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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東方一鋒

1

其實,很多劍客之所以被稱作“劍俠”,除了由于別有用心就是由于不得已的恭維,他們是并不配的。這種劍客只知道殺人,除了殺人本身能使他獲得殘忍的樂趣外,他還常常為了錢財而去殺人。

這種劍客不管他多威風,也不過職業殺手而已。

既然以殺人為職業,他們當然無須過問為什么殺人,被殺者該不該殺等問題。劍俠把“劍道”看得極神圣,但這種劍客卻不然。劍,在他們手中,只是一種獲取錢財銀兩和虛榮的工具,這種劍客其實質和下賤的妓女——高貴的妓女除外——并無差別。

東方一鋒劍術精絕,也為錢財殺人。

但你無論如何不能說他也是那種劍客。

劍俠崇尚行俠仗義,并不為錢財銀兩,劍客只問殺人求錢,并不計較俠義公道。

東方一鋒恰恰介于二者之間,或者準確地說,他既殺人求錢,又行俠仗義。

他有很多雖有趣但無關宏旨的個人怪癖,但他的“四殺四不殺”的信條卻帶有非同小可的俠義味道。他受雇殺人,但是——

非奸不殺,非霸不殺,非貪官污吏不殺,非男人不殺。

一位劍客有這四個信條,當然可以稱作劍俠了!

所以,雖然他被人神秘兮兮地告知,有位名叫項見紅的劍客為了百萬銀子而要殺他,而他殺了項見紅也可以得到百萬銀子,但他并沒有去找項見紅或打定殺他的意思。

他想,倘若那個項見紅來找他,就先問問這個才出江湖的人,是否做過不仁不義的虧心事,不久,他得到確切消息:項見紅在死亡谷的鬼屋中,一劍殺死了“常化四俠”常勝山、常勝岳、常勝峰、常勝巒四兄弟。

這四兄弟都參加過抗清,都是他東方一鋒的朋友。所以,東方一鋒開始削他的劍了。那把獨特的紫不溜秋的血棗木劍已被他削得很薄、很短,很細了!

2

絕大多數身懷絕技的人,都非常自負。

為了自負超人才練成絕技,絕技在身后更加自負,目空一切。

然而東方一鋒卻例外——他永遠都例外:他是個特殊的人,用特殊的劍,有特殊的酒量,特殊的精力和經歷,窮得也特殊——他的性格也如此。他身懷絕技,但并不自負。

他的邏輯非常簡單:“在比你高明的人面前,你自負不起來,跟不如你的人比,自負又有什么意思。”

“你就從來沒自負過,目空過一切嗎?”

“年輕時確實自負過。”

“后來為什么改了呢?遇到挫折了?”

“不是,而是因為年齡大了。”

“這是否意味著你的豪氣和抱負消減了?”

“不是。首先因為發現人生短暫,天下事太多,我做不來,后來發現有劍道高于我的,證明了自負的可笑。”

“但有很多人堅持說你自負。比如南海金燕。”

“也許她說得不錯。我有時確實讓人感到自負,但那是別人的事,和我無關。”

“你的意思是說,是否自負主要是個人內心里的事,而和給人的感覺印象無關?”

“當然,很簡單。假如我被人認為長相很難看,那并不意味著我內心里希望自己長得難看。”

“我看,你東方一鋒該去做說客了,你很善辯!”

“你不認為說客的盛行,僅僅證明了大多數人的愚蠢嗎?我的劍就是我的舌頭,我喜歡用這個舌頭說理。”

“為什么?”

“因為有很多人什么道理都懂。”

“但他們卻故意不講道理?”

“就是這個意思。這種人相信強權就是真理,所以你只能用力量和他們講理。”

“這樣說來,很少有人敢和你講道理了,因為你已是中原第二劍。”

“錯了。我并非什么第二劍,比我懂得劍魂劍道的人多得很。‘晨風一劍’司徒一孤死得不名譽,他的劍術本已超群絕倫,可惜他太重名譽,害怕失敗,用了邪術。使劍的人只應為劍道獻身,比方說,我很欣賞項見紅這個人。據說他只為劍道劍術才與人斗劍殺人。”

“司徒一孤死了,你不該升為中原第二劍嗎?”

