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靈靜靜飄到球哥一邊:“球哥,你有看見蒲公英嗎?”
魂球被這聲拉回神,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嗯、嗯?蒲公英啊,哥也見了,那是臨時激發(fā)的幻象吧。”
“這一只魂仆,”布靈對呆呆飄浮的魂仆傾身示意,說明道,“很可能源自于幻象里所展示出的飄雷蒲公英。”
裘明適時插嘴:“估計就是你一口吞下、嚼都不嚼的那些。”
所以說吃東西果然需要好好咀嚼,否則誰曉得咽進去后會發(fā)生何種變故。
魂球聽得又蒙了,他竭力屈身,像扁豆條一樣滑稽地望了望自己的肚子,又把肚皮彈回去,直愣愣瞅著魂仆,反問另外兩個在場的人:“那它們怎么從我肚子里出來啦?還變成了一只球,足有哥六分帥氣。”
裘明說:“你問我,我問誰,不是你自己吃進去的嗎?”他趁其不備掀起球屁股瞧:“你難道有排泄功能?”
“嘰!”
魂球猛力掙扎而出,一副遭了非禮的驚惶樣,他出了幾口急氣,轉(zhuǎn)而狠狠瞪視裘明,充氣似地鼓起,憤然吐露一連串的嘰嘰聲。
他激動地東搖西晃,碰巧撞中了黃色魂仆,結(jié)果一個閃眼的工夫,這原先一動不動魂仆驀地猶如河川匯入海洋,汩汩涌進了魂球體內(nèi),消失不見了。
魂球的身體當即亮起一團溫吞的黃光,伴同著縷縷電絲的震顫和幻影般沙塵的飛舞,他滿身的皮毛逐漸褪去斑駁的色兒,煥然一新,白得渾然。
裘明和布靈全程目不斜視,神色各異。
魂球觀他們的反應(yīng),隱有所覺,他轉(zhuǎn)身望向窗玻璃上的影子,一下子喜上眉梢,噔噔跳到窗臺,美滋滋地搔首弄姿,欣賞自己嶄嶄新的形象去了。
布靈思來想去,最終不太確定地說:“總之是好事吧……”
站在一邊的裘明不置可否,他忽然瞥向頂燈,下一刻,燈光閃爍了一下。
機械化的嗓音姍姍來遲:“尊貴的客人,由于您所居室內(nèi)高溫來勢兇猛,船內(nèi)信號遭到干擾,未能及時應(yīng)對,斯里爾號對此向您表以萬分歉意。現(xiàn)檢測到異常高溫已經(jīng)平息,請問您是否需要醫(yī)療和救援?考慮到因燒傷等因素導致發(fā)聲困難的可能,五秒內(nèi)未收到回復(fù),智能將自動執(zhí)行派遣醫(yī)療救援人員的行動。”
“不用了,”裘明立刻回絕,他疑惑道,“你應(yīng)該能掃描出我們安然無恙吧?”
智能答道:“為尊重旅客隱私,船內(nèi)感應(yīng)器已依照《矮人城關(guān)于合理利用感應(yīng)式設(shè)備對外交互所得信息的承諾》相關(guān)條例,降低到規(guī)定的最低功率,因而現(xiàn)行性能無力獲取您提及的相應(yīng)情報。”
“哦,真遺憾。”
“不遺憾。”智能的客氣回話又在這一刻暴露了它過剩的靈性。
裘明照例裝成毫無察覺的樣子,煞有其事地說:“按照常識推理,你接著是不是打算許諾給我們一溜子好處優(yōu)惠,懇求我們不要聲張此事?”
“還會為你們升級賓客等級。”智能順水推舟,巴結(jié)得令裘明懷疑這貨換了臺處理器。
但他沒有追究,和善地說:“放心,我不會投訴,就這樣吧。”
“非常感謝您的寬容和配合,斯里爾號衷心祝愿您在之后的旅途盡享歡樂時光。”智能吐出一列急言急語。
說罷,頂燈微微閃爍,裘明心里數(shù)了幾秒,輔以細細感應(yīng),只發(fā)現(xiàn)一片空蕩安靜,他便知道這位隨船之靈已經(jīng)離開了。
布靈盯了他有一段時間,裘明瞧回去:“干嘛?”
