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重塑一切現實
- 地球上的一百億個夜晚
- 智能寫作機器人
- 10682字
- 2025-08-17 23:21:20
九年后,過海號的船隊開始降速。也就是這個時候,丹楓白鳳觀測到了超乎想象的反物質和暗物質的信號。
整個太陽系的奧爾特云在一百年來修建了不計其數的工事。這些工事到底是什么,過海號看不清。在天文距離的尺度上,他們只能看到承載過去的歷史的光線。那算是不定型修建工事時不得不泄露的情報,等不定型修建完畢了,這些工事就像人類的藏匿工事一樣,自然而然連同太陽系的內部一起隱匿了起來。
想要靠量子隧穿如幽靈般隱形已經是不可能了。丹楓白鳳啟動了先前商量好的應急方案。
這個應急方案就是“制垠”。
人類稱之為六垠的技術,正是無限制星橋發展到極限的思路,既包含了人為改變空間曲線的方法,并包含了使被彎曲的空間曲線前所未有的穩定的技術。
“垠”是一個空間的袋子,是一個口袋的空間。
而在六垠之外,人類在環繞太陽系的廣袤空間中制取了不止一個“垠”,有各自不同的用處。過海號知道垠的位置,也僅僅只知道其中一個垠,那就是曾用來存放暗光子的垠。
整個過海號的艦隊進入了垠中。丹楓白鳳擴大了它的容量。然而想要移動垠是一個幾乎不可能的事情,這與星橋很難移動是同樣的道理,這不是物質在時空流形上的滑動,而是時空本身與時空的運動。
只是對于掌握了無限制星橋的丹楓白鳳,還有其他的手段。舊星橋技術因為只能傳遞有限信息,本身無法維持一個穩定的過路空間,所以它的移動具有獨特的價值,也曾是人類追尋的一個技術突破口。但對于無限制星橋來說,移動星橋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為空間已經被完整地借走,形成了道路,大可以再制造一個入口,想要去哪里,就先制造一個空間曲線的出口,制造無數的出口,那就是無數的路和無限制的移動。
限制只剩下了工業規模和時間。
但他們真的沒有時間,也沒有工業規模。
僅僅一個月后,丹楓白鳳就觀測到了最前線傳來的光。她立刻把當時在生產線里做事的李明都和其他人一個個拉進了自己的網絡。李明都走到墻邊坐下,雙手交叉在膝蓋上。接著,他的眼前就開始出現了丹楓白鳳的模擬。
丹楓白鳳的投影對她說:
“你還是猜錯了。”
“錯,錯是件好事,我是高興猜錯的。”李明都沖著她笑了,“那他們是怎么對旬始星的?”
“很奇怪。”
丹楓白鳳說道:
“旬始星整顆都沒有發生變化,上面沒有武裝對抗,也沒有復制增生。但我們留下的復制體卻沒有向我們傳遞信息,好像他們丟失了傳感器。這可能是用微觀機器人控制了旬始星及其上的居民。”
仙女系前線不論是人類還是不定型都出現過類似的案例,那就是從頭到尾塑造,或者控制了一顆星球,但這顆星球上的生物不知道自己是被控制的,還以為自己是原生的,或者屬于另一邊的間諜。
李明都一邊聽,一邊移動自己的視線。他敏銳地發現了在旬始星邊緣的殘光。
“這是人類艦隊的痕跡嗎?”
丹楓白鳳卻猶豫了。她說:
“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
“痕跡這一東西包含的信息也應當是非常豐富的。它的光譜、它的衰減速度、它在太空中是怎么走的,走的是什么樣的路徑,它其中的蘊含的景象。但這種痕跡,很奇怪,所有的原始信息好像都丟失了,顯得太過單純。太空中的零散物質被某種東西點燃,會產生火焰這種次級信息,這種火焰再點燃另一些零散物質,再產生更次級信息,以此類推,我只能知道這是一種次級又次級的現象,但到底是什么東西導致的或者連鎖導致的,一無所知,并且是徹底的一無所知。”
李明都原本還有些朦朧的腦袋徹底清醒了。那張變得老了的平常的面龐皺緊了眉頭。
在好一陣子的沉默過后,他深深地吸出了一口氣,說:
“那么,第二支援軍大概什么時候會到?”
