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金:權力與財富的世界簡史
- (德)伯德·史蒂芬·格雷
- 4497字
- 2021-11-30 15:32:21
引言
黃金——一種特別的金屬
16世紀,西班牙大帆船橫渡大西洋,將在新世界[1]搶奪和獲得的貴金屬運向了歐洲。很多船只成了英國和荷蘭海盜的目標,還有一些船只在風暴中沉入了海底。在美洲海岸,一些船體打撈公司就專門致力于尋找沉入海底的寶藏船。船本身的木質結構已是全然腐爛,沉重的大炮和船錨已被一層疊一層生長的貝類和珊瑚所覆蓋,甚至銀器也只能借助不同的金屬探測器才能找到。但是,金子在海水中浸泡了幾百年,幾乎沒有變樣,仍然閃閃發(fā)光。人們只需要用毛巾輕輕拭擦,這些曾在墨西哥和秘魯被澆鑄的金條和金幣就閃閃發(fā)亮,和新的幾無差別。
這種永不磨滅的光芒讓黃金成了一種特別誘人的金屬,幾千年來,全世界各地的不同社會都十分看重黃金所具有的象征性作用。這種光芒代表著永恒,這使得黃金成了一個王朝想要強調永恒權力的最理想的物質。同樣,佛祖和圣母瑪利亞的雕塑也被鍍了金,供奉在寺院和教堂里,黃金或還作為墓穴陪葬品或者隨葬品,通往永生。
但實際上,黃金的用處并不多,因為黃金純度越高就越容易變形。它非常之柔軟,無須加熱就能被鍛造。在遠古時期,鑄金匠就能把它打造成金箔,用這些金箔給器皿、雕塑或者建筑對象,比如石膏飾品的外層鍍金。人們只需2克金箔就能給1平方米的表層鍍金;對于一些鍍金的皇宮大殿、教堂裝飾或是圓頂建筑而言,所需的黃金比人們所想象的更少。黃金的這種高柔韌性以及出色的拉伸特性,使其在后來的電子工業(yè)時代成了一種頗受青睞的原料,因為1克黃金最長可以拉成一條長3公里的金線,并且焊接起來也很容易。黃金也被使用在牙科醫(yī)學上,用來填充或鑲嵌牙齒,因為黃金是非常抗腐蝕的。不過對于鑲牙來說純金又太柔軟了,所以我們會使用更加堅固的合金。今天,在熱反射光學和過濾有害射線方面,我們也會用到少量的黃金;此外,黃金技術也會用于玻璃罩杯的噴涂鍍層。美國航空航天總局(NASA)也曾使用這一技術——當年飛向月球的阿波羅11號飛船里的宇航員尼爾· 阿姆斯特朗的頭盔面罩上,就有一層特別薄的鍍金層,用來保護他的眼睛。
人們推測過黃金形成的理論:和其他高密度材料一樣,黃金也是來源于一次天文學領域的超新星核變,并已存在在構成了我們太陽系的塵沐之中。我們的星球在形成過程中所含的黃金比其他的物質要重,因此黃金落入了地表深處。人類可以挖掘到的黃金要么是火山的活動將其掀出了地面,要么是后來流星和隕石將黃金帶到了地表層。在化學元素周期表中,金排在第79位,用符號Au表示。黃金的純度非常高,存在于自然界中。大多數情況下,黃金存在在水晶石和其他礦石之中(首先是在這些礦石的產區(qū)),只有有著豐富知識和經驗的礦山工人才能挖掘到它。在礦石中,黃金是以極小的個體存在的,肉眼幾乎無法識別。而淘金者用篩盤從河水中洗出來的金子,也是首先從大自然天然工序中已分離出來的黃金,這些天然的工序讓周圍的礦石風化了,所以,黃金顆粒落入了河水之中,并且由于它比其他的河流礦石更重而沉淀在水底。因為黃金“反應遲緩”——它不會因為被腐蝕而變色,所以這種金燦燦的金屬一眼就能被識別,并且人類很早就對其進行加工利用了。
黃金是一種稀有金屬,但是從人們經常使用黃金這一方面來看,它又不全然是稀有的。在地球的所有陸地都能找到少量的黃金,只有在南極周圍區(qū)域,因為一些國家已經達成共識,不進行任何的礦山開發(fā),所以當地還并沒有開采出黃金。金是一種廣為存在的微量元素,甚至在人體中和海水里都能探測到金元素。弗里茨·哈伯教授一直在尋找一種如何從海水中獲得黃金的方法,此人既是哈伯·博施氨合成工藝的發(fā)明人,也是殺傷性武器——毒氣的發(fā)明者。雖然他已有了海水中含金的證據,但1000立方米海水僅僅含金10克,可圖的利益如此之小,實在不能讓人為之所動。
