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可笑……”
雨天,風急,房間里光線暗淡,玻璃碎片到處都是,床被撕碎,鵝絨輕飄飄地穿過緩緩流動的灰塵顆粒,悄無聲息地墜落。
懷幸抱著膝蓋望向窗外暴雨如注,神情憔悴。
原來是被掌控好的人生,竟還大言不慚要做什么,真是可悲又可笑?,F(xiàn)在會傷感,也是被決定好了情緒吧,如果那群人說她會和嘗不出味道一樣不懂傷心,現(xiàn)在會是什么情緒?憤怒嗎?只有憤怒?
懷幸腦袋向下埋進胸膛,徒留一雙漆黑的眼眸,默默凝視著玻璃碎片。
碎片倒映劃痕滿布的房頂,忽地,黑灰水霧流過,化為身材頎長的人形,沒有五官,四肢健具。
鬼肆屈膝蹲在她的身邊,輕柔地撫摸女孩的腦袋,心中不是滋味,它已不知要如何去安慰她,所謂的主神、所謂的強者,說到底只是個小孩,有著這世界大部分孩子不忍直視的過往,提起便會瘋狂崩潰的曾經(jīng)。
來到這個世界,鬼肆第一次真正品嘗到何為苦難,它難以感同身受,那個曾教它絕望的事,對于這樣一群孩子來說,好像稱得上幸運。
“你是不是在想怎么嘲笑我?”懷幸嗓音嘶啞,仍舊盯著那塊玻璃。
鬼肆無奈:“你說是就是嘍,我可沒辦法反抗主人?!?
她安靜少許:“你要說是的話,我就殺鬼滅口,然后解決實驗室那群人,還要把重鳩的尸骸挖出來鞭笞?!?
“這種事你又不是沒干過,”鬼肆干脆坐她身邊,“之后呢?”
懷幸不再說話,徹底把腦袋埋進胸膛,肩膀微微顫動。
“唉,笨蛋,如果走不出去,為什么不試試尋求幫助?你知道的,愛你的人很多。”鬼肆將小女孩攏在懷里。
“可是,那樣的話不就說我解決不了嗎?我可以的?!甭曇魩е耷?。
鬼肆柔聲道:“小幸,我在你這個年紀也有很多無法接受的事,那時以為天塌了也不過如此,現(xiàn)在回頭看,真的沒什么,我會想當時該有其它讓自己好受的辦法,會想著,要是能尋求幫助就好了,小時候我無法相信,長大便看清那些人是從始至終愛我的,他們會安慰我,我也會早點解開心結(jié)。”
“你感受的到誰愛你,相信我,它絕對不會錯?!彼恼Z氣堅定而充滿溫柔的力量,“你要明白,你比自己想象中優(yōu)秀,你做著許多人終其一生不敢觸碰的事。這就是你,不需要考慮是否由于既定意識,假如你所有的行為是履行既定意識,你做著他們要你所做的事,那為何被定義為廢品?我想,是由于你不受控制,紅夷說得對,你有自我意識。”
女孩的肩膀慢慢停止顫動,鬼肆笑笑:“你明白的,”它向門口望,“看,我說你不會孤獨?!彼纳硇卧谠捳Z聲中彌散,幾乎是消失殆盡的同時,門被人小心翼翼地推開,發(fā)出拉長的“吱呀”聲。
懷幸不愿意和妖北泠多交流,心中沒辦法不去對這個人產(chǎn)生芥蒂,母親的關(guān)懷是真的,討厭也是真的,至少現(xiàn)在,她希望她能識趣走遠點。
但是并沒有,妖北泠還是來到她的身邊,她沒有看,卻察覺到對方蹲下身時帶著怯懦,射向自己的視線少了往日的凌厲,懷幸心說少假惺惺的,我可不會被觸動。
思緒剛落,便有只小手搭在她的手背,顫巍巍的。懷幸微愣,抬首去看,她很長時間沒有見面的弟弟,雙眼布滿水汽地闖進她的視線里。
兩兩相視,一時竟相顧無言。
懷幸順了順氣息,不悅道:“誰叫你過來的?”
“我、我想姐姐,”小稚果抹干凈眼淚,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哽咽著說,“然后就拜托天師送我過來,路上沒有讓人發(fā)現(xiàn),我……我就是擔心姐姐?!?
懷幸移開視線,冷著臉:“回去,有事在電話里說。”
“可是,電話里看不到姐姐的樣子,我就待一會兒,我發(fā)誓?!彼粩嗟夭裂蹨I,擦得兩只眼睛紅通通的。
“有什么好待的,又不是沒見過,這兒叫多少人盯著你不清楚?哪來的回哪去!”