“俠劍著爭虛名,在劍道上就落了下乘。”

“你前面還有誰?”

“至少有渾元無形劍和程剛,不,是朱常湘閣下。”

“渾元無形劍就是江湖人稱‘甫鯤北鵬東風西龍’中的西龍程金玉嗎?”

“你已知道得不少。”

“程剛真的叫朱常湘,真的是明室皇族血統嗎?”

“不錯。他的生身之父就是名震江湖的天下第一高手神竹主人。神竹主人是大明神宗昏君的弟弟,真名叫朱翊犯鋌,所以他是福王朱常洵的同輩,是倒霉的明君崇楨的叔父輩呢。”

“挺有意思。神竹——神朱,現在神竹主人的許多神秘古怪之處就好解了。”

“可惜當時誰也沒能想到這一層。”

“因為神竹主人的武功實在太強,又太神秘了!”

“神秘是一種極好的統治術,武功尚在其次。”

“所以江湖中很多人蒙面化裝,或者裝神弄鬼,或者神龍不見首尾,就是為了造成人們的敬畏。三年前,神竹令重現江湖,曾是最大的轟動新聞。現在,那個神竹令傳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

“程剛呢?他的身世,也是最轟動江湖的新聞嘛。他現在在哪里?”

“他隱居起來了。”

“他為什么要隱居呢?”

“他怕被人逼著做皇帝。”

“這豈非叫天下人和江湖好漢們傷心?那時韃子兵半進中國,很多人是真心想保他做皇帝的。”

“但他并不喜歡做皇帝。”

“嚇!怪哉!竟然有入不喜歡做皇帝?做皇帝豈非很好玩,很容易?”

“當皇帝坐金鑾殿很容易,但做成皇帝卻很難。堯舜以不,不殺人,不殺很多人是做不成皇帝的。面他不愿為此殺人。’

“哦?可是我聽說他隱居是為了練成‘禹王神功’,不為殺人為什么呢?”

“你這人悟性真差!該罰酒。你說,大禹王練成神功又為什么呢?練武和殺人是兩回事,不練武功也可以殺人嘛。”

“但練成武功就可以輕易地殺死人,而且是習武者殺人多。”

“這要看你所說的殺人是什么含義啦。我倒覺得為帝王殺人多。他老兒一句話就可以殺死成千上萬的人。不過,一般地說,你的話也有道理。”

“那么,我們倆究竟誰說得對呢?”

“都不錯。”

“可是天上只有一個太陽。”

“但人心中卻有一百個太陽。”

東方一鋒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然后笑了:“你倒適合傲說客。”

“你取笑我。不過,我倒希望能勝你一次。”

“你悟性差了一點兒。”

“你又自負了。”

“這根本不是自負。有時,人們總覺得高于自己的人自負,其實這只是感覺者的自卑。比如說,我說自己的劍術和此刻的悟性高于你,這并非自負,而是我坦誠,因為我說的是事實。但我若因此而瞧不起你,或認為自己永遠高于你,或高于任何人,那就是自負了。”

“聽說你東方大俠非常討厭帝王和官宦,但你為什么卻那么佩服程剛呢?他是明室宗親呵。”

“你這話真蠢,越來越沒悟性了。我喜歡和敬佩的是程剛,而不是朱常湘。”

“我明白了。你最佩服程剛么?”

“可以這樣說。”

“他是你的好朋友么?”

“我希望自己是他的朋友。”

“這是什么意思呢?”

“大多數人總關心對方是不是自己的朋友,這太功利。應該問自己,你是不是對方的朋友。”

“你知道程剛現在在哪里嗎?”

“知道。”

“在哪里?”

