持嘉靖的“朋黨”發起挑戰。他堅持所有人的主張都是通過自由思考得來的,并不存在強制威逼(嘉靖又將此疏留中不發)。

事實上,即使1521年嘉靖繼位之初,首輔楊廷和在禮儀安排上曾經倉皇失措,但是到了1524年,那些追隨他的人圍繞著“皇位繼承是一回事,而家庭繼承又是另一回事”這一看法已經形成了有力的論證。一邊公開、公正,事關公眾,另一邊則是私人的、私密的,只關乎一家之私利。他們情緒激昂,并斷言:如果嘉靖選擇這條自私任性的道路,那么只會立即導致文明的完全崩潰。張孚敬犯了一個錯誤:這并不是純粹的善戰勝處心積慮的惡,雙方的意愿都是發自真心的。實際上,嘉靖、張孚敬及其少數同黨面對的聚集起來以死抗爭的官員們,組成了一個剛被喚醒的、內心充滿憤怒而沸熱的聯盟。

為什么直接繼承是一個檢驗官員的試金石議題?來自儒家經典和包括明朝初年在內的歷史記載中含糊不清的信號,已經為學術爭論創造了溫床,但是事情為什么會由此迅速擴大成黨爭?黨爭是不可避免的,任何爭議性的話題都會將其點燃。

事件的爆發是在8月14日。大約十分之一的在京官員停止工作,舉行了一場示威。早朝結束后,官員們開始返回各自的辦公場所時,何孟春憑著一時沖動,召集那些官員舉行示威。所有人都認為:嘉靖將何的奏疏留中不發,意味著他將繼續推進不以弘治帝為皇考并破壞王朝正統的更大計劃。對于示威能否感動嘉靖改變主意,他們半懷絕望,半懷微弱的希望。在左順門外,大約232名大小官員跪伏于地,并開始哭喊明朝正統的第一位和最近一位皇帝的廟號——太祖、孝宗。在附近的文華殿內,嘉靖聽到了他們的呼喊聲。喧嘩持續了數小時,嘉靖派宦官命令他們離開,但沒有作用,直到將為首者八人執下詔獄,才讓他們安靜了一會兒。很快,喧嘩又開始了。下午3時左右,錦衣衛采取行動,最終將他們全部逮下詔獄。

示威以失敗告終。嘉靖斷定這是對他個人直接的藐視,但他的報復是慎重的。參加示威的21名高級官員和65名低級官員被命待罪,134名中級官員于8月19日從獄中被帶至午門,各廷杖三十,之后大多數人被拖到皇城邊上釋放,其中7人于8月27日再次下獄并被杖責。總計17人因傷而死,其他示威者或被降職外調,或被削職為民,或終身謫戍邊衛。35

嘉靖對示威者的懲罰沖破了阻力。去掉“本生”稱號的儀式按照既定日程于8月15日舉行。36同日,皇帝私下斥責何孟春在示威中扮演了領導者的角色,但姑且奪其一月之俸。首輔毛紀和他的同僚石珤也出來和示威者們同跪了一陣,毛紀贊同他們的動機。由于對嘉靖的專制行為感到心灰意冷,他寫了一篇發自內心的長篇抗議書,最終在8月23日被準予體面地致仕。37石珤留任,費宏則成為新首輔。

 

發揮了實際作用的學術研究和殘暴的武力相結合,形成難以戰勝的組合,解決了對大禮的爭議。但善良、正直的人們投入斗爭的真誠意愿并沒有消散,而這場斗爭毫無勝算。自此之后,這仍郁積在被挫敗的、憤憤不平的官員心中長達數年之久。

早在8月16日,皇帝已被迫處理了包括何孟春在內的九名高官,因為他們缺席了嘉靖母親重上尊號的儀式。他們全部承認了自己的罪過。嘉靖只是對其斥責,然后就寬恕了他們。38