“姐姐,你可不可以告訴我發(fā)生什么事了?”小稚果咬著下唇,用力抱住她,“我害怕,我不要接受有一天姐姐會離開這件事,我想姐姐……”
越來細微的聲音融入細密的雨落聲中,屋外開始打雷,震得這間有些年頭的公寓嗡鳴難止,仿佛在回應男孩的悲痛。
懷幸吸了吸鼻子,抬頭讓積在眼眶的淚水不流出,語氣自若:“你沒有在網(wǎng)絡(luò)里看到?說了是造物主醞釀的新天災,我是照顧十地?!毖蹨I積滿就溢出,她狠狠咬了口舌尖,繼續(xù)鎮(zhèn)定地說,“其余沒有事,回去?!?
小稚果抽泣著:“姐姐不要騙我好不好?我知道姐姐差點醒不過來,我看見姐姐受到那么嚴重的傷,”緊緊攥著女孩的衣服,“事情根本不是那樣?!?
“你……看見了?”她瞬間失勢,身體漸漸放松,用自言自語的語氣說,“還有什么好說的,你不都看見了嗎?我不是很厲害?!?
“才不是!姐姐就是世界最厲害的人!現(xiàn)在是以后也是!”
懷幸抬起胳膊遮住眼睛,沒有回答他的話。小稚果直起身子看了看,抓住她的手指,卻見姐姐忽然將自己拉入懷里,額頭緊貼他的脖頸,冰涼的眼淚順著皮膚流經(jīng)鎖骨,變得炙熱。
小稚果終于放聲痛哭,數(shù)日來積壓的委屈與思念統(tǒng)統(tǒng)傾瀉而出,裹挾在其中的恐懼使他抓緊女孩的衣服,一刻也不敢松開。
摔碎的鐘表躺在玻璃碎片中,時針和秒針斷成三截,分針吭哧吭哧走了沒半圈就心不甘情不愿地停下。外界天穹陰沉,暴雨滂沱,雷與電交織肆虐穹蒼,環(huán)境被改造后泗啟頭次出現(xiàn)這般規(guī)模的雨天。
約莫半個小時懷幸才慢慢緩過神,仍然沒有放開男孩,用腿圈住他的腿,倒抱得更緊。她左手環(huán)著小稚果的肩膀,右手揉他的耳朵,雙目放空。
小稚果悄悄抹眼淚,珍惜和姐姐相處的每分鐘,進門時妖北泠囑咐過叫他不要亂說話,姐姐本就心情不好,可能會更加糟糕,只能等著姐姐主動開口。
一如既往,來自小稚果周身的奇妙能量安撫著懷幸紊亂的精神,她恍惚回想起兩人認識不久的夜晚,血紅眸子要殺她,讓唯二生命體鬼肆與小稚果昏迷,縱然有未知能量幫扶,但祂本能殺她,卻是為何停止逃頓?因為某個生命體的到來?
這時候,盡管懷幸甚是鄙棄,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對魔孌的異樣感情,與生理母親妖北泠不同,那是種無法斬斷的親密感。她憶起魔孌時,未回憶容貌僅是名稱就讓胸中流露出暖意,擁有堅定不移的力量;正因如此,魔孌明確表示厭惡時她才會無法抑制的情緒崩潰。
因為生命來源于祂?
懷幸看向窗外,喃喃自語:“毫無保留愛著世間生命的人,獨獨討厭被自己創(chuàng)造出的生命,是為什么……”
小稚果試探著問:“是這個生命做錯了什么事嗎?”
“對啊,做錯什么呢?”
他聽得不對味,立馬補充道:“還是那個人有問題?我覺得是后者,祂又非衡量對錯的標準,祂討厭誰就證明誰做錯事?那南境好多有名的人厭惡殊瑪,殊瑪就是錯的?這不可能。況且愛而已,”說著,他親親懷幸的臉頰,“我也愛姐姐,我說我愛全部低等人就證明我是個好人?我的觀感是對的?不可能,太好笑了,我都覺得自己不是個好東西!”
小稚果輕蔑地揚起下巴,表情執(zhí)著倔犟,懷幸被他逗笑,揪揪那對毛茸茸的耳朵:“你說得有道理,欸,我問你個問題,老實回答不許撒謊?!?
“姐姐你說!”
她注視著男孩的眼睛:“你有認為自己是正常人了么?你有徹底離開低等人的身份嗎?你有沒有因為某種身份,認為有些事絕對完成不了?”
小稚果怔忡,眸中光芒暗淡幾分:“還沒有,我總是被過去影響?!?