“我不想讓我以外的任何人知道。”

3

太陽已西斜。

鮮紅的大酒葫蘆幌子在陽光中閃出醒目的誘人的光采。葫蘆府的紅綢綢子在和風中微擺。店面很寬敞,有六張桌子,潔凈稚致,酒香撲鼻。

華安居酒店內,東方一鋒仍然在和那個人吃酒閑談。

此人叫麥有道,綽號“賽秦瓊”,是從渤海國來中原的一位武林高手,擅使一對三棱青銅锏,對唐末以來的秦家锏,云家锏等諸種名家锏術都有很深的造詣。麥有道像貌平平,不敢讓人恭維,但出手豪闊,頗有義氣,已在中原江湖上游蕩一年多,結識了許多朋友,很有些名氣。

“你有很多朋友,一定是的。”麥有道說。

“也是,也不是。”

“我有很多所謂的朋友,也有很多人真心想和我交朋友,但我真正非常傾心神往,可稱生死之交的朋友并不多。”

“聽說你行俠仗義,救過許多人哪。”

“但那和交朋友其實是兩碼事,能做成生死朋友的,可能彼此從前是仇敵,也可能從不相識,但一下子就能做成生死之交。而救過人后想讓人回報,這種所謂的俠客很無聊。”

“聽說你與很多普通平常的凡人做朋友?”

“我常常看不出平凡和偉大的差別。這和你我坐在一起吃酒是同樣的道理。”

麥有道品味不出這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最敬佩的生死朋友都有誰?”

東方一鋒沉默,眼望窗外。窗外,又走向華安居酒店三個人。

“請你不要介意在下問得唐突。”麥有道舉酒以飾訕然之態。

“沒影兒,三招奪命劍客,程剛。”東方一鋒答道。

“沒影兒就是人稱賊中君子的妙手神偷西門三郎吧?他現在何處?”

“誰能知道他在哪里呢?他是個眨眼沒影的人。”

“聽說,你當初曾為了一百萬兩銀子去殺程剛,有這回事嗎?”麥有道笑問。

東方一鋒笑答:“確實有這回事,但并非一定非要殺他。對他感興趣,找他玩玩罷了。”

其實,那次,是程剛,當時是李自成親兵營的督統去陜西米脂縣尋找闖王的幼子時,被綠衣司徒一孤截殺,虧了他和化裝的三招奪命劍客救了程剛。

“是因為他感動了你,所以才沒殺他嗎?”

“不,不僅如此。當時是沒機會,后來找到他時,發現他的劍道已高于我。”

“你真不愧是東方一鋒,太坦率了!”

“很多時候,坦率是最明智的策略。”

“你幾次提到劍道,什么叫劍道?”

“劍道就是使劍的道理和方法。”

“那么,只要會任何一種劍術,豈不是就算有了劍道?”

“根本不是!劍道和劍術是兩碼事。劍是干什么用的?殺人和防人,只要你能做到這兩點,劍術就無關緊要了。會幾套劍法的人未必就懂得使劍的道理和方法。劍術總難免機械。”

“究竟什么叫劍道呢?”

“劍道就是劍魂。”

“什么叫劍魂?’

“劍魂就是心魂。”

“可是,什么又叫心魂呢?”

“心魂就是劍魂。”

麥有道禁不住苦笑道:“東方大俠,你何必誑我呢?”

“這怎么是誑你呢?你想,劍有兩種用途,殺人和防衛。而把劍使出來形成一定的套路,就是劍術,也包含攻擊和防御兩種內容。所以,高超的劍術,一劍刺出或回守,都應包含這兩種招式。使攻不露空門,防不落被動。但這還是一般的劍術,稱不上有劍魂。再高超一些的劍術,達到人劍合一的狀態。人與劍成為一體,劍拔出來,劍氣四射,威風懾人,即使人站在那里,身上也有劍氣逼出。”

“練到這一步非常不容易呵!”麥有道感慨地說。

“是的,中原很少有人能達到這一地步。但這還不是劍的最高境界。比之再高超些,是心中只有劍,劍上一顆心。這就超越了人劍合一的層次,而是只有劍沒有人啦!你雖然看見他站在那里,但他已經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是他的劍。這時,就到了有劍無我的境界。這時,才算有了劍道和劍魂。”

“哦,原來如此!能練到這么深奧的境界嗎?依閣下看,中原武林中,有誰能達到這一境界呢?”

“昔年的神劍傲四海王一平先生能達到這一境界,現在的三招奪命劍客也有此劍魂。可是,你要知道,這還不是劍的最高境界。”

“呵,還不是最高境界?!”

“對。最高境界是有我無劍!”

“你越說越玄了。你具體說還能有誰到這一最高境界吧。”

“據我所知,目前還只有漁陽老人。”

“漁陽老人的名字我聽說過,可他究竟是誰?”