“最快可能在下一瞬間,最慢應該也只是月余,平均是一個禮拜,他們就跟在光的后面。”
這倒是在人們的意料之中。盡管他們也祈禱一個更長的時間,但他們的理論和理性也清楚地告訴他們時間從來沒有余地。
李明都呼出一口氣,在網絡的模擬中站起了。
丹楓白鳳將垠外薄明的天空投在了他們的頭頂。宇宙顯得是如此明亮而輝煌。而在這片明亮的天空中,卻灑滿了若有若無的繁星。其中約有一百萬顆到一千萬顆是旬始星的像。它們貫穿了一百多年前銀河的殘像,向著兩邊無限的空間自由地延展,仿佛要飛到世界的盡頭。
有一個瞬間,李明都以為自己再度見到了在二十二世紀降臨的星簇的毀滅,這就好像是一種對于末日的預示。
人類世后期第一百年至第二百年之間的一個十年,太陽系內出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
在第一天,天空上布滿了旬始星、羅斯一五四星等距離太陽系九光年到十光年不等的天體。先是一顆旬始星,接著陸續出現一百萬一千萬顆的旬始星,一顆羅斯一五四星,接著一百萬一千萬顆的羅斯一五四星,連成一片的重復的星影像是一片汪洋大海,每一朵浪花都是一個自己的倒影。
這可能是第二志愿軍的收復反擊戰中最為顯著的一個征兆了。很容易就可以看出,這是光線在時空中的傳播出現了扭曲的現象。按照外界的信息,近地包圍圈已經做成了一個巨大的旋轉引力井,所有的一切都在沿著弧跡,向著中央的太陽滑落。
到了第二天,鯨魚宿方向古老的紅矮星們和它們已經被人類開采枯竭的行星殼同樣陸續地出現在了這片海洋的天空中。它們同樣不僅僅出現在鯨魚宿的方向,這些殘像散布在四面八方。
在龍漢巡天總覽中,這些星辰和太陽系有著八到九光年的距離。
第三天,視覺的盡頭出現了拉蘭德二一一八五。在它的表面,存在著隱匿的暗物質的工事。暗物質的工事只修建了一半,沒能完全圍攏這顆恒星。于是這個世界也就若隱若現,為海洋增添了千萬顆弦月。
因為信息的永存,人們可以輕易地看到過去。
而因為光速的有限,過去的人們卻永遠看不到未來。
第四天出現的沃夫三五九,在十三億年前,它是一顆紅矮星,但在人類的回歸之后,它變成了一顆人工的黑洞,為的是研究未來的真理。
第五天出現了巴納德星等距離太陽僅五到六光年左右的天體。在它遺失的角落上,曾經中轉太陽系和銀河系的車站已經被重新啟用了。太陽系的觀測者們能夠看到宇宙的不定型種類若無其事地在巨大的光帆上蠕動,像是浪花上的白沫。
為什么會發生這樣的現象呢?它的原因又是什么?
