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歷834年，立秋，漠南城。

距離那一次獸群連接從雪祁防線破關而入漠南郡的戰事，已經過去了近三個月的時間。

漠南郡民眾的生活已經回歸正軌，大街上再次變得熱鬧了起來，人流如潮。

人們臉上再次洋溢著笑意，腳步也輕快了起來。

從丁辰塢之前的數萬獸群闖關，到獸群由祁防線多處破關而入，漠南郡前后一共清剿了近十萬妖獸。

這些妖獸，被提取了獸靈紋之后，還有些部位可以用作平民的肉食。

雖然漠南郡在一大一小的前后兩波獸潮當中損失慘重，可是日子總要過下去的。

幾乎家家戶戶都分到了妖獸的肉干，家中子弟在軍中的還額外分到了一些妖獸的皮制品和少量的錢財。

在漠南郡各地，有些變化是潛移默化的，有心人便會注意到。

譬如說，苗家車馬行的那些四輪大車之上，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已經插上了一面小小的三角旗。

三角旗上面，繡著兩個矯健的字：“先登”。

諸如此類的變化其實并不算多。

又譬如說在漠南郡的鐵匠鋪門上，十有八九都掛上了同樣的三角旗。

甚至在鄭家勢力范圍內的那幾座礦山之上，也有這種三角旗幟。

雖然旗幟的尺寸不算大，也不顯眼，但是落在有心人的眼中，卻是代表了非同尋常的意義。

其實，在漠南郡最早掛起這種三角旗幟的，是茶行業內的龍頭老大：陳家。

陳家之前因為出了一位十一環上品靈尊而名聲大噪。

那一位名叫陳家樂的上品靈尊，后來直接從御靈紋院加入了先登軍團第五師，成為了一位師帥，負責為先登軍團鎮守丁辰塢防區。

此時，在漠南城一個破舊碼頭邊上一座茶樓的雅間當中，茶幾上同樣擺著這樣的一面三角旗。

趙振指了指青水江河道上那些掛著“俞”字小方旗的來往船只，說道：“那四家當中，現在就只剩這一家了。”

“俞東家的?環術‘蛟龍出海’可以將操控數十里江域甚至海域的水文，可以將激流險灘化為鏡湖坦途。”

“?環術‘冰封大陸’與?環術‘蛟龍出海’，號稱是區域性水環術當中一動與一靜的兩個極致。”

“不過，俞家倒與另外三家有些不同。俞家船行雖然在青水江上討生活，但是，他們嚴格來說卻并不算是本地勢力。”

李旦點了點頭，低頭看著桌面上的那一張輿圖，簡單的比劃了一下，說道：“青水江的地理位置太過于重要了。”

“從青水江源頭放舟順流而下，旬日之間便可以沿著東海郡、東山郡、京畿三郡之一的扶風郡，穿過南海郡，抵達入海口。”

“如果我有一支強大的水師，沿青水江順流而下，幾乎可以攻克沿途數郡，甚至......可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占領瀚國的半壁江山！”

鐵元霸湊到一邊，看著輿圖，說道：“恰恰正是因為這種原因，俞家并不是很想現在就表明立場。”

“青水江沿途幾個郡都有他們的分號。他們如何徹底倒向漠南郡的話，無疑相當于得罪了幾他幾郡的鎮守，甚至是朝廷。”

李旦看了看坐在一旁仍有些拘謹的陳家樂，笑著說道：“陳師帥，你也來說兩句嘛！”

陳家樂在過來之前便已經得到消息，今天要討論的正是漠南郡最后一支保持中立的勢力：“俞家船行”。

這個所謂的“中立”，指的是在磐石軍團以及先登軍團之間，不偏不倚。

陳家樂站起身來，略顯緊張的說道：“俞家船行的勢力主要有兩部分組成。”

“一部分是沿著青水江討生活的纖夫、漁民、疏通河道的苦力。這一部分是俞家船行的基石。”

“另一部分則是負責船只安全的修靈者們。這一部分則是俞家船行的頭腦。”

“因此，俞家船行在各郡的分號，就基本打上了各郡鎮守或者朝廷勢力的烙印。”

“諸位大人要想俞家船行換成先登軍的旗幟，其中的難度不小。”

看到李旦等人一邊聽著，一邊暗自點頭，陳家樂算是放松了一些，繼續說道：“具體原因除了我剛才所說的那些，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青水江流經其他郡，基本上都是穿郡而過，俞家船行除了借重當地的勢力，是沒有其他方法保證船隊不受過多的盤剝。”

“但是，青水江在漠南郡與東海郡之間的這一段河道，卻不一樣。”

“這一段河道，既是源頭，同時也正好是漠南與東海兩郡之間的天然界線。”

“如果我們逼迫得太緊，俞家船行很有可能會徹底倒向東海郡。”

“反正他們的根基，就是人和船。而人和船都是會走的。”