“他就是漁陽老人。”

“你的意思是說,他非常神秘?”

“不是,而是他非常普通平凡,所以連你也不認得他。”

“東方大俠,在下入中土未久,孤陋寡聞,請別見笑。”麥有道有點不自在。

“我并非嘲笑你孤陋寡聞。其實,中原武林中根本就極少有入見過他。”

麥有道的神情稍為釋然:“閣下剛才所賜教的道理,用于其它兵器也是一樣的吧?”

“不錯。比方說,”東方一鋒指著鄰座剛進店不久的一位使護手雙鉤的武師說:“護手鉤有兩種,一種是頂端回彎成鉤狀,一種是他所使的直鉤,頂端如劍,而另設一個倒須鉤的。一般而論,后一種從器械的便利角度看,多了一種用途,它不但可以刺,又可以鉤。但是,兩種鉤的使法不同,取勝的根本不在于兵器面在于招法,在于如何使用。招法相生相克,各有長短。而招法的根本是什么呢?”

“招法的根本是心?”麥有道回答。

“正是。我看閣下很有希望獲得锏魂。”

“那么,要怎樣才能達到有魂境界呢?遍參百家之法而至無法,是否就可以了?”

東廳一鋒點點頭:“唔,可以這么說,但這并非唯一的途徑,也不是最后境界。”

“難道還有更高的境界嗎?!”

“有。無論使劍使鉤使锏使槍,總之為武之道,武魂乃是最后的境界。”

“什么又叫武魂?”

“人。”

“承蒙大俠垂青賜教,麥某獲益匪淺。但不知大俠能否再具體賜告?”

“不能了。因為我沒喝你那么多酒。”

麥有道聽罷很尷尬。酒有的是,華安居酒家又是最好的酒店,為什么不喝完“那么多”呢?

東方一鋒哈哈大笑:“其實我也不知道,因為我非但沒有武魂,連劍魂也沒有!”

他的笑聲落下后,酒店中突然出現一片寂靜。是一種異樣的不祥的寂靜。

不祥的氣氛。

4

鄰座那位使護手直鉤的武師朝兩個同伴一眨跟色,然后他起身來到東方一鋒的桌前。

“你就是朝廷通緝的那個東方一鋒?剛才你在談論鉤法的長短?”

“你是什么人?”麥有道盯著這個來意不善的壯健武師。

“憑你還不配問我是什么人!”這武師惡狠狠地說。

“嚯,小子!好大的口氣!你算什么狗東西,敢在東方大俠面前這般放肆?”麥有道已提锏在手。

尋釁的武師面孔繃緊,雙目精黑,如鷹眼鷂瞳,直盯住東方一鋒。

“我想向你討教幾招鉤法!”

東方一鋒呵呵笑了:“可惜我沒練過這種倒霉構,也沒有收徒認子的習慣。”

“那你妄談什么鉤法長短?你這賊犯,出劍吧!”

“你大概還不配我出劍!”東方一鋒非但仍舊不起身迎敵,反而把腿盤坐在椅子上。

當——嗡咕震響的金鐵撞擊之聲。這人把雙鉤的鏟手短戟一撞,擺出護手鉤中的一招“呼天搶地”式。

“喀,這是戚家鉤中很平常的鉤法。喂,你練過幾種鉤法?”東方一鋒仍端坐而笑問。

“賊犯,你先嘗嘗老子的鉤法!”他雙鉤一擺,一招“風雨交加”攻向東方一鋒。

東方一鋒坐于椅上,避過這一招,又避過他的“二龍搶珠”,驀地——

“叭嚓嘩啦”一聲震人耳鼓的碎響,一只景泰藍大海碗已被打碎,但奇的是,落下的碎片中,卻有四片鋒利的碎瓷射向使鉤的武師,逼得他急忙連撥帶打,朝后閃開。

東方一鋒從容地說:“麥先生,我今天酒沒喝足,沒興致殺人,你拿他練練锏魂罷!”