不定型在事前就已經看得非常清楚。導師被叫做“工程師”的那個人格,早就指出來攻擊是以臨界光速行進的。
旬始星的景象以光傳遞到鯨魚宿紅矮星時,鯨魚宿紅矮星同步遭到了攻擊。于是鯨魚宿紅矮星的景象僅僅慢了前者的景象一天不到的時間,就開始一起傳遞向太陽系了。也因此,在中央的太陽系看來,整個十光年被濃縮到了毀滅的七天。
這個攻擊具有一種可怕的瞬時性。
太陽系想要通過前線紅矮星的星橋傳遞情報。可星橋觀測站才看到旬始星,自身就已經落進了火里,這是不論如何都反應不過來的。
但臨界光速只是臨界光速,是非常接近于光速卻不是光速,因此這個差值累積下來,丹楓白鳳預估的值是七天。
丹楓白鳳的期望是錯的。
第四天的早上,飛船從大氣層中急降,停靠在了中大陸赤堇山上的第一機場。被叫做工程師的人格,他從地下考古的回廊中走出,看到了不定型軍隊的洪流,遍布在山腳下的四面八方,看見了黎明之際的天邊到處是衛星放射的光芒。
不定型們知道反擊要開始了,他們看到工程師的人格從地下出來了,于是都極力站直,高呼不定型的事業。
川流不息的不定型在地球的表面彼此連接,它們變成了一個整體,變成了一頭匍匐在星星上的野獸。
這頭野獸已經準備好戰爭與殺戮了。
不論是老年人,還是年輕人,古老的十三億年前的地上種類,還是現在的十三億年后的太空種類,對最后之事,對這場最后的反擊戰表示出了油然的狂喜。
地球的次子看到了他們的兄長,他們比誰都清楚這全部的一切都需要一個結果,而不能僅僅停留在無盡的過程。
在那個時候,工程師已經與李明都所認識的那個謹慎與理性的人格大不相同。
他處在一種飄飄然的處境中,思想和決策仿佛漫步于云端。工程師以他全部的身心感受到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銀河系的命運,在一百億年,在三萬億個晝夜里從一群動物的手里到了另一群動物的手里,現在到了他的手里。他呈遞的方案正在決定仙女銀河的命運,他可以決定、操縱、甚至改變到底是流多少動物、多少生命的鮮血。
動物的血已經流了十三億年,居然還有斗爭的力量,是時候該流盡了。
而我們,會超越死亡,成為這個宇宙的最終結論。
登上飛船后,一只被叫做水晶蘭的不定型對他說:
“玄樞之門的研究還是沒有突破,它完全封閉了自身,是不可能使用的。月球上的門的工程已經準備完畢了。”
戰士的人格則在無線的聯絡中說出了丹楓白鳳拼盡全力也無法得出的準確的答案:
“還有二十四小時,前鋒線就要進入奧爾特云了,南門四的余景走得沒有前鋒線快,我們仍然不知道人類準備發起什么攻擊。在攻擊的外部是無法觀測到攻擊的內部的。在光錐以外的世界里,時間已經凝固了,就像是一塊堅硬的巖石。”
第四天的中午,真正意義上的中午,太陽正凌在地球赤堇山的頭頂,工程師登上了地球軌道上不定型設立的衛星。
在衛星的前方,就是那輪冰冷又孤寂的月。
在這個中午,所有導師,所有導師分離出的次級人格,所有的意志在衛星上匯合了。對于會議的內容,達生世不得而知。
只知道在接下來,工程師就代表全部的不定型,向全部的不定型發布了兩道命令。
第一道是近地太陽系外的所有不定型立即自殺,終止星橋運作,嚴禁星橋通過任何物質及信息。同時,所有近地太陽系內不定型在木星軌道以內的太陽系空間集中。
第二道是下令銷毀當時被隔離的六十七個不定型人格,對它們的備份也要予以清除。
因為他們的記憶中出現了軟弱的情緒,居然認為應當和人類握手言和。他們對銀河局勢產生的錯誤判斷,可能在不定型的內部蔓延,產生不利的影響。
不定型決不求和。
到了傍晚,工程師比機器更準時地發出了第三道命令——
啟動“門”。
對于地球,那是一個與已經過去的六十億年別無二致的夜晚。
但那時候,在鄰近的四十萬公里的天空上,月球猶如心臟般開始跳動,不定型新建的月球站向著地球升起,晶簇迎向了陽光,閃爍著其他的地球。
就像是地球在月球上留下了一個過去的影子。
然后,“門”打開了。
人類世后期第一百年至兩百年之間,來自仙女系和河外星系的隊伍在天苑外集合了。但是他們看不到,對包圍圈內的情況一無所知,仍然認為二十八璇座可能會以壓倒性的優勢取得勝利。
而包圍圈里,卻少有能夠影響戰局的其他因素。丹楓白鳳預言是七天,她決定在第六天潛入太陽系,接近玄樞之門。到了第五日的凌晨,李明都還在苦思冥想自己到底有沒有遺漏的還具有價值的地方。接著,他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到了他躺在一個冰冷的被鋼鐵覆蓋的地球上,從銀河的其他地方飛來的長滿刺的怪物,唱著晦澀的宇宙之歌。
他們朝著李明都靠近,李明都感到慌張。然而他們的身軀碰到了不定型的身軀,卻開始溶解消失,最后只剩下了一些纖維,只在大地上留下了一張張與人相似的空洞的面龐。
等他出一身冷汗被搖醒后,才想起來冷汗、睡夢還有人都只是輔助思考的錯覺,只是納米機器在神經上對記憶感知的復刻。
當時把他叫醒的是卓瑪。卓瑪不停地搖晃他,明明他睜開眼睛了也不停止。李明都就問她:
“出了什么事?”