奉命將嘉靖父親神主從安陸帶來的大臣們于8月20日到達北京,并舉行盛大儀式,將其安放在嘉靖修建于紫禁城中的觀德殿內。一些大臣上奏乞求饒恕全部被監禁的示威者,用以向這個神圣莊嚴的場合表達敬意,嘉靖對此置之不理。39獻給嘉靖父親的尊崇在隨后幾年中不斷上升,最后以一座更好的新廟和直至在死后追尊為皇帝而告終。

8月14日失敗的示威留下了兩道不同的余波。首先是嘉靖全神貫注于編纂和出版一部專題資料匯編,詳盡記載了大禮議的爭論內容,用以向天下臣民說明他如何成為正統以及之所以是正統的原因,解釋和辯護他在繼承禮儀上的觀點。另外則是失敗者對張、桂二人及其同伙持續不斷的斗爭,但他們不再主動提及禮儀問題,轉而指控他們是自私自利、投機取巧的腐敗之輩。

這部專題資料匯編由張孚敬編纂,嘉靖欽賜書名曰《明倫大典》。因為它僅僅關注了皇位繼承鏈條中的技術細節這一可能不會再被提及的事項,所以永遠不會受到質疑。這可能再次證實了對于全體中國人而言,孝道在他們的生命中是最為重要之事。

搜集全部檔案并將其編纂成書是一件要求嚴苛、耗盡精力的工作,容不得半點倉促草率。張孚敬是實際上的總纂官,嘉靖持續關注該書的進展,并提出具有洞察力的意見。這部書的初衷就是教化天下所有的士人。

翰林侍講學士方獻夫在早先時候撰寫了一份樣本。他認為大禮之議還沒有得到清晰的解釋和廣泛的了解。嘉靖同意了方獻夫搜集張孚敬等人的奏疏并由禮部刊行的請求。40

這還遠遠不夠。正如張孚敬在一道長篇奏疏中所言,需要的是一部最終定版的、不可更改的專題資料匯編。方獻夫的匯編是不完備的,再加上其中包括了席書等人的言論,給反對派留下了可輕易利用的漏洞。張孚敬聲稱:“今開館編纂之人,必昔日(8月14日)跪門叫哭之輩也。其停忿宿怨正欲乘機竊發,未有不紊亂名實顛倒是非者也,是皇上以已定之禮而使之,更以已成之書而使之壞矣。”但是不必將方已經發行的版本繳還。新的專題資料匯編需要在沒有翰林院中的地下反對者的參與下迅速編成。41

張孚敬和其他一些親信分開進行編纂工作,事實證明這樣使情況變得更加復雜,且對時間和思想的要求更嚴苛。42張和皇帝交換了有關的機密信件。嘉靖希望這能成為一座流傳千古以指導未來世世代代的豐碑。1527年7月26日,嘉靖給內閣發了一道有關張孚敬呈上的《大禮全書》書稿的諭旨。嘉靖寫道:“斯禮也不但行于今日,實系乎萬世法。欲使明人倫,正綱紀,所關匪輕。若以大禮全書四字題之,似為未善。朕欲名之曰明倫大典,未知可否。卿等便會璁、萼與議可否來聞。”43新的書名被采納。8月1日,皇帝指示纂修官張孚敬將席書奏疏中的缺略之處增補進去,并纂輯漢宋之事,他說:“果于禮合則褒進之,使后人有所守;謬而否者則貶斥之,亦使后人無所惑。”44

9月9日,嘉靖再次對書稿回復意見:“明倫大典藁(稿)朕覽畢,但要實書。內于各官所奏,或自疏,或連名,或會官,或奉旨議,或瀆亂破禮,皆要一一直書,以明是非,以見邪正。所謂實書必如此。后可爾等會總裁計詳,用心纂修,勿得避難。”45