麥有道原想見識見識東方一鋒的劍術劍道究竟如何,但一見他坐在椅子上就連避了對手的三招急攻,而且只以一只瓷碗就擊退了對手的進攻,便知此人絕對身懷絕技,競技修養,內功和暗器手法都在超人境界,絕非浪得虛名,不必再試。聽他一說,反倒樂得有機會在他面前一顯武功,于是雙锏一擺,招法連出,與護承鉤纏斗在一起。

豈料使護手鉤的武師確實不含糊,雙鉤使開,攻守有序,招法嚴謹,相斗五十來個回合,麥有道雖略占上風,急切之間,卻難于取勝。

驀地——他聽見身后有異響,原來是護手鉤的兩個同伴殺上前來助陣!一個人使藤牌和腰刀,一個人使子母鴛鴦鉞。

麥有道的形勢立時緊張起來!

然而東方一鋒仍舊端坐觀戰,并不出手,只是不時指點上兩句。

“嗐!天敵神牌式,唐家牌刀中一般的招法!橫撩他的牌!子母鴛鴦鉞,八卦掌的路數,沒什么出奇之處!攻他的乾位,再砸他的左手!小心!回掃他的右手鈞!使‘锏打太子’,破他的‘神鷹展翅’!”

盡管有他指點,這三人畢竟不是庸手,麥有道雖竭盡全力,仍幾處險境!

“唉!鉤魂非一日,锏遭豈朝夕!滾你的蛋吧!”他出手如電,打出兩根竹筷,竹筷在巨大的內力的拋射下,立中使腰刀和子母鉞二人的肚腹,二聲慘叫傳出,二人敗下陣去!

麥有道撤锏回身,退出圈外。

使護手鉤的武師臉色慘白。

“好你個賊犯,竟敢殺傷大內的武士!”

“你不是要討教鉤法嗎?我來教你!”東方一鋒真抓起桌上那把奇特的紫不溜秋的血棗木削成的又短又細的無刃木劍。

護手鉤無論如何不相信,憑他手中的這根比匕首大不了多少的玩具似的木劍,能禁得住他手中各十五斤重的雙鉤!

玩笑!

他狂吼壯膽,雙鉤“追風趕月”疾向東方一鋒的上中盤刺到!

東方一鋒身形暴動,飛起如風,一劍刺出!

這一劍恰恰就在雙鉤幾乎刺中的剎那間,對方招勢已無法再變時遞出。

當然,這一劍就足夠了!

一股鮮血從那武師的咽喉濺射面出,噴了滿桌子!

“你為什么走險招,在他幾乎刺中你時才出劍?”麥有道問。

“我并沒有感覺到他要刺中我了。那時我已經不復存在,而我的劍則須等待最佳的擊刺時刻。就這么回事兒。”

東方一鋒把短木劍在酒碗中涮了涮。

“這豈非就是劍道?”

“你硬這樣說我也沒辦法逼你改口。”

“難道你說的那個三招奪命劍客會比你高?”

“你再呆上一年就有可能知道了。”

“你要去哪里…’

“你沒聽說他們是清宮大內高手?我東方一鋒乃朝廷通緝的要犯,逃命去也!”

酒店里的閑人都已躲得遠遠的,膽小的早逃了。

室內倒臥兩死一傷的三個滿清武師。傷者捂著肚子在呻吟。使護手鉤的武師則咽喉燦爛,早巳絕氣。

室外,斜陽正好,暮黃如金,東方一鋒跨出門檻,邁到第三步時,驀地——

地上一只人影飄移而至。

“東方一鋒,你往哪里跑!”

一口鬼頭大刀閃爍寒光,甩著紅綢巾,當頭砍到!

5

這一刀非但砍得極猛極快極狠,而且招式非常繁復,絕非簡單的一刀砍下,夕陽中,竟是滿天的刀影!漫天向前飛撲的刀光!

這一招叫“群鷹落崖”,乃是名家刀法中最著名的西門刀!

有幾個人能在這口刀下逃生呢?

但東方一鋒卻已站在了使刀者的背后!

鬼頭刀猛向后翻,一招”唯飛雄落”防住丁東方一鋒從背后進招的可能。然后,他收刀大笑:“不愧東方大俠!名不虛傳!”

東方一鋒先是一怔,繼之氣惱。

“西門二狐!你搞什么鬼?”

西門二狐收刀抱拳:“東方老弟,別來無恙?”