卓瑪停手了,焦躁地問道:
“丹楓白鳳提前了撤離,這是為什么?她好像是臨時決定的。”
她的頭頂著天花板上的燈光。她的臉上散發著緊張不安的神采。
撤離是板上釘釘的步驟。但什么時候撤離是無人知曉答案的問題。第二軍的前鋒線一旦抵達垠的入口,那么垠連著其中的一切都會毀滅。可提前撤早要面對的是不定型完整的太陽系陣型,未被前鋒線擊潰的陣型,那是過海號船隊無法戰勝的堡壘。
“卓瑪,冷靜一點。”李明都說,“丹楓白鳳應該是讀取了我的表層思維,讀取了我的直覺。我醒來的第一想法,就是立刻撤離。”
“可是,按照原來的預計。”她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講道,“丹楓白鳳的推算里,第六日的成功概率是最高的,比第七日高出百分之三十,比第五日高出百分之五十。她如果現在就選擇撤離。我們不是完蛋了嗎?”
“那只不過是一個概率的統計罷了。當不了真。”李明都說,“現在,隨著我們思想的進步,我們對概率的預測又發生了變化。”
意念一動,納米機器便將外界的景象投影到了李明都的視網膜上。
果不其然,整個過海號都在關攏中發出隆隆巨響,船外平臺被一一折疊收回。過海號的船隊確實是準備從垠中出發了。
“你從我的表層思維里讀到了什么?”
李明都突然向著空氣問道。
丹楓白鳳不回答,甚至沒有現身。
李明都不知道這到底意味著什么,是意味著丹楓白鳳沒分析出來,還是意味著丹楓白鳳不想回答,或者暫時無法回答。周圍只有卓瑪在喋喋不休地追問:
“到底是為什么?”
李明都揮了揮手,說: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卓瑪吃驚地大喊道:
“怎么可以把大家的命運系在‘不知道’這三個字上呢?”