這部書在1528年6月17日修成刊行,當時的大學士(不是張孚敬)被列為總裁修纂官。46嘉靖作序,張孚敬作跋。張孚敬、桂萼、方獻夫和大學士都得到了升遷。楊廷和與其他反對派高官被削職為民。大禮議最終就這樣盛大落幕了。由于這部專題資料匯編的編纂刊行,年輕的皇帝聲稱自己在道德和智力上已經成圣。

 

1524年8月14日的失敗示威的另外一個結果,就是創造了一個沸熱的地下反對派。嘉靖不情愿地批準了對他們進行“獵巫運動”以斬草除根。1524年9月19日,一位狂熱的給事中陳洸向嘉靖提供了一份名單,其中有包括首輔費宏在內的10位有聲望的官員,他聲稱這些人是持異議的“邪黨”成員,應該立即予以嚴懲。他又挑出了14名受邪黨憎恨而應升遷的官員。所以這就是在要求開展整肅運動。但是嘉靖拒絕按此行事。他重申了自己對費宏一直十分信任,并留用了其他人。47

幾個月后,陳洸自己被攻擊為禮部尚書席書的黨羽,在私人生活中因腐敗而臭名昭著。嘉靖命令對彈劾展開調查。席書和費宏因爭議而乞求致仕,但是嘉靖沒有恩準。許多官員懇求寬恕和赦免那些由于在8月14日所做之事被杖責和謫戍的人,但被無視了。北部邊疆突然爆發了麻煩,官員們將注意力放在彼此合作上面,也許有助于抑制對“獵巫運動”的狂熱。

終于就任禮部尚書的席書在11月29日的一篇奏疏中敦促向腐敗開戰。但嘉靖根本就不想開展這種整肅行動。他說:“奏內言事皆正德時弊政,朕即位以來厘革始盡……一切政體不欲過為刻核,令上下相安,內外協和,以成嘉靖之治。”嘉靖對席書說他固執于“紛更”,這種劇變是不需要的。48

 

嘉靖雖然性情急躁,偶有殘忍行為,卻從未發動過像明朝建立者明太祖那樣妄想狂式的大清洗運動。他想要終結爭論并推進其他計劃。但1524年示威的三年之后,也就是1527年,一件大事意想不到地突然爆發了,這就是所謂的“大獄”。大獄的細節朦朧含糊,但是官僚們重燃怒火,終于讓真相水落石出。

大獄牽涉一位難以捉摸的白蓮教領袖——李福達。他的家鄉在當時山西省最北端的草原邊疆上。據稱他和其叔父聚集了大量崇拜彌勒佛的信眾,據我們所知,彌勒的重生被認為預兆著世界的終結。他們在陜西省中部制造破壞,明朝軍隊出動鎮壓。他的叔父被捕后遭到處決。李福達則逃脫了,躲在離家不遠的地方。據稱他在那里付給一個姓張的人錢,讓他以“張寅”這個新名字載入張家的家譜。

李福達富有創業的才能。不知何時,他想方設法進入了北京,并且通過賄賂獲得了山西軍官和北京匠籍的身份。匠籍身份讓他的三個兒子可以從事煉丹藥的活動。據說調制的藥是獻給武定侯郭勛的,他是張孚敬和桂萼強有力的內部保護者,以及嘉靖在大禮議中的關鍵盟友。正是這一點,使得一起地方上的犯罪事件演變成著名的全國性案件。

有人回到山西告發,張寅實際上就是在逃的通緝犯李福達。李的兩個兒子在北京被捕。回到山西,知州和巡撫對于指控李福達的供述是否屬實產生了分歧。最后,巡按御史馬錄在審問他本人和詢問了當地了解李福達的人之后,做出了令人信服的判斷:張寅就是李福達。郭勛代表李福達從事煉藥的幾個兒子給馬錄寫信,要求他放過這個案子。即使中間存在賄賂,馬錄也沒有理會。更糟的是,他彈劾郭勛包庇一個因制造屠殺而被通緝的反賊,實屬大逆不道。他將郭勛的信作為證據出示。