這人是誰呢?你可還記得圣手神偷沒影兒西門三郎?他就是西門三郎的二哥。

西門刀乃祖傳刀法,西門鶴——曾任兩廣提督,綽號“八面威風”即是——西門三兄弟的父親。西門一豹、西門二狐、西門三狼兄弟三人,都得父親武功絕學的精傳,只是西門三郎不耐其苦,天生喜歡作三只手的生意,被父親趕出家門,改三狼為三郎。

西門鶴早已作古,三兄弟話不投機,難得有天倫之聚,總是各走一方,各行其是。”

“西門二哥,你怎么到了這里?”

“我聽手下人說你在這里,特地趕來找你。走,這里不是講話處。我的車馬在拐角,跟我走吧!”

他熱情地挽住東方一鋒的手。

“去什么地方?”

“哈,老弟,你放心!到地方自然就知道了。”

車行轆轆,連折帶拐,繞得東方一鋒暈頭轉向,好半天,奔馳的車馬才停下來。

已經到了郊外一所大宅院中。

“這是什么地方?”

“翔云莊呵!老弟可知孟凡超孟老爺子這個人?”

“唔,聽過。他早年高中榜眼,官居四品。他在這里賦閑仙隱嗎?”

“正是,他很想見你。”

“哦?我們并不認識,他見我作什么?”

“老爺子對你心儀已久呵!他是我的恩人,一個難得的老義士,早聽我談起過你,很想和老弟你攀交呵!”

東方一鋒聽罷,拔腿就往外走。

西門二狐急忙伸手拉住:“老弟,你這是干什么?”

“我不見他。”

一位身材碩長,服冠修整,白髯垂胸的老者氣度雍容地出現在大門口。

“東方大俠,難道是怪老夫接駕太遲么?”

任他東方一鋒如何桀傲不馴,也不能不從心里佩服這老者的風采氣質。

“老夫雖弱力朽儒,但對東方大俠仰慕已久,幸得光臨寒舍,篷篳生輝,趨迎莊外,不知是否有慢待大俠之處?”

“我東方一鋒這廂謝過你的美意,盛情之下,惶愧無及。”

“老朽并不想過多耽擱大俠,幸識尊顏,此愿已足。大俠肯否賞光留住,老朽絕不敢多有奢愿。不過,既使大俠不了解我,難道也不肯給西門義士賞個面子嗎?”

這樣一位風采照人的老者如此謙敬,并且表明自己絕無惡意,還抬出了西門二狐,他東方一鋒是無論如何難以再邁步了。

可是,他何必非要見我呢?我們文武不同道,難道他僅僅是因為我名聲響才想見我么?東方一鋒暗暗加上了小心。

穿過潔雅漂亮的天井,登上三級漢白玉石階,再通過寬敞古雅的客廳,來到孟凡超的書齋中。書齋北墻上供奉孔、孟二位圣人的牌位,兩邊是一幅筆跡灑脫、藏鋒露勢的對聯,上聯是“書書圣圣禮賢敬雅”,下聯是“文文武武體己詩人。”

大書架,古畫軸,紫檀書案,鑲玉硯臺。

顯然是書香門第,儒雅之家。

書僮敬上香茶。用的是上好的鑲玉銀茶具。

“慚愧!我東方一鋒一介浪蕩粗魯武夫,有何德能敢叨擾老先生。”這大概是他第一次與人客氣。

“哪里話!老朽對大俠仰慕已久,渴瞻日深,幸蒙不棄,足慰平生!”

家仆稟報:“老爺,酒菜已準備停當。”

客廳里,已擺好一桌上好的酒席。象牙筷子,銀餐具。

三個人分賓主落座。西門二狐率先把盞敬酒。酒是上好的“一品香”。據說,這是宮廷的御酒。孟凡超昔年官居四品,當然有機會弄到這種好酒。他舉筷在各菜中——點戳,口中客氣:“東方大俠,略備幾個薄萊,不成敬意,請!”

其實,這桌席是按宮廷菜譜精制而成的。

他用象牙筷子逐菜點指,乃是表示菜中無毒,而讓西門二狐先敬酒,也是為打消東方一鋒的懷疑。東方一鋒當然明白。

他并不飲酒動筷:“孟老先生,無功受祿,一鋒于心何安。不知你有什么事要在下效力?”

