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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十八幕 ? 鹿與狼 ? 三

暮色靄靄,遠山在紫色的天幕前只剩下一片黯淡的輪廓。風止云靜,草泊的水面平靜得猶如一面銀鏡,映出天邊一對初升孿月的倒影。

大帳中,火盆里的篝火燃得正旺,盆邊熱著的奶酒也已咕嘟咕嘟地鼓起了氣泡,散發出濃郁的香味。火上還炙烤著一只新鮮的乳羊,羊身上的油脂滲出表皮,仿佛出汗一般漸漸匯成了一層細密的油膜,進而又凝固成顆顆晶瑩剔透的油珠滾落,滑入火中,發出滋滋啦啦的誘人聲響。

木赫背著雙手,于火盆前來回踱著步。大鬧圖婭婚禮之后,他連夜趕回了自己的大本營,此刻好似正焦急地等待什么人的到來。

“首領,他們來了。”

一名侍從忽然撩起帳門上掛著的簾幕,探身入內行了一禮。早已等得焦躁的木赫這才如釋重負般地稍稍松了口氣:

“請上座!”

話未說完,便已有兩名正當壯年的男子邁步入得帳來。其中一人身著綢緞織成的寬大錦袍,形制上雖仍能看出是草原人的衣飾,卻又帶了些南人的雍容華貴。對方身后還領著一大群同樣裝扮奇特的扈從,看起來反倒有些不倫不類。

另外一人則穿著窄袖短袍、革靴長褲,頭上只留了一條鼠尾辮。其衣褲窄緊,皆緊貼身形,勾勒出一副壯碩的身材。

此二人,正是來自于朔狄五部中的另外兩支。前者是綽羅部的首領蒙敦,后者則是斡馬部的首領乞紇煵。

綽羅同斡馬二部,是整個朔北草原上實力僅次于牧云的兩支大族。其中綽羅部的領地靠近南方的藏刀嶺與銷金河,同御北接壤。早在朔狄之亂前,他們便與南人進行著時斷時續的生意,并因此積攢起了大量財富。比起貧苦的游牧生活,其族人更加向往大昇朝的繁華,而綽羅這個名字,也源自于他們平日里喜著融合了南北特色的華貴服飾。

反觀斡馬一部,卻有著朔北第一悍勇的稱號。其部征戰時不喜著衣甲,而是光著上身騎馬沖入敵陣之中,將敵人的鮮血涂滿全身,認為如此便可獲得對方的力量。

斡馬領地位于石鏡海以南,烏屏山脈以西的屏東戈壁。大昇朝皆稱朔北產駿馬,而這片戈壁中出產的屏東馬,更是朔北馬中的翹楚。每匹屏東馬的肩高都能輕松超過一個成年男子,性子也如燎原烈火般自由不羈,只有同樣悍勇的斡馬部男子方能將其馴服。

自圖婭的父親鐵沁王開始重建令人聞風喪膽的鐵重山時起,木赫便在牧云部內拉幫結派,打起了自己的盤算。誰料僅僅短短數年時間過去,鐵沁麾下的鐵重山便已頗具規模,木赫也不得不暫時收斂起了自己的鋒芒。

打從那時起,借助著草泊特殊的地理位置,其便轉而與斡馬、綽羅兩部暗通款曲,并悄悄將自己的六個女兒盡數送去了對方部中聯姻。如今十余年過去,蒙敦與乞紇煵這兩位女婿果真成功坐上了綽羅與斡馬兩部的首領之位。加之鐵沁身故,繼位的欽那又有勇無謀。木赫知道,自己的機會終于來了。

“岳丈請我二人連夜趕來,究竟有何要事相商?”

甫一進帳,乞紇煵便扯著嗓子高聲問道。他語氣間毫無半分敬意,令一旁的蒙敦不由得指責起來:

“草泊可不是你那風沙肆虐的戈壁灘,用不著大呼小叫的。況且同岳丈說話,你怎地不用敬語?”

然而乞紇煵卻并沒有半點收斂,反倒硬生生地懟了回去:

“你好意思說我么?今日來草泊我可是一個護衛都沒有帶,再瞧瞧你這個家伙,身后跟著這么多人,莫不是怕有誰會戕害與你?又或是想做些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

“都先住口吧。此次我請二位過來,可不是為了聽你們吵架的!”