嘉靖一開始傾向于支持馬錄的主張,認為張寅就是李福達,李應該被處死,全家為奴。李福達回到山西監獄,等待著自己的命運。郭勛的介入使皇帝產生了猶豫。禮部尚書席書為郭勛辯護。一名大理寺評事將郭、席二人一并彈劾,并請求皇帝召集所有廷臣一同議罪。都察院也提出了類似的建議。但嘉靖并不理會,他傳見郭勛并要他做出解釋。武定侯為自己辯解,堅持認為張寅不是李福達,并乞求饒恕他。嘉靖并沒有立即采取行動。

李福達的一個兒子根據郭勛的建議,代表他的父親提交了一份陳情書。這份陳情書被公之于眾。這導致了南、北二京的科道官的奏疏如雪片般飛來,紛紛要求處死李福達并嚴懲郭勛。作為答復,郭勛爭辯說所有這些憤怒的指控只是那些在大禮議上失敗之人的報復。嘉靖傾向于同意這個解釋。所以李福達案就轉變成了關于大禮的全體投票。

李福達案從山西轉到北京進行合議與審訊。馬錄提交了一份言辭激烈的起訴書,言官對此表示贊同并彈劾郭勛。

張孚敬和他的親密盟友桂萼在幕后告訴嘉靖:“廷臣內外交結,借事陷勛,漸及議禮諸臣,逞志自快。”嘉靖認同他們的看法。

同時,李福達被帶到北京關押,包括錦衣衛在內的十名高官對他進行審問。李承認了全部指控,他們建議立刻將其處決。嘉靖沒有立即同意,他要求召集所有廷臣進行審判。最初的指控者和那些懷疑他的當地人被再次詢問。有一個當地人撤回了自己的證詞,他否認曾質疑過指控者。嘉靖得知了這份新證詞,但懷疑其真實性。他宣稱將親自進行調查。大學士楊一清說服他放棄了這個打算,他認為這件事對皇帝而言過于微不足道,不必親力親為。

刑部主事唐樞呈上了一道經過仔細研究、論證合理的奏疏,大意是說李福達的罪行清楚,必須將其處死。49嘉靖憤怒地將唐樞削職為民。這一反應嚇到了刑部尚書顏頤壽等官員。一道經過修改、做出了案情不明的新結論的奏疏,與所有互相矛盾的證據被一同呈上。但這樣的讓步并不能讓嘉靖平靜下來。

1527年5月,皇帝派錦衣衛到山西,把巡按御史馬錄和其他牽涉到最初告發張寅(實際上是在逃的李福達)一案的官員關押到北京進行拷訊。刑部尚書顏頤壽重申了自己最初的觀點,即李福達“一或縱舍,異時復有洛川之禍”。嘉靖拒絕接受顏的意見,指責他“朋奸”。顏請求再次會訊,嘉靖表示同意。馬錄和李福達被置于同一處。馬錄重申了自己的指控,而李福達并沒有努力去反駁。所以顏頤壽再次提出自己的請求。

嘉靖以強權和狂怒回應。他指控顏頤壽“朋比罔上”,將顏和其他七名刑部、都察院以及大理寺的官員關入詔獄。局面正在變得難看。

年輕皇帝的下一個行動是極端露骨的。他把自己在議禮中的親密支持者塞滿了各個司法機構,期望他們會堅定地聲稱張寅和李福達是兩個不同的人,把郭勛從迫在眉睫的毀滅中拯救出來,并重新奪回支持嘉靖的派系在大禮議中的優勢。