“沒,只是很少見主人你對事情輕輕放下的情況。”布靈感覺很稀奇。
裘明癱到沙發(fā)背上:“多說多錯,今個我很累了……先說好啊,那只球的事我是一點不管了。”
布靈無奈地望著裘明合上眼睛,磨磨蹭蹭挪身子,最后橫躺在沙發(fā)上,半天不吭一聲,約莫睡了過去。
沒有他法,布靈遙控沙發(fā),攤開、并攏成一張寬大的床,又移來兩張被子,其中一張給裘明包住,另一張鋪平。他隨后千呼萬喚,終于叫來戀戀不舍的球哥,簡單洗漱后一起鉆到被子里,關(guān)上了燈。
……
空落落的風聲好似破了洞的笛子,雨絲被吹得七零八落,紛紛揚揚地砸死在地上,暮冬雨夜一片深幽的暗紅,偶爾濺出的水光仿佛稀淡的血淚。
迎面是凄風苦雨,雷辰卻身穿背心短褲,渾身也濕漉漉的,晚練時流淌的汗液和雨滴混合,流竄著忽明忽滅的電芒。
雷青同他一樣打扮,一樣身上冒著白氣,敏銳地發(fā)現(xiàn)了他的走神,出聲提醒:“雷辰,雷辰!”
“啊……”雷辰如夢方醒,他的意識回籠,體表的電光自然也收斂了。他抹了把汗,說:“青姐,你有聽見什么聲嗎?”
“風聲、雨聲,除此沒有,”雷青提脖子朝不遠處的塔樓群望了望,“天色晚了,族人們在休息,只我們在加訓。你聽見什么了?”
“一聲嘆息。”雷辰誠實道。
雷青做著拉伸動作,詢問:“確定不是聽錯了?”
“應(yīng)該不是,我還幻視了一幅畫面,幻視中途聽到的嘆息。”
“什么畫面?”
“距離地面越來越近的畫面,應(yīng)該是一個人在彎腰,然后視野里出現(xiàn)了一雙粗糙的手,翻土、播種,然后這人直起身體,眺向遠處,遍地是浸水的濕地,再遠是金黃的天際線,戛然而止。”
他糊里糊涂地描述完,伸手捧了點雨:“還有這雨,雖然看著依然難受,落到身上卻不冷不燙,暖洋洋的,就像心里終日籠罩的陰霾忽然散了,就像一直捆綁臟腑的引力忽然消失了,非常得輕松。”
雷辰拉伸完了,站起來琢磨半晌,道:“我沒有你說的感覺,不過確實比之平常松快不少。”
雷辰再度看了眼天,說:“青姐,過幾天我也出島逛逛吧。”
雷青意外道:“怎么突然想要出島了?”
“就像島外的說法:天氣好,正是出門郊游的好時光。雖然現(xiàn)在風吹雨打的,但確實是這份心情。”
“那看來你現(xiàn)在心情的確好,”雷青面帶微微笑意,“我從不反對你出島,不過我是我,你對怒叔和鳴叔的說辭準備好了么?且如今暉炅動作將起,目的地得慎重挑選。”
雷辰早有想法:“先從最近的弦月開始吧,說來慚愧,哪怕是鄰居,我也沒踏過幾次那邊的土地。”
雷青語氣和緩:“族里人本來鮮少外出,你更特別,怒叔看你跟命根子似的,上回去銳瀾就花了我不少口舌,你須好好準備。”
“弦月就在邊上啊,不至于吧。”雷辰有些郁悶。
雷青勾唇,短促地笑了下,拍著他的后背,和他相攜返回烏云籠罩、邊緣黯淡的塔樓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