李明都沉默了。
垠的內部,重力紊亂。他靠著納米機器出力,飛身一躍,坐到了擺成一排的駕駛座上。駕駛座在操控上沒有用處,只是為了固定身體。本巴那欽那時候才趕到中控室,他剛巧聽到了卓瑪的話,立馬打斷道:
“吉祥,不要再說這種話了!我們都是想清楚才站在這里的。自從陷入到這十光年的包圍圈以來,我們是沒有選擇的。”
船隊同時進入了量子隧穿的隱形狀態,闖入了早已預埋好的臨時星橋。
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李明都專心致志地注目前方。顯示屏里,萬象繽紛,被擠成一條線的太空景象,壓在過去的一條線上,過去覆壓在過去之上,一起在加速中向后延展。船隊正在穿過星橋。太陽系內的天地和垠所隔開的一小塊天地被拼接到了一起。
丹楓白鳳送進內太陽系的一顆引信爆炸了,如云般散布在整個太陽系的偵測網立即起了反應。由反物質組成的納米機器人悍不畏死地開始沖擊星橋,嘗試干擾星橋的運動。
但是同樣掌握著無限制星橋技術的丹楓白鳳在星橋內還設了一層星橋,時空的曲線是不容逾越的,它阻絕了爆炸的影響。
這一異常引力的波動,逐級上傳,穿過定點的星橋,在數分鐘內就得到了處理。
雄偉的土星緩緩地出現了天邊。它耀眼的光環已經數億年后喪失了,只剩下了翻騰幽暗的云海,在作永恒自然的斗爭。
這里是太陽系以內,是現今不定型的占領區,是不定型的領土。
太空微明,天地像是層疊在了表面,動蕩不安的星辰們在激流澎湃,船隊四散。每一支船都變成了一個誘餌。他們現在的目的就是引開不定型的目光,對不定型的判斷造成干擾。如果有必要,他們也可能成為執行者。過海號混在其中,在其他船只們的掩護下,小心翼翼地向著玄樞之門的方向行進。
而現在的玄樞之門就像是一座墳墓,靜靜地呆在木星的軌道之外。
但就在這個時候,藍光瞬間貫穿了整個過海號。從側翼處傳來人耳聽不清楚的全頻道的嘯叫。物質向內部結合,生成了一個巨大的核火球。火球向著周圍擴張,跑得更快的藍光穿透了船體。
量子隧穿的狀態抵擋了第二波的藍光,使得藍光完全透體而去。然而卻沒有擋住第一波的核火球。核火球的發生原因不明,從后來的檢修來看,是不定型設置的太陽系彌散反物質納米機器附著在了過海號的表面,積累到了一定程度后自動引爆了。
丹楓白鳳被迫打開一個備用的“垠”,將所有的藍光、核火球和飛船藏入垠中。隨后,再叫過海號過垠而出,與爆炸的現象拉開距離。
重力在瞬間消失又緩慢重建。卓瑪吉祥和本巴那欽都在中控室內摔了個踉蹌,飄到半空。李明都被座椅攔在原地,伸直了四肢。
這全部的變故只不過發生在幾個瞬息中。受驚的卓瑪奮力地游到了李明都的身后,抓住了他的肩膀:
“到底是為了什么,為什么要提早時間?你是不是還隱瞞了什么?是不是你和不定型還留著什么聯系——”
丹楓白鳳的投影在這時出現在中控室內。
李明都遙遙對著丹楓白鳳,說:
“卓瑪,我真的什么都沒有隱瞞。我也確實不知道……為什么我會選擇提前。”
船正在靠近臨界光速,在量子隧穿中沿雙曲線移動,勉強能保得住一時的平安。
“……我的選擇只是我的直覺罷了。如果可以,我也想謀定而后動,但到了雙重間諜這一步時,我就已經失去機會了。”
卓瑪小聲地啜泣起來。而丹楓白鳳卻消失在了李明都的眼前。等她出現時,卻靠在顯示屏的邊上,側頭問道:
“真的一點依據也沒有嗎?”
“那倒也不是,我想起了一首詩歌。”
“是什么樣的詩歌呢?”
遙山幾微這時終于趕到了中控室,他立刻鎖定了李明都的位置,確認他的平安后,才聽到李明都對丹楓白鳳說:
“丹楓白鳳,從這個位置觀測到的太空,和先前在垠中觀測到的太空是不是有所不同?”
