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第一個念頭是有人泄密了？突厥來襲之事，軍中只有寥寥幾人知道，是誰告訴楊慶的？瞬間他又反應過來，就算是有人泄密，也不可能泄密給這個小娃娃啊。

“你是如何知道的？”

聽見李靖如此回答，楊慶暗暗松了一口氣，這波穩了。

“首先，前太子、齊王謀反一事，天下震動，突厥自然是知道的。再者，頡利新上位，威望不足，我大唐中心不穩，在他看來不啻于天賜良機，他定會前來叩關以取軍功穩定汗位。

至于后面的嘛，就是我剛才說的了。頡利遠道而來，而我大唐雖然腹心空虛，就算是頡利攻破長安，也必然損兵折將，而且也決計無非傷害圣人、秦王等分毫。一來不需多時，勤王大軍云集長安，頡利必然泥足深陷。二來，頡利損兵折將，那么突利肯定會很高興的，到時候頡利那就是走不走得了的問題了。

這些情況，秦王肯定也能看出來，所以定會以此警示頡利。因此，我敢斷定，長安無恙。”

李靖確實是被震撼到了，這些日子多方消息慢慢匯總起來，加上這幾年對突厥情報的收集，對頡利的了解，李靖漸漸已經判斷出長安應該不會有大事。

復盤這整個突厥叩關事件，實際上武德九年的兩件大事玄武門之變和渭水之盟都是突厥入侵引起的。

先說玄武門，導火索就是東突厥大將郁射設越過長城包圍了唐朝的烏城。但這并不是好大的事。

根據《舊唐書》記載武德九年，突厥莫賀咄設寇邊，征靖為靈州道行軍總管。李靖此時在靈州就是盯著突厥。

由此可見，當時唐朝在邊境是有了一系列措施防范的，然后就是這次郁射設入侵給了李大李三借口削弱李世民長安力量調兵護邊。

前文說到，此時已是七月下，上個月剛剛發生了玄武門之變，突厥可汗頡利敏銳意識到這也許是最后一次阻礙中原政權穩定的機會了，之前由于突厥短短兩年病故兩任可汗，爭權奪利為第一要緊大事。

現在汗位已定，恰逢中原劇變，在頡利看來，這就是天神送給他的大汗新手大禮包啊。

不過，正是如楊慶所說，這幾年大唐四處出擊，中原已經漸漸平定，盡管還有些跳梁小丑，但是大唐的江山算是穩了的。頡利想要啃下長安，其代價必定是被留在大唐。李二也不是好捏的，長安實在是收不住了，難道他不會跑嗎？

所以，頡利最好的結果就是揩一把李二的油，然后走人。

因此，歷史上的李靖后來就是轉頭去豳州了，打算捅頡利的菊花，只是畢竟李二和頡利達成了盟約，此刻大唐也無力一戰滅頡利，所以只好作罷。

李靖牙有點酸，一個奶娃娃竟然有如此觀察力，看來他背后那個師父，真的是個隱士高人。綜合這幾天對楊慶的觀察，李靖覺得他是又高興又后怕。

高興的是李靖真的是撿到寶了，神奇的制鹽之法，堪稱國之重器，而楊慶則是一個更大的寶，其見識、膽識皆非常人，他才10歲啊。李靖想到自己10歲的時候，還在玩泥巴。

到底是什么樣的世外高人，能教出如此徒弟？

這也就是李靖后怕的原因，雖然楊慶說的是他和師父兩個人生活在深山之中，尋仙問道。但李靖是不信的。兩個人怎么可能？

雖然自晉以來，佛門昌盛，但是道門作為本土宗教，底蘊是擺在那兒的。尤其是大唐立國，為了給自己臉上貼金，追認老子李耳為先祖，道門勢力更上一個臺階。

就一個制鹽之法，楊慶就那么輕而易舉的拿出來了，那背后還有多少好東西？能夠研究出這些法子的人，背后該有多大的勢力？楊慶說的可是他師父訪友去了。

如果當時自己沒有心血來潮去斥候營視察，最好的結果就是李師犀截胡，他大不了損失一個獻寶的機會而已，李靖并不是有多在乎名利的人。他怕的是，李師犀當時已經因為楊慶的表現認定其出身平凡，萬一李師犀奪寶殺人。

李靖簡直不敢想象，到時候楊慶的師父找來會是怎樣？楊慶的表現，分明就是世家大族培養嫡子才能培養出來的啊。

突然，一陣喧嘩之聲傳來，只見一個信使快馬飛奔而來，疾馳至李靖不遠處。連滾帶爬地下了馬，親兵迅速迎了上去，檢查無誤便牽引信使朝李靖跑來。

李靖讀完信，臉色陰晴不定，半晌過后才嘆了一口氣，看著楊慶說道：

“你說的沒錯，秦王果然是先派敬德守涇陽，生擒阿史德烏沒啜，斬首千余級。后來的發展也更你說的一模一樣。”