為了獲得這一預示著財富的讓人渴望的稀有金屬,數不清的人們歷盡千辛萬苦,從未停止。比如說,在阿拉斯加以東的克朗代克地區(qū)(加拿大西北部),黃金出土文物一經報道,就引來數以千計的尋金者穿過冰雪覆蓋的山崖,他們帶著500公斤重的裝備,徒步穿過奇爾庫特山山口,在險象叢生的叢林里扎營,就是為了在當地獲得金礦的所有權,挖掘黃金。美國現實主義作家杰克·倫敦在多部小說中描述了他作為淘金者的經歷(《燃燒的戴萊特》《阿拉斯加的孩子》《野性的呼喚》),查爾斯·卓別林也在他1925年的經典電影《淘金記》中刻畫了這一主題。劇中主角查理在冬季挨餓,甚至還要啃鞋底充饑,但最后還是坐著大輪船,衣錦還鄉(xiāng),回到了文明的社會。還有由卡爾·巴克斯塑造的卡通形象——游走在金錢堆里的唐老鴨,講述的就是克朗代克河流域的淘金發(fā)家人在經歷了貧困匱乏之后終于變成了世界上最富有的鴨子的故事。
黃金這個東西,讓人渴求,人類一直熱衷于對其的買賣,我們無法對它的世界史進行全面的描述。因此,即使是這種歷史性的梗述——跨越時間和空間——都無法盡善盡美。換而言之,我想借助一些線索來闡述一種特殊的金屬演變?yōu)閺碗s物質并全球化的歷史進程,并且詳細闡述它在不同時代的重要特征。所呈的材料描繪了這些事件和過程、結構和連接的選擇,它們讀來和當時的時代有特別的關聯,或者能夠勾勒出有關黃金的典型特征。
從政治的角度來看,擁有著黃金財寶就預示著權力和社會聲望,人們制作帝冠或皇室珍寶來展現金色的權力,同時也將統治者的頭像印在硬幣上,以彰顯這種聲望。黃金擁有者可以用它在法蘭克加洛林王族之中建立一種信徒圈,或者在有戰(zhàn)爭危機的情況下,將其自由買賣。事實上,在拜占庭帝國,長期以來,黃金就是這樣使用的。但是,擁有這些寶物的家伙們不可避免地穿上了掠奪者欲望的外衣——比如說來自羅馬、日耳曼或者匈奴的勇士們,16世紀中期南美洲的西班牙占領者們或者德國軍隊。當自身的貨幣已經失去價值的時候,誰能占有黃金,那么他就能擁有信譽,能支付武器或原料費用。就這一點而言,黃金曾經一直是有著戰(zhàn)時戰(zhàn)略意義的重要貨幣政治資源。
就經濟而言,黃金保障了貨幣的穩(wěn)定,也是紙幣的價值支撐。將紙幣兌付成硬通貨貴金屬,這一思想是國際黃金金本位制的基礎,在一百年來,這一標準幾經變化,穩(wěn)定了貨幣的兌換匯率。但是通過黃金致富的人卻非常少。即使在19世紀的淘金熱期間,也沒有一個尋金人成了百萬富翁;從中受益更多的是礦井公司的老板和股東,或者是當時那些買賣人和投機商人,他們信息豐富,決斷迅速地操縱著套匯公司(還有些商家關注不同市場上黃金的不同價格,就是為了在差異中求得利潤)。當淘金者們站在河水中,手持篩沙盤,心中蕩漾著對富裕寶藏的渴望的時候,伴隨著開山挖礦而來的是非人的工作條件。在古羅馬時期,奴隸們在狹小的礦井中,在不可想象的壓迫下工作,幾百年后,數以十萬計的外來工人在南非的地下礦山里拼命苦干,因為除了危險的采礦工作,他們沒有其他的工作選擇。
從環(huán)境歷史角度來看,采礦幾乎總是和對生態(tài)系統嚴重的、不可逆轉的破壞聯系在一起。在露天采礦區(qū),人們挖掘了許多的礦井,那些礦脈上瓦礫礦石的廢料堆嚴重影響了地理地貌,這些地方都能特別明顯的體現采礦對環(huán)境的影響。礦資源一旦被采盡,礦山地區(qū)就將變成一片不毛之地,還有一些被人遺棄的“幽靈之城”,比如說美國內華達州的波迪城,但是它們又從鬼城搖身變成了旅游熱地。液壓泵造成了一系列的腐蝕,并改變了水域的流動特性,導致魚類不斷死亡。特別是在析出黃金的過程中,被使用過的、毒性非常高的水銀被沖入了水域,也有一部分被蒸發(fā)了(還被工人們吸入肺中),在半夜變成雨水落下,嚴重污染了環(huán)境。就這方面而言,時至今日,仍然有一些獨立的、裝備非常簡陋的淘金者們借助水銀來獲得黃金,并任其自由排放。僅此一項,每年就有40噸的水銀被排入了亞馬孫河流域。