逃離原生身份很難吧,懷幸抿著唇角,即使沒有因此做過選擇,她也知道會被實驗品這種身份影響,何況妖北泠沒有說完,真相或許比她想象的還要殘酷。
小稚果不明白她為何突然問這個,莫非姐姐發(fā)現(xiàn)自己不是神而是個普通人?他登時鼓起精神,說:“其實真正影響的只有我而已,其他人又不知道。不管怎么樣,所有人提起懷幸這個名字就只有主神的認知,過去根本不重要,有誰在乎副總統(tǒng)以前的身份,人們只知道他是怎樣坐上副總統(tǒng)的位置,他的功績最重要……”
他閉嘴想了想,不解道:“說起這個,現(xiàn)任副總統(tǒng)好弱啊,都不夠上任副總統(tǒng)三分之一的建樹,當年支持率卻出奇得高?!?
懷幸挼著他的耳朵:“你調(diào)查他干嘛?”
“我以前想知道天師做到哪種程度才能當選副總統(tǒng),跟歷任相比,簡直能平分兩個副總統(tǒng),哦天師就是千玄大臣,”小稚果天真眨眨眼睛,“姐姐的新媽媽,還有印象嗎?就是當初咱倆和伽洵哥去見的那位,??!我才想起姐姐和天師是盟友欸?!?
“……”懷幸皮笑肉不笑,“我突然很想嘗嘗你的味道,你有沒有嘗過自己的血,甜不甜?”
小稚果嘴角直抽搐,喏喏說:“這樣算起來,我不也兩位媽媽嗎?”
“你兩位都是假的!”她可是多了個真的!懷幸雖說還是郁悶,但被他一鬧,心里輕松不少,轉(zhuǎn)念又胡思亂想。
小稚果的目光一秒也不錯開姐姐的臉龐,聽她那般說,驀地記起精神空間所經(jīng)歷的,心中犯怵,伽漓說精神空間內(nèi)的故事極有可能影響姐姐的現(xiàn)實生活,若說最后的場景故事還好,換作其它層精神空間,姐姐的性格天差地別。
“姐姐,你昏迷時有沒有做什么夢呀?”他不放心,可不敢直言,怕姐姐會像精神空間里一般因為記起某些事而瘋狂,現(xiàn)實可不會有挽回的機會,只能旁敲側(cè)擊。
懷幸略微思考,搖頭說:“好像有,記不起來了,迷迷糊糊的?!?
這來小稚果就不知道說什么才好,腦袋靠著她的肩膀,想著真出現(xiàn)姐姐被影響的時候該怎么做,要是只想著怎么吃自己就好了,事情還在可控范圍。
晌午時分,天黑得宛如夜幕遮籠,四宇除卻雨落風吼別無響動。懷幸被突然重新走動的鐘聲驚醒,低首觀察自家弟弟,他抱緊了她,攥著她的食指,表情一會兒嚴肅一會兒欣喜,嘴巴無聲地說個不停,活像個傻子。
她親親他的額頭,低聲說:“太經(jīng)是不是死了?”
小稚果正聚精會神地演練姐姐出現(xiàn)各種精神失常的情況該怎么做,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跳,聞言神情失落:“嗯,跟我說姐姐出事就變回原樣,我、我和它相處時不是個好朋友。”
“但是我現(xiàn)在給予它意識,它可能不會有曾經(jīng)的記憶,將是全新的?!睉研衣犝f洛棲的精靈娃娃同那些怪物消失時就想到了,她問洛棲需不需要,對方回答不用,懷幸挺高興能量不會成為她的底氣這件事,轉(zhuǎn)而思考和小稚果做朋友的青蛙太經(jīng),它的消失讓他定然傷心。
小稚果說:“就不需要了,全新的太經(jīng)等于新的朋友,我不想讓人頂替它的位置?!?
“你有交朋友嗎?”
“唔……有,已經(jīng)去世了,他出生就患有嚴重的病,治不好?!彼萑氤了?,地下有靈的言熙飛,倘若知曉真相,必不承認與他是朋友。
再沒有聽到回應,小稚果等了很久抬頭去看,發(fā)現(xiàn)姐姐靠著墻壁閉著雙眼,胸膛緩慢地起伏,他彎著雙眼露出開心地笑容,貼著姐姐的身體也闔眼。
他的精神沒有完全恢復,常常犯困,此刻聽著姐姐的呼吸聲不由得也進入夢鄉(xiāng)。妖北泠說會給他倆很長時間相處,他有機會陪著姐姐,讓她不要做噩夢,讓她好好休息。
“姐姐,我永遠都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