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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八幕 ? 初戰 ? 一

  • 孿月
  • 種大麥的狐貍
  • 4258字
  • 2022-01-31 21:28:00

白沙營西北角的懸崖上,有一座青石壘成的高大哨塔,名曰碣塔。此塔乃是曄國首位國君德桓公率眾親力所建,歷經千年而不倒。時至今日,每天仍有兵士于塔上巡哨,風雨無阻,晝夜無間,時刻警惕著來自海上的威脅。

碣塔的頂上,還擺放著一只長達丈余的鯨號。據傳這只碩大的號角,是以世上最后一頭碩角鯨的長角打磨而成。當年鯨號被作為嫁妝,同白江晞嫁至曄國的胞妹一齊入得城來。也正是從那時起,德桓公“筑碣塔、造百舸”,將發展舟師定為了曄國歷代堅守的國策,造就出一支令人聞風喪膽的強大艦隊。

這支古舊的號角正對著暮廬城的方向,一旦吹響,連遠在數十里外的汐隱城中都能隱約聽見。據曄國的國史中所載,一千八百余年來,鯨號僅僅被吹響過兩次,一次是在德桓公的結婚大典上,另一次則是德桓公薨殂。

雖已經久未用,但鯨號卻一直有專人精心養護,歷經千年而不朽。此刻不知海上究竟發生了何事,竟讓碣塔上的守衛破天荒地吹響了此號。號聲震天,響徹整座暮廬城。而城中沉睡的百姓也因此而驚醒,惶惶不安起來,卻無一人知道城外究竟發生了何事。

酩酊大醉的將炎頂著天上砸下的暴雨,解開了拴于迦蕓齋正門前的烏宸,歪歪斜斜地翻身騎了上去。少年人兩腿只稍稍一夾,胯下的黑馬便如一支離弦的利箭般,沿著梓潼街疾馳而去。

“小結巴,小結巴你要去哪?你給我回來,我不許你就這樣走了!”

甯月也緊隨其后沖入了雨中,卻仍是晚了一步。少女的頭發和衣服瞬間便被淋得透了,卻恍若一尊泥塑般一動不動地立于街心。淚水同雨水混在一起,伴隨著無聲的哭泣。

不知不覺,落在頭頂的雨被什么東西遮擋了起來。姑娘狼狽地回過頭去,見是冷迦蕓撐起了一把油紙傘默默地出現在身后,進而又將一卷韁繩塞到了自己的手中:

“傻丫頭,你若是想追,店里的這匹馬可以借你。”

“迦姐——小結巴他都已經答應國主,要去同那個狄人公主完婚了啊!他從來就未曾在乎過我的感受,我追過去又能做什么!”

甯月帶著哭腔道,眼神里不知是悔意還是恨意。

“傻丫頭,他若是不在乎你,又豈能醉成那副模樣?人在氣頭上的時候,即便是金玉良言,聽來也不過是刺耳的噪音。但若你自己連試也沒試便這樣輕言放棄,即便仍有挽回的余地,恐怕也難以抓住機會了啊。”

紫衣女子伸手擦去了少女臉上的淚。

“可,可我根本就不知道眼下的時機是否合適……”

“船到橋頭,你自然便會明白的。不過在那之前,你須得勇敢邁出這一步去。自己也得將許多事想想清楚。仔細斟酌要同對方說什么,又該怎么說。否則到頭來,難過后悔的還是自己啊。”

對方的勸慰,讓甯月漸漸停止了哭泣。少女若有所思地抬起頭來,向將炎離去的方向眺望著,把韁繩使勁攥在了手中。

雨勢終于漸弱,剛剛趕到白沙營中的向百里猛地一帶馬韁,于岸邊停靠著的一艘艨艟旁飛身落地,看著比自己更先一步趕到的將炎,詫異道:“臭小子,你怎會在這里?”

黑瞳少年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順手接過了對方遞來的韁繩:“屬下恰好經過附近,不過此事說來話長了……”

“那便以后再說。可知海上究竟有何威脅,竟會引得碣塔吹響鯨號?”

青衣將軍聞到了孩子身上依然濃烈的酒氣,并沒有再多問下去,卻是轉身登上了甲板,舉目遠眺。只見遠處漆黑的海平面下,隱約有一支影影綽綽的艦隊。來船上并未點起任何燈號,為首的那艘無朋戰艦卻是升起了滿帆,正乘著西風全速朝岸邊駛來。

“百里將軍,對面那些艦看起來并非我曄國的制式,見岸上燈號也不做任何回應,恐怕來者不善……”

將炎雙手抱拳,立于一旁稟奏道。

“可曾做過警告命對方停下,或是采取手段迫其轉向?”