他真是個爽快人,直捅直破。是呵,平白無故怎會有人請他吃這么好的酒菜呢?

“老弟,孟老先生只是想結識你,絕無別的意思。且請放心吃酒。”西門二狐說道。

東方一鋒發現,孟凡超于飲酒一道,非常在行。酒喝起來,話就非常投機了。孟凡超非但豪爽,面且認得武林中許多人。

東方一鋒喝得酩酊大醉,被扶回房中。

其實東方一鋒是在裝醉。

然而,除了對他服侍得非常周道之外,并沒有任何可疑的惡意的跡象。

翌日,酒飯豐盛如常。用過早飯,他們坐在客廳中閑聊。

“你怎么趕得那么巧,知道我在華安居吃酒?”

“老弟,實說了吧。并非孟老先生找你有什么事,而是我早就在找你。你可知舍弟三狼的下落?”

“我已有好久沒見到他了。他來去無影無蹤,只要他走了,就誰也不知道他的下落。不過,想必是在哪個大戶人家中吧。”東方一鋒笑道。

“不過,愚兄聽說他的失蹤和那個程剛有關。”

“是嗎?這我倒不知道。”

“你認得程剛嗎?”

“認得。’

“聽說你三年前曾經要殺他,而且是滿清人給的錢。”西門二狐哈哈大笑:“他現在何處?”

東方一鋒并沒覺得好笑。

“可現在是滿清韃子正四處緝拿我。不知他知道后感覺如何。”

東方一鋒心里核計:費這么大勁兒找我請我,大概就是這個目的吧?

“據說很多人都在找他。”

“但我猜程剛并不想出來。”

“何以見得?”

“否則他不早就現身了?”

“即使他不想出世,一輩子隱居老死,也有人一定要找他。”

“這豈不非常可笑?”

“這并不可笑。老弟你想,有多少武林中人想得到他手中的《金簡玉書》,練成禹王神功呵!”

“西門二哥也有這個意思么?’

“這個意思愚兄倒不敢有。我不過隨便問問。”

“可惜我實在無可奉告。”

“隨便閑聊,沒關系。哎,老弟呀,你久在江湖,見識極廣,我這有件物什,不知你認得不?”西門二狐起身出去,片刻拿回一個布包。

是一個長條形布包。打開來,里面卻是一軸山水畫。

但東方一鋒卻大吃一驚!

“老弟可認得?”

“認得。”東方一鋒有點變色:“這是昔年梅花劍掌門人魏中元的遺物。是他最珍愛的一件東西。據說和一大筆稀世珍寶有關,而且據說他就是因這幅畫而喪生。”

“老弟是魏中元的好朋友?”

“不錯。”

“你可知道這幅畫的含義?”

東方一鋒仔細地看過畫面,搖搖頭。然后問:“它怎么到了你手里?”

“說來真是非常曲折離奇。你下午一定要走,待會兒酒席桌上我再詳說給你。”

仆人進來稟報:“老爺,酒席備好!”

一直在一旁不作聲的孟凡超開口了。

“聽說東方大俠有‘兩受兩不受’的雅癖。老朽又拿不出什么珍稀,所以不敢造次相贈物什。午間略辦薄酒小菜,為大俠餞行,以慰老朽攀結之心。”

東方一鋒一直沒搞明白魏中元喪命之謎,見他的遺畫在西門二狐手中,又聽他說有一段關于此畫的離奇故事,便不客氣,落座入席,只等聽西門二狐道出原委。

西門二狐斟滿三杯酒。

“來,你我兄弟難得相逢,又難得孟老先生盛情雅意,我們干了這杯!”

三人舉杯相邀,然后東方一鋒把酒一干而盡。

突然,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暗叫不好,未及起身,便一頭栽倒在地。

“哈,這一品香果然厲害!”

“老爺子的蒙藥果然神乎其神!”

不要說他們戲做得極其自然,東方一鋒沒有看破,尤其他萬料不到,自己生死之交的朋友之兄長,竟會暗算了他!精明一世的東方一鋒,就這樣稀里胡涂地做了“禮賢敬雅”的孟凡超和西門二狐的甕中之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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