同樣,在工業(yè)流程中,毒性比水銀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氰化物不斷地向周邊的生態(tài)系統釋放有毒物質——這也是環(huán)境保護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無從下手的后果之一。此外就是巨大的能源耗費,僅打造一枚黃金戒指就得用到大約20噸礦石。即使采礦結束后多年,由此而引發(fā)的環(huán)境后果仍然觸目——美國西部蒙大拿州的柏克利露天礦坑注滿了污水,現在已經變成了各種候鳥的死亡牢籠,這些鳥兒棲息在人工湖上,被這些因為淘金而排放的有毒物質給毒死了。金價的昂貴導致采金需求的增加,與之而來的是自然界中水銀毒素的增多。但是同時也導致了另外一些礦井更長的生命力,這些礦井開采出來的礦石含金量極少,有一定的經濟替代價值,但同時也意味著將產生大量的礦脈瓦礫廢料堆。因此,黃金的環(huán)境史主要也是采礦業(yè)對自然環(huán)境的破壞史。年輕的環(huán)保先鋒們把希望寄托在對消費領域的認知上,呼吁宣傳公平的黃金買賣。但是只要這些努力只在私人黃金消費相對較低的西方社會產生效果,那么這些倡議就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從社會角度來看,擁有黃金制品的同時也意味著擁有很高的社會地位,這一點從人類歷史社會早期的墓穴陪葬品便可看出來。提升社會地位的期望也驅使著淘金者、探險家和侵略者去尋找黃金。當然,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沒有實現這一愿望。在一些社會時期,哪怕只是擁有一顆小小的黃金首飾,也是發(fā)生緊急事情時的一個經濟保障。一旦由于小銀行倒閉或者通貨膨脹威脅到手中錢財的價值,而國家又沒有設立其他可靠的儲備金時,這些黃金就尤為重要了。因此,危機時期就出現了一幅如何使用黃金的相互矛盾的畫面——為了生存或者為了在農作物歉收之后購買第二年所需的種子,許多人不得不出售他們千辛萬苦攢下的黃金。在這期間,有錢人更愿意把黃金看作是另一種投資方式;為了在危機時期極有可能到來的通貨膨脹面前保全自己的財產,以及在稀有金屬價格的上漲中獲利,因而他們購買黃金。所以這兩種完全不同的戰(zhàn)略措施是和黃金所有者的社會經濟地位相關的,并且影響著黃金價格的走向。沒有任何一種其他的材料有如此這般充滿矛盾的歷史。
黃金的可珍藏性和永久的可回收性導致了所有曾經已經被開采出來的黃金終歸都能重新上市。至2017年年底,市場黃金量至少有超過19萬噸,可堆成一個邊長為21.4米的立方體。與其他的商品鏈不同的是,黃金的歷史不會結束,因為曾經獲得的大部分黃金會在之后的某個時間重新投放至市場。這就使得對于黃金制造商而言,無法通過停止開采來促進價格的提高,因為那時候,黃金成品的持有人會在上升的價格空間拋售黃金,來滿足市場的需求。在20世紀時期,甚至當在南非就開采了世界產量2/3的黃金的時候,礦業(yè)市場仍然沒有能夠通過減產來提升金價,從而獲得更高的收入。
盡管黃金在政治、經濟和社會各方面都經常扮演重要的角色,但它的文化內涵才是特別突出的。這不僅僅只是因為這種和黃金聯系在一起的、能彰顯權力并是制作宗教圣物最重要的材料的象征力量,更多的時候,是人類對于黃金的保值特征深信不疑,這一信念也一直占著主導地位。因此,黃金也成了貨幣價值的擔保者。自約翰·梅納德·凱恩斯(英國經濟學家)以來,現代經濟學家就一直想要指證購買黃金是非理性的,并且要求廢除“野蠻遺跡”的金本位制,這對全球的黃金需求并沒有造成影響。只要人們仍然相信黃金的價值,那么黃金的政治、經濟和社會作用就不會改變。從文化層面來說,這種模式在全世界已是處處扎根。這就使得撇開區(qū)域或是時間限制的發(fā)展,來對全球黃金買賣額的歷史的、綜合性的研究成為迫切的需求。
注釋:
[1]即美洲殖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