向來從容的青衣男子用手頻繁地摸著下巴,微微皺起了眉頭,好似也從迎面而來的海風中聞到了一絲令人不安的詭異氣息。

“將軍來前,我已派人通知了督軍,并命大營兩岸的石炮就位,對來船前方航道施以了一次齊射,意在震懾對方。”

“收效如何?”

“來艦依舊我行我素,未曾落帆減速,更未有任何改變航向之意。”

說話間,海中的那支艦隊已行至距離碼頭僅有六七里開外的地方。向百里也終于不再掩飾自己的緊張,抬手指著那片朦朧的黑影果斷下令道:

“即刻命岸上所有石炮再次齊射,用火彈,務必將其擊沉于港外,不得放任何一條船繼續靠近大營!”

“但是將軍,對方到目前都不曾有過任何進攻的勢頭,若是貿然起了爭端——”

軍令既下,將炎卻仍有些猶豫。青衣將軍立馬揮了揮手,不讓他繼續說下去:

“大昇一十二個諸侯國中,只有我曄國與遠在漛州的澎國能派出如此規模的艦隊!澎國所獨有的火油威力巨大,即便對面那些船上裝了哪怕一星半點,若是就這樣放任其闖入,所有停泊在港的戰艦都有可能不保!”

向百里口中所提到的澎國火油,也叫藍焰。相傳乃是大昇立朝之初,由澎國公嬴槐于擎鷹山脈東麓的月沼下發現的一種黑色油質。以此油生起的火焰色澤藍紫,風吹而不滅,水澆而不熄,堪稱一絕,天下無雙。

藍焰的配方千百年來一直是澎國的最高機密,只有歷任國公方能知曉。傳說其制油的工序也極為繁雜,造價高昂。然而因其威力巨大,故而待六十年前朔狄之亂告終,方在朝廷的支持之下開始了大規模的煉制。

每年,采自月沼大小幾十處油坊中的無數原油,被密封于橡木桶中經由水路與陸路分批運至澤陰城內進行精煉,再分發至澎國大小城郭要道的舟師與陸師各營,成為大小侯國頗為忌憚的強大武器。故而即便這十多年來東南六國間打得不可開交,卻是連國力最為強盛的衛梁與成國也不敢貿然向北進犯分毫。

此刻,岸上石炮所用的石彈上皆綁了浸滿了油的藤條,點起火后,一顆顆石彈帶著耀眼的光與一道道濃黑的尾煙,徑直朝已近在咫尺的艦隊頂上飛去。一輪齊射之下,夜空中出現了數十道弧形的光痕,恍若漫天流星。

首當其沖的敵方旗艦當場便被擊穿了厚實的布帆。著火的石彈進而下墜,撞穿了甲板下的水密隔艙。果然不出向百里所料,來犯之船上登時便騰起了一股藍紫色的火焰。而隨著更多艦只陸續被火焰點燃,甚至連外港上方的天空也被映作了一片詭異的紫色,整片海灣也陡然變得明亮起來,恍若白晝。

大火迅速在各船上蔓延開來。只過了短短片刻,便聽隆隆幾聲巨響,整支艦隊居然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發生了劇烈的爆炸!

然而誰都未曾料到,對面那支艦隊的船身中,居然還塞著成箱的鐵蒺藜。爆炸聲中,一艘艘百尺巨艦化作了大大小小的碎片,裹挾著藍色火焰的鐵蒺藜則猶如暴雨一般,朝四散飛來,仿佛在黑夜中點燃的,無數用來殺人的煙花。

便如一場從天而降的火雨,無數鐵蒺藜自半空中徑直墜向岸邊。幸虧向百里進攻的命令下達及時,爆炸距離大營尚遠,九成的鐵蒺藜都落入了海中,僅有幾艘泊在碼頭中的走舸與樓船受了些輕微的波及。否則眼下,怕是整片海港皆已陷入了一場巨大的災禍。

藍紫色的大火于海面上燒了整整一夜,直至天明時分才隨著敵艦沉沒殆盡而逐漸熄滅。在那之前,向百里早已打發將炎先行回宮去了。他自己則立在岸邊整整一夜,看著遠處的那一片火海出神。

天色剛明,青衣將軍便派出白沙營中的副將宓自矢,領三十名水性極佳的兵士乘一艘舸艦出海,在已經沉入水面之下的殘骸中搜尋起線索來。眼下他在岸邊等得焦急,待對方返航上岸,便立即迎上了前去。