因此,為了證明馬錄錯誤地將張寅辨認成李福達,推翻其做出的有罪裁定,嘉靖于1527年8月31日令桂萼署刑部尚書,張孚敬署都察院左都御史,方獻夫署大理寺卿。張孚敬實際上進行了一次大清洗,把20余名言官以及嘉靖年老的勁敵楊廷和過去的黨羽都免職了。然后他拷打馬錄,逼迫他承認自己做出了錯誤的控告。在一道給嘉靖的奏疏中,張孚敬解釋說:“未決之張寅猶可以宥當死之馬錄……故在馬錄,應處以煙瘴地面永遠充軍。”嘉靖表示贊同,并按他說的行事。50

大獄事件造成的大范圍的逮捕、關押和拷打,導致40余名支持馬錄或以此類推為反對大禮的官員被免職或者被列入黑名單。李福達從監獄中被釋放。為了表示嘉靖在這一丑陋事件中占據了道德高地,張孚敬提議編纂一部專題資料匯編來為這次鎮壓辯護。全部有關檔案被集中在兩卷書中,在北京刊行了1700部,嘉靖又命令各省刊印更多副本以供參考。這部專題資料匯編被命名為《欽明大獄錄》。51

 

這些就是嘉靖統治的宏大開場,當時皇帝正從少年成長為青年。隨著混亂的大禮議的最后一章終于結束,他已經20歲了,并且鎮壓了頑固的反對派。他已取得了將在接下來40年中一直執掌的權柄。

他將以皇帝的權威,為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人們規定什么是孝道,并堅決主張這是一項沒有任何事物能凌駕于其上的基本權利。這些主張在他在世的余下時間中被天下臣民普遍接受,或是至少默認了。

但是勝利并非毫無代價。勝利的取得是以那些好人們的生命和被毀掉的生活為代價的,而他們在1524年和1527年誠懇地不贊成嘉靖,并心甘情愿為自己的信仰忍受常人難以忍受的不幸。張孚敬、桂萼和嘉靖的其他支持者無法逃脫為追求名利不擇手段的非難,他們不是像通常那樣以自身優點為基礎,而是靠嘉靖個人的傳召,利用大禮議從默默無聞到高官厚祿。武定侯郭勛不是一個在道德上完美無缺的人,而是一個極其富有、生活豪奢的陰謀家。嘉靖不得不和這些人共事去贏得勝利,這給他對孝道的解釋在倫理學和哲學上的理論根據涂上了一層令人不快的色彩。但是不論嘉靖的方法如何,他的態度是真誠的。這在最后是戰勝一切的力量。

注釋

1見牟復禮(F. W. Mote),Imperial China, 900–1800(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9),頁658以下。

2可參看以下有關書籍:《明實錄》(臺北1962年重印),第70冊;談遷,《國榷》(北京:古籍出版社,1958年),第4冊;夏燮,《新校明通鑒》(臺北:世界書局,1962年),第4冊;《明史》(任一版本),第17卷;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任一版本),第50卷;富路特(L. Carrington Goodrich)、房兆楹(Chaoying Fang)編,Dictionary of Ming Biography,2 Vols.(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76);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a, Vol. 7, The Ming Dynasty, 1368–1644, Part I(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8);費克光(Carney T. Fisher),The Chosen One: Succession and Adoption in the Court of Ming Shizong(Sydney: Allen & Unwin, 1990)。

3焦竑編,《國朝獻征錄》(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65年),第1冊,頁532(袁宗皋神道碑)。

4楊廷和犯了一個不知為何從未出現在興起的爭議中的錯誤。根據一條嚴格的明代宮廷法律記載,嘉靖并非合法的繼位候選人。他的祖母從未成為皇后,而是一名妃子,妃子的孫子禁止成為男性繼承者。但是嘉靖并沒有競爭者,他的繼承權也從來沒有受到質疑。

5見牟復禮,Imperial China,頁662—663。

6為了方便起見,我將從此處起稱張璁為張孚敬。嘉靖于1531年應張璁的請求賜名“孚敬”,因為他名字的第二個字與嘉靖御諱“厚熜”的第二個字同音,而且張覺得這種相似是冒失的,且令人不安。

