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旋身,眾人下餃子般一一落地,攢成一團。
羅曼最后一個穩穩著陸,目光嚴肅地逡巡一周,狀似陣前點兵的將領,假裝看不見東倒西歪的幾人輪流翻的白眼,清了下嗓子,徐徐開口說:“現在……”
他尚來不及說明,一眾人等所站著的地界驟然一震,竟在須臾褪去色澤,變淺變亮,有熾明的白色火焰在各個晦暗的角落燒起,氣球一樣膨脹,似畫卷擴展開,鋪天蓋地,
但凡睜著眼的皆眼花了,滿前白茫茫一片,暈頭轉向,分不清東南西北。
只聽得羅曼輕描淡寫地“哦”了聲,說道:“這么快啊,還以為海上信號質量差,網絡延遲會很久呢。”
眼眶發熱、幾欲掉淚的諸人接著聽到這家伙啪啪的拍掌——掌聲里的那般響亮和歡快勁,別無二人了——就身子一熱,耳廓旁喧嘩紛至沓來,像是有一摞子人馬浩浩蕩蕩地從旁邊擦過去,聲勢不小,吵吵嚷嚷的,但無論視野還是感應都只有空白,一絲小風都渾無蹤跡。
“唔!”“哎我的老眼!”
接連響起兩聲慘呼,一聲是格里姆的,一聲是錢大勇的。
“用魔力刺激身上的碎屑!”這聲大呼源自宣逍。
眾人依言行動,慢慢地看清了一點周遭的輪廓,再瞇瞇眼,擠出幾絲酸楚,眼睛清涼了許多。
此時定睛瞧去,羅曼事先撒到他們身上的亮片宛如一個個小型旋渦,正在把過量的光線拉入核心湮滅,視野中的空白漸漸減弱,輪廓以一條條暗色的線勾勒出來,他們漸漸看清了自己的手指和腳尖,看清了旁邊站立的人,看清了更遠的橋梁板、纜繩和人群。
原來他們待在一座懸空的橋梁上,觸目所及也盡是一座座懸空的橋,彼此縱橫交錯,構造出一座鏤空的鋼架之地,彼時聽及的人聲也是真的,正距他們越來越遠。
眾人看過了,彼此相覷,一個個的眼睛都慘兮兮夾著,兔子眼一樣紅通通,有的甚至不受控地淌水。
羅曼是唯一安然無恙的人,卻見他不爽地向著宣逍瞪眼:“你提示他們干啥,法子得靠自己悟!”
宣逍咧了下嘴:“咱們是來特訓的,摸瞎怎么訓啊?”
羅曼哼哼:“摸瞎能怎樣?摸瞎就是訓練,罷了,以后有的是你們看不見的時候。”他斜眼睨向抱團的眾人,挑剔地打量來打量去,忽而噓了一聲,彈個手指。
眾人明眼發現幾束光從他指尖射出,直沖他們而來,連忙各找方向閃避,七七八八避開了,僅除了格里姆一個人。
突然有聲咚咚重響,其他人錯眼望去,只見格里姆這家伙倒在地上,眼眶肉紅一圈,顏色深得發黑,面龐大汗淋漓,他探出左右兩只胳膊歪歪扭扭地摸索地面,躬身試圖把自己撐起。
著意一瞅,原是這小子猴急,屁股著火一樣把雪片抖摟干凈了,自己在盛光之下也緊跟著囫圇了。
其他人伸出援手,但羅曼比他們更快,他閃身趨近格里姆,提起脖頸衣角,另一只手亮起清明光華,朝向格里姆暈乎乎的頭腦一陣輸出。
光華像下大雨一樣,從格里姆頭頂至腳底,紛紛揚揚砸了一身,劈頭蓋臉堵得格里姆氣都喘不上,直把臉扭向別處,兩手上揚擋在頭頂,又被羅曼把手扯開,導致他一邊咳嗽一邊直面鵪鶉蛋大小的“雨點”,半途就咳得撕心裂肺。