“將軍所料不錯,這些艦果真是為趁夜偷襲做的準備,艙中除了盛裝藍焰與鐵蒺藜的木桶之外,沒有見到其他任何兵器。從那些沉落海底的殘骸中,末將還尋獲了此物。”

副將說著,把手里捧的一只拳頭大小的金屬扣碗舉至向百里眼前。那扣碗已于大火中被燒得有些變形,然而大體形制卻依然能夠分辨一二。

“精鐵舵鏈,的確出自漛州巧匠之手。看來為首的那艘大艦,確為澎國五牙艦無疑了。只是澎國明明遠在大陸東岸,即便要戰,也當以成國為對手,何必不辭千里繞過瀾滄洋南下,來曄國進行一場沒有任何勝算的偷襲呢……”

青衣將軍盯著那只形狀奇特的扣碗漸漸出了神,口中喃喃自語道。

所謂舵鏈,是裝在船只舵葉之上的一種機括。利用它,便可根據水線深淺來確定海船舵位的高低。澎國與成國之間以發源于拓日峰的陸上第三大河綾水為界。而綾水河床較淺,月沼四周更是河汊縱橫,灣湖遍布,為方便海船入河,才有巧匠做出了如此獨特的裝置。水深時將舵葉放下以馭風浪,水淺時則將其拉高,便可駛入江河湖泊。

沉吟了片刻,向百里又繼續問道:“可曾捉到了活口?”

“稟將軍,末將不僅打撈起這些船上所懸掛的髻鯊紋旗號,還在其艙內尋見了不少帶有嬴氏家徽的物品。只不過——卻是連一名俘虜,甚至一具尸首也未能尋獲。而且,澎國軍擺放于艙中的糧草淡水,也一點沒有剩下。”

宓自矢的這番回答,令一向穩重的向百里也不由得瞪起了雙目:

“你是說,這些艦只根本無人操控,是些空船?”

“對方處心積慮趁夜偷襲,或許全都提前下船去了?”

“這不可能。昨日前半夜所刮的是東南風,直至過了午夜方才轉為西北風,對方又是如何能在空無一人的情況下升起滿帆,不僅繞過了漫長的海岸線恰好飄來海岸附近,還能準確地逆風朝我方港內駛來?況且,僅一艘五牙艦上便可搭載兩百余人,我下令石炮進攻不過是轉眼間的事情,想要盡數離艦并非易事……”

向百里搖了搖頭,似乎這次偷襲的手段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

見此情形,宓自矢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凝重了起來:“百里將軍,末將還注意到一件事,不知當不當講。”

“但講無妨。”

“能夠尋到的船只碎片上,似乎早有多處傷痕,仿佛不久之前剛剛經歷過一場惡戰,才會如此輕易便被石炮擊穿。甚至隨末將前往勘尋的兵士里,也開始有人傳出流言,說這其實是海妖在作祟。雖已被末將喝止,但流言難抑,怕是會動搖軍心。”

“這件事確實有些棘手,尤其是在現在這個時候……”

向百里的臉上也流露出了一絲不安。然而他的話音未落,便看見一只墨鴉撲棱棱地落在了自己面前。暗紅色的鳥足上綁著黑金色雙股絲線做的標記,正是宮中用來傳遞手諭的信鴉。

向百里伸手便從鳥足邊的細竹筒內抽出了一卷絹帛,背過身去展開來掃上一眼,立刻命人將一旁栓著的墨云踏雪牽了過來:

“消息傳得可真是快啊。即刻命彍羽、賁海、驃騎三營戒備,整修受損艦船,隨時做好出戰準備!”

“出戰——莫非國主已經知曉了?”

曄國久無戰事,年輕的副將雖時常率隊出海巡邏,卻至今未曾打上過一場像樣的戰斗,臉上也不由自主地顯露出些許擔憂。

“督軍大人也不知是從何處得知了來襲艦船隸屬澎國舟師的消息,已于今日早朝奏稟了國主,更提議分別由陸路與水路同時進攻澎國,先發制人。可現如今疑點頗多,萬一昨夜的偷襲乃是有人假借澎國所為,輕言開戰勢必會把曄國拉入萬劫不復的泥潭!我這便趕入宮去同其理論,可若是說服不了國主,大軍隨時都有可能開拔!”

說話間,向百里已飛身上馬,頭也不回地疾馳而去。

直至此時,宓自矢方才意識到這件事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嚴重得多,當即回營清點起了兵馬。隨著聲聲軍鼓響起,轅門之下的整座白沙營,便也仿佛一只自睡夢中蘇醒的巨獸般,蠢蠢欲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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