楊慶也松了一口氣，果然跟歷史記載的一模一樣。

李靖是真的被震撼了，他能夠推演出戰局變化，那是因為他數十年軍事生涯經驗積累的結果。而楊慶則是僅僅憑借其師父給他講過的天下大勢，就能夠推演出這些，這天賦簡直堪稱妖孽啊。

有那么一瞬間，李靖都想收他當徒弟，傳授一身所學了。自家兩個兒子，小的才幾歲看不出有啥天賦的樣子，老大卻資質平平，而且沉迷于奇技淫巧。

李靖簡直不敢想象，這樣的徒弟要是莫名其妙被李師犀給殺了，到時候他師父會如何發狂？他就雖然官至大將軍，也是丹陽房的嫡系子弟，但他不是怕自己受到報復，而是不忍如此高人痛恨朝廷，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際。

而且，李靖也忍不住幻想，萬一人家再拿出幾個堪比制鹽法的秘術呢？不必獻給朝廷，只要能為朝廷所用也好啊。

“將軍？將軍？”見李靖突然發愣，楊慶倒是奇了，難道長安無恙，你不高興么？

聽到楊慶呼喊，李靖回過神來，不禁老臉一紅。他在想，該如何彌補跟楊慶的關系？

牽起楊慶的小手回到營帳，一路上李靖都在思考，到底該如何做。

突然，看到守在門口的秦大牛，李靖終于有法子了。自從確定制鹽法有效之后，他便把秦大牛收成了親兵，同時日日帶著楊慶。

李靖想起那天楊慶之前可是一直叫秦大牛為叔的，他也曾就這個問題問過楊慶，楊慶就以師父教他的做人要感恩，要有禮貌之類當借口給李靖解釋。李靖也沒有多想，反而是認為這是世外高人心懷天下，重視百姓的表現。

仔細給楊慶解釋過李師犀的反常表現后，楊慶也明白啥是丹陽房，也懂李師犀為啥突然翻臉了。后來還發生了個小插曲，秦大牛當然不肯讓楊慶再叫他大牛叔了，急了甚至朝楊慶跪下磕頭。

不得不說古人的階級觀念思想真的太重了，這是上千年的壓迫啊。

經過了魏晉南北朝近乎變態的壓制，世家在唐朝發展到了巔峰。從東漢以來，經過五胡亂華后士族豪強合流，筆桿子和刀把子交叉，由此門閥誕生了，在中晚唐達到巔峰，然后盛極而衰被朱溫埋葬。

話說回來就是，秦大牛的老百姓思想就是認為，楊慶這樣做，會讓秦大牛折壽。

楊慶無奈，只好隨大流，這也算是成功邁進了萬惡的封建時代的貴族階級。

只是楊慶心中并不是很高興，他從小就是處于弱勢的一個經歷，因此心中實際上是有點嫉妒甚至于說痛恨老三那種高帥富的人的，只是由于天性善良壓制了。

這是人的本性，天生就會嫉妒。所以楊慶暗暗提醒自己，千萬不能忘了本。

自己是真正的老百姓出身，屁股一定要坐正。

所以，秦大牛就還是一直以小郎君稱呼楊慶，楊慶則叫他大牛。

話說回來，李靖想起楊慶那天以自己師門秘寶來保秦大牛，同時小小年紀絲毫不懼，一個人來承擔一切。再加上這段時間的觀察，楊慶也沒有一點世家子弟的倨傲之氣。

他能斷定，楊慶是個極重情誼恩德的人，只要有秦大牛在，想來安撫楊慶應該是不難的。而且，這事兒也確實怪不到他李靖頭上，是李師犀自己想截胡。

想到這里，李靖不禁想起被關押的李師犀，真的好想宰了他，截胡就算了，他也理解。作為前太子的人，想獻寶給秦王也正常，但是不該想殺人嘛，把人家打成突厥奸細。

讓秦大牛也進了營帳，李靖老臉一紅，咳咳兩聲。

“小慶，大牛啊，李師犀我已經命人把他收押了，也將此事上報給了圣人。不日，圣人就會有嘉獎傳來，同時處置李師犀。這事是老夫不對，還請你們原諒。”

言罷，李靖竟站了起來，向著兩人深深一躬。

秦大牛自然是被嚇得跪下，堂堂大都督給他道歉，就足夠嚇人了好嗎？這事也怪不到人家頭上。而楊慶呢？他早就料到該有這個表現了，自己這段時間努力不是白費的。在他不時的露出一些現代于遠超于古人的認知后，已經坐實了世外高人弟子的身份。

一邊扶起李靖，一邊讓秦大牛起來，帳中自然是其樂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