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的故事
這一天是有點怪,整個上午電話鈴沒響過一次,電話室里除了我也沒來過一個人,下午一如上午那般冷清。我抬起屁股伸手拽了拽幾乎整個粘到腚上的褲子,抬起胳膊伸個懶腰便又坐下了。眼睛正對著六屜桌上的電話機,然而在我的意識里根本沒有電話機的存在,整間屋子里一點點響動也沒有,死氣沉沉,我忽然想到了太平間和死尸。
當、當、當——有人敲門。我一下子來了精神,站起身去開門。然而,門外那個長長的走廊里連一個人影也沒有,我狠狠地甩上門,有些失望。
我又坐下來,仍然是難耐的無聊。我自己很清楚不是在等哪一個人,可是又覺得哪一個人我都在等,人有時候就是怪!其實,我在上班,我在守電話。
別看我是個小人物沒什么官職也沒什么大權力,只不過守守電話,掃掃樓道而已,可是在我們單位,除了頭兒,誰見了咱能不打個招呼陪個笑臉?一百單八名工作人員,只有一部電話,公事私事誰能免得了通個電話?我的作用著實不小哩!單位上那些剛分來的毛頭小伙子談戀愛找朋友拉關系少不得用電話聯系,這號人便把我視為不可或缺的人物。有一次,小張給女友打電話,女友不在,那邊回話說,人回來后,叫她回個電話。小張唯恐到時候接不到電話,又是遞煙又是訕笑,還一口一個王師傅叫個不停。當時,我心里暗笑,咱王某人干的就是這活兒。何必這樣呢。那陣子,自個覺得自己著實紅火哩,在人前人后來來去去,嘻嘻哈哈,混得還蠻可以呢。
我最紅火的時候,也正是我最知足的時候。守守電話,清清樓道,活一點也不累,時間盯得緊點,哪兒不是一樣呢!
退一步說,人要活著,不能沒個事干。要想找個事混碗飯吃,可不是件容易事。特別是在這個小城里有多少人肚子鬧饑荒,手心兒癢癢卻又沒個事干呀!張三李四王五錢六那幫子狐朋狗友當菜販子收酒瓶子撿破爛翻墻越院……跟他們比咱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凍不著熱不著渴不著餓不著,再他娘的不知足,是咱自個不識相!
那時候,只要電話鈴一響,樓上樓下咱顛兒顛兒地跑。人不在,我便會很客氣地說對不起他人不在有啥事能否給你捎個話?如果對方留了話,我一定會把話捎給人家從不在乎跑多少腿。一年過去了,提起咱沒一個說不字的。頭兒們對咱滿意,非頭兒們對咱心里感激。干得賣力,活著也舒坦。小小電話室是咱的王國是咱的天地。在這里勞作,也在這里收獲。小時候的幻想在我待業那陣子便被碰得支離破碎,待業時的苦悶無聊也因眼下的“美差”而煙消云散。我就在這小小的電話室里實現著我人生的價值。那時候,窗外的天是那樣的藍,窗外的樹是那樣的綠,夕陽西下的時候,電話室里的色彩是那般燦爛……
電話鈴沒響,也沒人來。椅子上是我,桌子上是電話。我在上班,我在守電話。
人干什么都有夠的。不知什么時候有的這種感覺,整天守著電話也忒煩人。打電話的接電話的你來我去沒完沒了沒個清靜時候,打電話的不痛不癢的嘰嘰羅羅嘻嘻哈哈吵得人心煩。樓上樓下叫這個喊那個簡直跑細了腿,為的是看你那張笑臉、聽你那句好話?這么著,我就多了個心眼。頭兒們的電話不敢怠慢,其他人員的電話便得視情況而定了。有時候,把話筒往桌上一放:“等一會兒,我去叫一下。”在屋里呆上一會,又抓起話筒一聲他不在便給擋回去。慢慢的,人們竟知道了我的伎倆。誰有事便主動向外打電話聯系,這樣一來,電話室里常常像炸了鍋,我心里更煩又不好意思說,只好聽之任之。電話費陡然猛增,偏偏又趕上經費吃緊,頭兒一氣之下采取措施。電話室里興盛熱鬧的景象倏然而失。我心里倒也樂得清靜!
從那之后,這部電話打得進打不出,而打進來的電話需要我王某人高興的時候——運氣了你——給你跑跑腿,否則你想找的人在也不在不在更不在。電話室一下子清靜下來,我的日子趨于從容,趨于安生,心里總覺得輕松無比暢快無比。我再也用不著悄悄地把打電話的人比作亂哄哄的蒼蠅了。再也用不著詛咒那些通起話來不咸不淡沒完沒了的羅嗦們了,再也不用……總之,我得救了。
我舒舒服服地過了好些日子,誰知好景不長,慢慢的,我已看慣了那綠樹那樓群,閉眼小憩也沒什么意思,再后來,我覺得電話室是比以前清靜多了,可是老這么清靜又有點那個。日子一天天過去,不咸不淡沒滋沒味,電話室少有人來,這里彌散著的不是清靜而是冷清!過度的冷清便是死寂是孤獨是無聊是吞噬你生命的魔鬼!我發現人們也在變,開始我還不信,后來的事實令我不得不信,人們已經懶得同我打招呼,給我陪個笑臉的事更少見了。最近這些日子有誰喊過我一聲王師傅或小王呢?沒有,一個也沒有!怎么,我不存在了嗎?你們不認識我了嗎?我想在他們眼里,我已經不是以往那個腿腳勤快、辦事實在的我了。或許,他們看見我就同看到墻角那堆亂磚頭一樣視而不見甚至還有些礙眼,也許,我簡直就是那閑置多年的銹跡斑斑破爛不堪的籃球架子,呆在那里,毫無用處。人呀,有時候就是怪!