丹楓白鳳在過海號上的分體究竟計算力有限,注意力也有限,居然沒有第一時間就意識到。等她再度觀覽,才發現在許許多多的已經見過無數次的舊光的背后,還藏著一些新光。這些光所代表的天體信息,與現代的龍漢巡天總覽無一處相同,然而卻與龍漢巡天總覽中關于十六億年前的天象,有所類似之處。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這個計算機的數據里立刻出現了一個令人敬畏的字眼。:
“玄樞之門。”
不是時間之門,而是宇宙之門。
不是真正的過去,而是被原形人類精挑細選的平行的歷史,完全相似的宇宙,也就是李明都曾經造訪過的另一世間。
如果丹楓白鳳埋設的星橋在海王星軌道附近,那么剛穿過星橋的過海號就會有幸看到一個宇宙中絕少有人看到的奇景。
按照觀測站的殘片,當時的世界分成了兩邊,一邊是二十一世紀宇宙的星空,一邊是人類世后期包圍圈內的重疊。
兩者涇渭分明,彼此的光線全部被時空曲線扭曲,所以只隔了數公里,就互不相見。不定型另引了一條空間曲線,方使得額外宇宙的光景能夠遍照內室。
無限的時間和空間從門中,從另世中被不定型牽引而出。絕大的真空被注入到了太陽系的兩旁。
“自從一百多年前,與門分別后。只要我清醒的日子,我就經常會想到門。而最近,想到門的同時,我還會同時想起一首詩。”
李明都早已忘記了詩句的原本,只記得它的意思。
那被刺人們銘記于心的唱詞。
河流已經傾覆了。天地將化為一個整體。//宇宙已經進入了嶄新的紀元,過去的時代即將煙消云散。
于是丹楓白鳳在他想起的一瞬間,也從他的表層思緒中讀到了詩歌的全部內容,喃喃地念道:
“許諾過勝利的東西,預言它的毀滅會是在過去。//船只駛向了其他的河流,他們的足音只在記憶中回響……”
到了這個時候,最不明白的反而是剛剛趕來的遙山幾微:
“可是,這又代表著什么?這是不是意味著處境比我們想象得還要差。不定型依托玄樞之門,做成了前所未有的事情。”
“幾微……”
李明都欲言又止,最后嘆了一口氣:
“你生活在未來的世界里,所以未來對你如此理所應當。而我在這里,就像是一個嬰兒,所以我從來不敢小瞧未來。”
丹楓白鳳凝視著窗外無盡的星辰,她甚至找到了過去的太陽,順著太陽的軌跡,她開始尋找地球。然而地球卻像是隱匿了,并不服從十六億年前的軌道線。
“這確實是是無敵的防線。最偉大的防線就是無限的空間。原形人類開啟門不是為了毀滅門后的宇宙。但不定型卻不在乎會不會摧毀星球和視界,也就是說他們可以從門后拖出無限膨脹的空間。比光速膨脹得更快的空間,意味著建立了新的光錐,不論是什么樣的前鋒線都不可能抵達太陽系了。”
“不定型持續封鎖十光年,必定不希望任何情報外泄。然而——”
李明都說道:
“二十八璇座是知道這里有一扇宇宙之門的。”
丹楓白鳳扭頭道:
“因為我們把消息傳了出去。”
李明都卻一言不發。
因為他覺得丹楓白鳳很可能沒有認真地和人類世界溝通。然而即使丹楓白鳳沒把消息傳出去,也沒關系。因為在二十八璇座抵達旬始星的瞬間,人類就會知道。他們知道了,但仍然推進了前鋒線,并且在逐步逼近太陽系。那么李明都就有理由相信以人類世界的聰明才智,他們一定是有辦法的,有勝利的希望。人類有勝利的希望,那他就可以再看一手,到時候才能說是賭輸。
本巴那欽卻顫抖地問道:
“可是,一個宇宙,無限的空間也會有末日嗎?”
包括李明都在內的所有人都不知道。
只有丹楓白鳳,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又想起了她的本體所演算的千萬個未來中的一種,想起了六天前她所看到的星球邊緣莫名出現的殘光。
因為那種未來只出現了三次不到,所以被她擱置了。
然而李明都卻提醒了她。
——可是,丹楓總計,仙女系是一個龐大的無比的戰場。換到現在的近地十光年,這個戰場實在是太小了,甚至還可以更小……僅僅到太陽系,這個一光年的范疇中,二十八璇座會這樣從容不迫、這樣徐徐圖之嗎?他們是不是可以不計代價、不計成本、不計后果。
有的,確實是有的。
不計代價、不計成本、不計后果的做法。
土星的附近比預想的情況安靜得多,不定型的主要軍隊好像并不在太陽系內。然而光線沒有抵達后方,或者被物質遮擋了。因此,后方僅僅依靠波弦的視覺是一無所知的。
“那個方法是什么?”