眼瞅著女婿們旁若無人地爭執起來,木赫只得親自出面勸和。蒙敦悻悻地命自己的扈從盡數退將出去,乞紇煵也搶先一步于篝火邊尋了個舒服的位置,抽出腰間的短刀便割下一片羊肉向自己口中塞去:

“岳丈打算說什么?”

“今日請你們來,其實是想了解一下斡馬、綽羅二部,各自能調集起多少兵馬。”

木赫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謹慎起來。而他的問題,也給帳內原本已經冷靜下來的氣氛重新澆上了一桶熱油。

乞紇煵立刻將剛剛塞進口中的那塊羊肉狠狠地吐到了地上:

“岳丈這個問題,并非不可以回答。只不過若是我今日告訴了你,恐怕在離開之前將不得不先取了你的性命!”

一旁的蒙敦也面色微變。然而他并沒有像乞紇煵說得那樣直白,只是搓著雙手,陰沉著臉笑道:

“岳丈你莫聽他胡扯,那些都是用來對付外人的。只是不知突然問起我們兩家的兵力,究竟意欲何為?”

“你少在這里裝好人了。如今這朔北草原上,就屬眼下坐在這里的三部實力相當。兵馬數目乃是各部機密,輕易讓他人知曉,豈不如同姑娘家被人看光了裙底!”

乞紇煵說著便起身要走,木赫卻并沒有開口挽留,只是用一雙瞇起的眼睛盯著他看。乞紇煵三兩步便已行至了帳門前,伸手撩起簾幕卻又突然掉頭轉了回來,重重地在篝火旁重新坐下來,端起面前奶酒一飲而盡,卻是早已被對面的老者看得透了。

“戲都演完了嗎?演完了便坐好,若非事出突然,我也不會如此著急將你二人喊來。你們可知,欽那已經死了?”

冷風從破舊的氈房縫隙中鉆了進來,坐在火邊的長者說著,探手攏了攏身上的黑狼皮大氅。太陽落山之后的草原夜寒露重,完全沒有了白天那和煦宜人的溫暖。

“此事早已傳遍整個朔北草原,若我二人至今仍不知曉,那消息也未免太不靈通了。”

蒙敦也端起了一杯奶酒,卻是學著南人的模樣小口啜飲著。

“凈說些廢話,知道便說知道!”

乞紇煵狠狠白了對方一眼,隨后像是為了補償自己一般,伸手直接扯下了一條羊腿,捧在嘴上大快朵頤起來,“欽那死便死了,與我們又有何相干?難不成岳丈你打算再次聯合各部,起兵南下不成?你莫不是忘了,當年的鐵重山是如何慘敗,遭人屠殺的了?”

“就算要起兵南下,我也得先掃除牧云部中的異己才行!”

木赫如是說,引得乞紇煵不由得哂笑起來:“怎么,難道岳丈連自己部里那些喜歡打著白鹿旗的家伙都收拾不了?”

“若能輕易收拾得了,我今日便該請你們二人去忽蘭臺的金帳中敘舊,而不是在這草泊的破帳里吹風了。”

“難道欽那后繼有人了?”火邊二人同時一驚。

“你們可還記得,欽那還有個流著一半南人血統的妹妹?”

“哦,就是那個喚作圖婭的丫頭吧。難道她——搶先一步繼承了大合罕之位?岳丈莫要說笑了,依照規矩,大合罕之位歷來都是只傳男不傳女的,此前更從未有過先例。你們牧云又怎會同意由她一個女人繼位?”

“所以說,你們的消息還是不夠靈通。圖婭前些年曾奉欽那之命,自曄國帶回了一個什么北子,二人今日已經完婚。若是不出什么意外,那個南人少年很快便會繼承大合罕之位了!”

“既是如此,岳丈為何不當場將這兩人給辦了,居然還有閑工夫喚我們來此喝酒吃肉?”

蒙敦冷不丁地插了一句。他依然不住地搓著自己的雙手,似乎身上的那些名貴的綾羅綢緞也無法抵御黑夜的寒意。

“你們莫不是都忘了,祖宗雖定下了一些規矩,卻也說過若膝下無男丁,則合罕之位可便由入贅之婿繼承,直至下一次的忽蘭臺大會。更何況,圖婭與那北子如今仍有數萬部眾撐腰,麾下還有元逖率領的數千絕對效忠巴克烏沁家的鐵重山,就算我有心動手,也是力有不逮啊。”

繞了一大圈,木赫終于說到了此次談話的重點。蒙敦與乞紇煵互相看了對方一眼,旋即異口同聲地問道:

“出兵——倒也不是不可以。只不過若是我們答應出兵,又能得到些什么好處?”