電話室依舊,六屜桌依舊,桌上能進不能出的電話機依舊,屋里冷清死寂依舊。我依舊守在桌旁,好像有許多蟲子在我身上不停地爬爬爬咬咬咬,有的已經鉆到我的心里,心里疼極了、癢極了卻又無以名狀!我恨我的日子,我想撕碎這些膩膩歪歪無休無止的日子!
“當、當、當”——我麻利地開開門,仍然沒有見到人,一種莫名的失望隨著股股被愚弄的怨氣呼呼地往上竄,我狠勁地帶上門,很頹然地坐到桌子邊。
屋里的電話機活像一張青灰色的面孔,冷冷地對著我,嘴巴繃得緊緊的不但沒有一點和我說話的意思,反而顯出不屑一顧的神情。我干脆把頭埋進雙臂,伏在桌上。我想打個盹,但今天真他娘的怪,竟然找不到一點困意。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思緒,讓他什么也別去想。可是大腦并不聽指揮,總是猜測剛才是誰來敲門,敲了門卻又不著面,這是打的什么主意?因此,我又想起了那次老A來了長途電話,我懶得去找他以致誤了他一筆生意;楞頭青小D好不容易找到個女朋友卻又因沒接通電話而造成誤會而與小D拜拜……
終于大腦有些疲勞了,我打起瞌睡,而忘了剛才當當的敲門聲。
我并沒睡實,反而做了個噩夢。當我從夢中驚醒時,我的心騰騰地跳,好像要從嗓子眼兒里躥出來,我動了動身子,但沒能站起來,我又恐懼又疑惑地打量自己的下身,腿腳好好的還在,只是異常麻木了。這時,下班的時間也早過了,我晃晃蕩蕩地起身開門想回家。一開門,眼前跳過一片紅色,刺得我眼直發漲,那是一灘血?——但我很快明白了,那是電話室的小牌。
我一腳將小牌子踢進屋里,帶上門便騎車回家。這次我騎得飛快,似有意識地試試那兩條腿的力量。
回到家我便病倒了,躺在床上眼前總晃動著夢中的情景:敲門的是老A和小D。我一開開門,他倆沖上來堵住我的嘴動手鋸我的雙腿。我拼命掙扎。可那雙腿已經脫離了我的身子,血流了一地,老A嘟囔著:你小子光守在這兒,動都懶得動,還要腿有啥用?小D拾起我的腿就要往外扔。我疼得要死……
妻子只是納悶,我什么也沒說。我在家躺了五天。醫生來過五次,他說我沒病,只是應多睡點覺。是的,我睡眠太少了,我猜不著是誰三番五次地敲門卻又不露面。我老是弄不明白那小牌子怎么會掉到地上像一灘血擺在門前。我拿不準是否還到那太平間一樣的地方去上班,我感覺那是活受罪。醫生他不知道,我哪里能睡得著?
妻子白天去上班,中午不回家在廠里吃,我躺著坐著在屋里溜達來溜達去沒意思沒意思沒意思,電視節目除了廣告還是廣告無聊無聊無聊。第六天或第七天、第八天,我記不清了,反正是那天下午,下班時間已經過了,我騙上車子出了家門,不一會我來到單位門口,看大門的老頭去打飯了,我鬼一樣悄悄地把車子放在傳達室墻后邊,噔噔噔地來到電話室。推開門,一眼便發現那個被我一腳踢進來的小牌子還躺在原地。但我知道這幾天這里一定有人要代行我的“職責”,因為這里一天也離不開人。我伸手拾起那個神秘的小牌子,一遍又一遍地端詳它的正面背面甚至它上面的線頭,我還看了看曾懸掛著它多年的小橫梁。
天哪,原來是這么回事!懸掛小牌子的細繩長期磨損已不堪重負,而小牌子遇到風便手舞足蹈左右搖擺,于是一端先斷了,小牌子便垂下來,而另一端不忘使命,使得這小牌子活像個吊死鬼,它死之前無論如何也咽不下這口怨氣,又伸胳膊又蹬腿,偶爾便當當當地撞幾下,以至于驚動了屋里的我,以至于使我如同受了多大愚弄。或許就在我做噩夢的時候,吊死鬼終于結束了它痛苦的掙扎,翩翩落地,橫陳在電話室門前。而那上邊粗胳膊粗腿的電話室三個字依舊鮮紅如初,乍一看可不就像一灘血!
原來根本沒人敲門!
那天一早,我又去上班了。在大門口遇上了老A小D等人。看得出,他們的眼神有些異樣,是驚異欲又見到了我還是驚異于那些日子沒見到我,我也拿不準。但是他們對我并沒一點敵意。我敢肯定。
電話室的門又開開了,我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