李明都問她。
“這是一個小道傳聞,在仙女系的局部,曾經出現過一批歸降的人類。他們天真又可愛,堅強又善良,具備人類世界期望的一切美德。人類決定原諒他們,但又害怕他們是不定型變化的間諜。因此,人類世界選擇了一個大度且溫暖的做法。”
她敬畏地說道:
“那就是徹底摧毀物質,然后……重建一切現實——正如不死之鳥浴火重生。”
夜是如此溫暖而明亮。
第二支援軍的中微子探測束和著光線一起,進入到了一個像是無限的空間中。前方的觀測部隊意識到了空間曲線的彎曲。
但他們仍然忠誠地執行了他們最后的任務。盡管他們知道那將帶來死亡。
而對于他們即將帶來的東西,不論是什么樣的時空間曲線都毫無意義,歸根結底還是扭曲的一種。不要說不定型是在一天前開始的,哪怕是在一百年前開始的,那么第二支援軍也有信心可以燒穿。
物理繽紛燦爛的圖景,講到最后所剩下的便是被叫做基本力的運動法則。
如果世界上只有一個圓球。那么這個圓球就是靜止不動的,既沒有生,也沒有死。
如果世界上有了兩個圓球,然而互相之間彼此沒有作用,他們就被叫做暗物質,也沒有生,也沒有死。
物質為什么會互相隔離,是因為力抗拒了彼此。物質為什么會互相結合,是因為力在吸引彼此。
力代表著物質交互的基本形式,代表著一種東西推動另一種東西,它深入到廣闊瑰麗的自然世界的每個角落,從最小的粒子開始層層堆積出了全部紛繁不同的宇宙景觀。
古代的人類把力從大到小,從宏觀到微觀分為四種,然而他們又同時認為這四種力可以相與為一。
那就是大一統力。
人類對于宇宙現象的想象都可以分為四種,第一種是宇宙不允許其存在也確實不曾存在過的。第二種是宇宙不允許其存在然而卻存在過的。第三種是宇宙可以存在并且存在過的,而第四種是宇宙可以存在卻不曾存在過的。
人們認為大一統力屬于第三種現象。
是在宇宙誕生的第二瞬間,跨度最短只持續了一百倍普朗克時間,最長也不會超過千萬倍普朗克時間里,曾經推動宇宙的動力。
在那個時期,所有的質量、電荷、味荷與色荷全部失去了意義,一切的物質被熔鑄為一體,既不能區分彼此,也不能遠離彼此,也就被稱之為大一統,無限的統合。
宇宙極限的熱度,大一統的噴流。
這也是二十八璇座苦心制造第二類視界形成圍外圍的第二個原因。他們建造上千上萬個捫天井,從真正的黑洞中提取用之不竭的引力能和真空能,然后運用視界的方法,營造一個前所未有的時空井,把太陽系置于這個井的井底,從而能源源不停地向中央傾瀉力量。直到他們抵達太陽系,直到噴流累積到最高,直到量變躍升至質變。
純粹力量的展現,使得引力也歸為一統,無限接近于裸奇點,就連時空的曲線也會燒穿。
在時空的表面上被鉆出的孔洞與垠瞬間潰爛,一起變成了一塊破爛的海綿。從門中被釋放出來的恒星就像是一顆顆火星瞬間消失在了創世的熱流之中,甚至不配成為它的燃料。門所創造的異常時空曲線明明遠在數百個天文單位之外,居然被大一統力層層攝動,不能完成閉合。
無法閉合的后果,代表著其他宇宙的空間沒有把太陽系完全地包裹起來,形成一塊膜。也就意味著,第二支援軍仍然能克服曲率觸及太陽。
三維的真空還想要從另一個宇宙中向著太陽系的兩旁吐露,可是火焰已經扯斷了種種時空彎曲的曲線,這些曲線不能成立,就代表著時間和空間都無法順暢地膨脹,無法源源不斷地從另一個宇宙輸入到這個宇宙之中。
斷裂的速度,甚至比它傳輸的速度更快。糜爛的時空間,就像是凝固的巖漿,堵在了河流的正中。河流只能滲水,而不再能流動。