“事情真到了那一步，漠南郡并沒有足夠強大的水師來扭轉那種局面。”

李旦似笑非笑的看著陳家樂，開門見山的問道：“那你有什么好的建議嗎？”

陳家樂就等這一句話了，他從懷中取出一冊手扎來，呈給李旦，說道：“統領大人，這上面雖然記載著的是一些軼事，但是當中也有一些是陳家先祖的見聞。”

李旦隨手翻閱著。

以他現在的念力之強，一目十行算慢的了，看上一遍或許就已經可以倒背如流了。

很快，李旦就找到了陳家樂希望他去了解的那幾件陳家先祖的見聞。

李旦一邊拿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邊默念著。

“......瀚歷317年，距離曾經不可一世的大瀚帝國解體，已經過去了近一百年之久。”

“一個沐浴在元靈天神光輝之中，擁有無盡疆域的帝國，竟然僅僅經四世而亡！”

“人族開始品嘗到了背盟的惡果。雖然妖獸時常也彼此獵殺。”

“但是一旦形成對人族聚居區域的獸潮，數十上百萬的人口便會在獸潮之中沒頂而亡。”

“我瀚國繼承了大瀚帝國的正統，在綿延了數十年的戰亂之中，率先完成了北疆的統一大業。”

“瀚國開國太祖定下了先北后面的戰略方針。在加雄關，雁關，以及南海郡一線布下重兵，采取了守勢，命太子監國。”

“而太祖則統率三十萬禁軍，并十萬獸騎，數萬輔兵、民夫，輜重無數，發起了規模空前的北伐之戰。”

“是役，太祖率兵北逐妖獸，將東海郡、漠南群從妖獸手中奪回，隨后遷徙數十萬民眾充邊。”

“太祖曾言，北伐一戰雖然將妖獸趕回大雪原和大漠之中，但是時間緊迫之下，有一處妖獸聚居之地還沒有來得及清剿。”

“那就是小西河市集至大西河市集之間的那一大片地下暗河區域。”

“太祖曾派兩位十八環地尊以及數位人尊深入那一片地下暗河區域探查。”

“那一隊地尊、人尊從地下暗河區域返回之后，對下面妖獸的情況頗有一些諱莫如深的意思。”

“據說，后來就將地下暗河區域出入漠南郡的兩個區域給封印住了。這一件事情，后來就不了了之。”

李旦緩緩合上了手扎，看向陳家樂，奇道：“兩位十八環地尊？那不是已經是相當于神殿行走大人一般強大的修靈者了嗎？”

“就這......居然也搞不定那一片地下暗河區域的妖獸，最終只能封印了事？”

“北伐大軍既然可以北逐妖獸，將其逼回兩人獸域之中，怎么可能奈何不了區區地下暗河？”

陳家樂苦笑道：“是的！至于放棄的原因，則是眾說紛紜的。”

“有的說是瀚國南疆有鄰國的大軍集結，蠢蠢欲動。”

“有的說是地下暗河內其實有龍族藏身于其中，這才不得不離開。”

“還有的說是里面其實是發現了天材地寶，只是虛張聲勢，故弄玄虛，不想讓其他人進入罷了。”

李旦看著陳家樂，又問道：“你該不會是想著慫恿我們去探索那一片地下暗河吧？”

陳家樂在桌面的輿圖上大致指了指，說道：“地下暗河，理應也是連通青水江的。”

“在青水江沿岸時常可以找到一些樣式古舊的鎧甲部件、殘破的瓷瓶、甚至是一兩件靈兵。”

“如果能夠將地下暗河區域的妖獸馴服其中一部分，我們不就擁有了一支‘水師’了？”

“到了那個時候，什么俞家船行，還不得靠邊站啊？”

李旦與趙振、鐵元霸等人對視了一眼，無可無不可的說道：“這倒也不失為一個破局的方法。”

就在這時，雅間外傳來了親衛稟報的聲音：“諸位大人，俞滄浪到了。”

李旦點了點頭，趙振便朗聲道：“快把俞東家請進來！”

沒多久，一個身材粗壯、皮膚黝黑的中年人快步走了進來。

看他腳上那一雙草編的漁夫鞋，走進來還帶著淡淡的水漬，估計多半是剛剛從船上下來。

俞滄浪對房間內的眾人抱拳問好，嗓門倒是洪亮。

李旦與趙振端著茶盞走到一旁，低聲交談著。

看樣子他們是不需要參與接下來的事情了。

鐵元霸對著俞滄浪招了招手，指著桌面上的輿圖說道：“老俞，快來看看。我們剛才還正在說起這個碼頭選址的問題。”

俞滄浪看到此次會見的規格之高，他心中其實多少也有點發怵的。

在場的可是先登軍團的三位元老，一位師帥，甚至可以說是抬舉他俞滄浪了！

不過，俞家船行上下也是十余萬眾的大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