木赫似乎早知兩個女婿會這樣問,用粗短的手指捻了捻腮邊如鋼針一般的花白胡須:“你們二人——難道不想知道鐵重山的冶金、鍛甲、陣法之術么?”

“鐵重山的秘密,歷來只有巴克烏沁家的繼承人方得知曉,岳丈你這牛皮也吹得太大了吧?”一直恭敬有加的蒙敦忍不住笑出了聲來,“就算我們稱你一聲岳丈,可若想將我二人當做三歲小娃搪塞糊弄,,也是萬萬不成的。”

面對后輩的質疑,木赫卻沒有動怒,仍一本正經地道:

“你們也知道,欽那根本就沒有其父鐵沁的膽識與能力,甚至連這巴克烏沁家最后的秘密也不能熟記于胸,而是將其以南人的文字記錄了下來。只要你二人助我奪下合罕之位,牧云、斡馬與綽羅便是一家人了。屆時鐵重山的秘密對你二部而言,自然也不再是什么秘密了。”

這一次,乞紇煵與蒙敦終于被老者說服了,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畢竟鐵重山三字在朔北草原上便代表了絕對的力量。木赫開出的這個條件,是他們做夢也不敢去想的。

然而,剛剛目送著自己的兩名女婿離去后不久,披著黑狼皮的長者便轉而將火上只吃了幾口的烤羊一腳踹翻在地,馬奶酒也將盆中的炭火澆得濕了,騰起濃烈的黑煙。幾名侍從忙誠惶誠恐地上前收拾殘局,卻被木赫悉數趕了出去,更聽見其口中惡毒地咒罵著:

“一群貪心的狼崽子!我已經將女兒嫁與了爾等,牛羊錢銀每年也送了不少,未曾想今日有求之時,卻依然推三阻四!”

誰知話音未落,竟又有一人自帳外踱了進來,口中還說著不知是提醒還是譏諷的話:“既是如此,你又為何還要答應他們,會將鐵重山的秘密拱手相讓?”

木赫渾身上下不禁猛地一抖。然而當他回頭瞧見了來人的模樣后,卻是松了一口氣,轉而沒好氣地斥道:“我還以為是乞紇煵與蒙敦又回來了。”

“若是他們聽到了方才的那些話,恐怕此刻早已對你拔刀相向了吧?”

來人依然略帶戲謔地問著。

“是啊。此前我們三個的談話,先生于帳外都聽見了?”

“那是自然。不過我覺得,你并沒有必要這般忌憚斡馬與綽羅二部。”

男子說著又向前走了幾步,將披著斗篷的面孔暴露在了忽明忽暗的篝火前——那是一張白凈的書生面孔,居然是昆頡!

“這不是忌憚,而是不希望因為自己的疏忽而誤了大事。先生不可能沒看出來吧,如今的我,不過是想利用他們倆罷了。”

“即便如此,你的讓步還是太大了。你可知若是將鐵重山的冶金、鍛甲、陣法之術告訴了對方,自己手中便再無籌碼。以如今牧云部的實力,將完全落到斡馬與綽羅二部的下風。除非——你從一開始便沒有打算將這秘密告訴他們?你難道不擔心對方發現后,會借機發難?”

“或者說,待我順利坐上了大合罕之位后,或許連這點擔心的必要都沒有了。”木赫卻忽將兩眼一瞇。

“莫非,你計劃將那二人也一并除掉,以絕后患么?”

昆頡對木赫的這個回答頗有些詫異。似乎在他的心中,這些于朔北草原過著茹毛飲血的蠻子,不過是些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野人罷了。

木赫再次搓捻起自己腮邊的胡須,唇角卻是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這都是先生自己的猜測,我可什么都沒說。”

“此次我離開草原不過幾個月的時間而已,你倒是長進了不少。”昆頡依舊不動聲色。

“托先生的福。不過話說回來,這一切計劃,都源于上一次你我相見之時,先生曾說過的一句話。”木赫突然恨恨地咬緊了牙根,唇間露出的參差不齊的牙齒,在火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哦?是關于當年鐵沁王重建鐵重山的那段往事么?那不過是我道聽途說,捕風捉影的傳言罷了,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昆頡只是笑著搖頭,似乎對方所言之事根本不值一提。然而木赫卻并沒有發覺,對面那個男子的眼中,似乎還掩藏著其他什么不為人知的別的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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