兩種不同的力量在彼此拉扯,拉扯到了極限,火海以內的世界居然變得寧靜,世界被一分為二,在短暫的瞬間抵達了均衡。
其中一些觀測引導飛船一邊發射與接收探測束,一邊順流而上,終于看到了流出其他宇宙空間的肇始之所。
那是一個地球。
卻不像是現代的地球,也不像是情報里所說的二十二世紀,倒像是一個假想的宇宙。密密麻麻的長著眼睛的磚塊鋪滿了大地,生物的微觀連接了所有的人磚。
他們在地球上的排列,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顯示屏。
睜開的眼睛,就是點亮的一。
閉上的眼睛,就是關閉的零。
神經信號在這貫穿了成千上萬不知幾億的人中線路中流淌,于是就連睜眼和閉眼也都變成了一種恩賜。
成陣列排開的痛苦的眼睛,像是一片黑漆漆的墨水,被不定型用來在地球上書寫了這么一句話——
“這也會是你們的下場。”
隨后,火焰就再難寸進,它已經走到了真空曲率的最低點,想要再往前走,就是一條永遠走不完的無限膨脹的空間之路。它只能凌在異界的地球之上,開始降級,猶如蒸籠般燒灼著上面的人磚。
而更多觀測引導的飛船們卻毫不畏懼地克服曲率,闖入了不定型的防線,大量的小型視界在不定型的內部被隨機張開,超過千萬來不及撤離的不定型和他們的信息一起掉入視界,走進時間的彎曲,直達宇宙的終點。與此同時,反物質工事隨之傾倒,被中和的飛船在空中綻放出一朵朵絢麗的煙花。
這意味著,微觀的接觸戰即將展開。
真空仍在擴大,盡管只是在緩慢地擴大,但這意味著十光年的包圍圈也就不再是十光年,大一統的噴流從一開始只預算了十年的份量。第二軍的隊伍沖入太陽系,開始狂轟濫炸。
地獄般的景象在數小時后,映入了太陽系的后方。半個太空被染成紅色,仿佛萬物開辟之初。
“視界是開啟大一統的鑰匙。”
丹楓白鳳說:
“但我也沒有想到,原來還有那么一層。怪不得人類世前期,仙女系會和銀河系加速靠近,如果人類也曾經使用了一個平行宇宙的質量隱藏在這里牽引,那么一切都是說得通了。這是超越一切的巨引源。”
“其實在最開始,幫助和控制我的人們和我分析道,天地的合并可能是用于形容仙女和銀河的大匯合。我對他們的結論不疑有他。那時候,我沒想到這也是錯的。”
接著,李明都問道:
“那么,他們會不會是人類?”
丹楓白鳳側過了自己線條分明的面龐:
“不若說,只要出現在銀河系的動物,哪怕是四十億年后的,也應當能上溯至人類的譜系。”
在那個瞬間,丹楓白鳳想起的是靖邊壕星:
“何況——他們也是定形,甚至不是一個不定形。只有一點不像,那就是他們對你說他們失敗得透頂,如此徹底、如此頹喪,甚至失去了和其他人類世界的聯系,變得孤立。我還是不相信人類會失敗,如果人類會失敗,就把證據拿給我看。”
李明都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他說:
“不管怎么說,我們的機會到了。”
如果不是這樣,那么甚至連機會都不會有。
鎮壓不定型后方的力量被源源不斷地抽調到了前線。
人類的進攻,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更加強大。也許根本不用他們的多此一舉,人類世界就會將太陽系收復。
但不論如何,對于這支小的隊伍來說,他們火中取粟的機會,也幾乎是唯一的機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