7張孚敬,《太師張文忠公集》,《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77冊,頁294—305(墓志)。

8《明實錄》,第70冊,頁74;《明代登科錄匯編》(臺北1969年重印),第6冊,頁2999—3002,頁3041。后者是一部記載描述性的報告和所有中式者名單的考試類年鑒匯編。

9《國朝獻征錄》,第1冊,頁549(王世貞、張孚敬傳)。

10《明實錄》,第72冊,頁884—886,頁900—902;《新校明通鑒》,第4冊,頁1896—1897。

11《明史》,第197卷(列傳);《國朝獻征錄》,第2冊,頁1033—1044(墓碣)。

12Dictionary of Ming Biography,第1冊,頁679—683(傳記)。

13《明實錄》,第72冊,頁933。

14《明實錄》,第72冊,頁900—902。

15《明史紀事本末》,第50卷。

16關于日期,我采用桂萼奏疏的說法,因為《明實錄》記載的日期并不清楚。

17《明史》,第197卷(席書傳)。

18《明實錄》,第72冊,頁996—998,頁1042;《明史紀事本末》,第50卷。

19《明實錄》,第72冊,頁985—986。

20《明實錄》,第72冊,頁989,頁994—995。

21桂萼,《文襄公奏議》,《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60冊,頁44。

22《明實錄》,第72冊,頁999—1003。

23《明實錄》,第72冊,頁1006—1007。

24《明實錄》,第72冊,頁1013—1022。

25《國榷》,第4冊,頁3302。

26《明實錄》,第72冊,頁1022。

27《明實錄》,第72冊,頁1024—1032,頁1035。

28《明實錄》,第72冊,頁1036。

29《明實錄》,第72冊,頁1036。

30《明實錄》,第72冊,頁1041。

31《新校明通鑒》,第4冊,頁1913。

32《新校明通鑒》,第4冊,頁1914。

33《新校明通鑒》,第4冊,頁1913—1914。

34陳子龍編,《皇明經世文編》(臺北1964年重印),第12冊,頁48—50。

35達第斯(John Dardess),“Protesting to the Death: The fuque in Ming Political History”,Ming Studies, no. 47(Spring 2003),頁109—118。

36《明實錄》,第72冊,頁1051—1052。

37《明實錄》,第72冊,頁1079—1083;《明史》,第190卷(毛紀傳)。

38《明實錄》,第72冊,頁1074。

39《明實錄》,第72冊,頁1080—1081,1084;《新校明通鑒》,第4冊,頁1917。

40《明實錄》,第73冊,頁1178—1179(嘉靖三年十二月丁酉條)。

41《太師張文忠公集》,頁51—52。

42《太師張文忠公集》,頁56—57。

43張孚敬,《諭對錄》,《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第57冊,頁57—58。

44《諭對錄》,頁58。

45《諭對錄》,頁61。

46當時擔任大學士的是楊一清(1454—1530)、賈詠(1464—1547)以及費宏(1468—1535)。

47《明實錄》,第72冊,頁1104—1105。

48《明實錄》,第73冊,頁1158—1159。

49詳細記載見《新校明通鑒》,第4冊,頁1987—1989。

50《太師張文忠公集》,第77冊,頁66;《明史紀事本末》,第56卷(李福達之獄);《新校明通鑒》,第4冊,頁1996—2001。

51《太師張文忠公集》,第77冊,頁67,頁73。

原文表述疑有誤,《通議大夫大理寺卿龍湫王公綖墓志銘》:“又二年,遷湖廣副使……至湖廣,適武廟賓天,群臣奉皇太后旨迎今上嗣統。巨閹谷大用者,八黨之一,亦在迎侍中。強公長跪,公不屈,肆行悖侮……而公即棄官歸。”

原文疑誤,《王竹房墓表》:“正德乙亥九月九日卒……生正統癸亥三月二十五日,卒年七旬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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