片刻,格里姆成了只落水狗,羅曼這才滿意收手,松開了禁錮,脫力的格里姆順勢歪倒,被在旁等候的宣逍扶住。
“羅曼前輩,你再這樣,我可要給太爺爺稟報你故意虐待后輩了。”宣逍實在看不過眼,無奈插話。
“嘰。”魂球在裘明頭頂幫腔。
“是啊是啊,”錢大勇伸脖子往格里姆那里張望,不無心痛地說,“之前水靈靈的孩子,你瞅瞅給整的。”
羅曼不以為然,伸了個懶腰:“你們懂什么,多管閑事,若非這小子犯潔癖,把這些護身用的碎屑撥拉出去一大半,何至于這么慘嗎?我這叫對重癥下猛藥。”
“你這是借機撒氣吧。”裘明冷不丁開口。
羅曼立馬轉頭,壓迫感十足的視線緊盯著裘明,后者和他對眼,旁若無人,巋然不動。半晌,羅曼嘖一聲,,偃旗息鼓了,吊兒郎當道:“有意見啊,這兒的人數我最強,歸我領隊……哎,左悠黎。”他半道點了個人名。
“是!”左悠黎應了聲,起身踏出半步,身板筆直,站姿如松,眼雖紅腫但目不斜視,回答得鏗鏘有力。
羅曼背過手,氣定神閑走到他跟前,架子拉得像模像樣,沉聲試問:“出外執行任務時,面對領隊的安排,隊員應當如何?”
“無條件服從!”左悠黎依然答得中氣十足,擲地有聲。
羅曼拍了兩掌:“好,歸隊!”左悠黎應言退后半步。
羅曼恨鐵不成鋼地掃視神色各異的眾人,重點指向格里姆和裘明:“聽到沒有,都學學,尤其你們兩個反面教材!”
格里姆靈魂尚未歸竅,游魂般飄飄立著,裘明神志清醒,然而充耳不聞,十分順溜地移走了目光。
羅曼再剮了他們一眼,認為這次打磨夠了,便重提舊題:“好了,不跟你們計較,耽擱正事。
“這模式有個正式名,叫‘盛光競技場’,最突出的特點就是‘公平、熱血、自由和友誼’,”羅曼露出充滿不祥之意的怪笑,“你們的目標呢,就是活著到達終點,明白了嗎?好,講完了。”
“這就是你事先聲明的特訓?”裘明一概唱起反調,“技術含量在哪?”
羅曼慨然答道:“自由就是最大的技術含量。”
裘明毫不掩飾回視他的眼神中的鄙視之情。
“廢話太多,走吧,經歷了就懂了。”羅曼抬起長腿,鞭子般將昏沉的格里姆踢飛,又趁著欲言又止的其他人怔愣的工夫,一下一個,勢大力沉,小輩們化作一道道拋物線,徑直飛向人群的最前頭。
很快,原地只剩下羅曼,錢大勇,以及及時躲閃、幸免于難的裘明。
羅曼早在踢空后就收起了腿,挑起眉毛,略過身為長輩不好下腿的錢叔,定定地凝視裘明,和善地笑了。
“嗯……矮人構筑的數碼世界不同于現實,魂力的影響會在這里明顯放大,”羅曼摸著下巴低頭俯視,像是在掂量豬肉,“想不到啊,在外頭最弱雞的在這兒卻最機敏。”
裘明彎起嘴唇,回道:“呵呵。”
明智的魂球和布靈默默相攜飄開裘明的頭頂,他們從不抗拒什么特訓,眼見馬上打起來了,和錢叔打了聲招呼就要啟程。
錢叔適時插話道:“你倆這是做什么?羅曼啊,小明啊,聽叔一句勸……”
不等他講完,羅曼上前一步,手腕活動得喀嚓作響,臉上噙著陰險的笑容,打從肺腑擠出一句沉聲:“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