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四季，不分冬夏，不辭風雨，都要喝酒。但有時天氣實在太冷了，外面的樹上還掛著冰凌子，她也會打消喝酒的念頭，我總會打趣說道：開瓶兒酒？”，她連忙拿出插在褲兜里的一只手，猛烈擺動以示拒絕，并指了指自己的牙，說道：“冷地不得了，牙受不了。”

我們住得那個小區有75年和85年建成的家屬樓兩種，我們住的是85年建成的這一片，布局也分兩種：普通職工樓為小兩室一廳，40多平方米；干部樓是大兩室一廳，80多平方米，凡是一樓都自帶一個小院。當時只要工齡達到，都可以申請。

后來廠被收購了，我們買了某棟干部樓的一樓，住了進來。楊子是這里原住居民，我們兩家的前面都是院子蓋成的小平房，但我家完全封閉，楊子家的可以從客廳上至平房頂，在買房之前，我們曾在他們家那個小平房里生活了幾年。

我家這棟和她家那棟都是緊挨山側，并排而立，兩棟之間，有一條通往后山的小道，山腳下有一個防空洞。

聽楊子說，她小的時候這里面停放過尸體。

從防空洞洞門的右下角流出一條清澈的水流，在洞門右側積聚成一個小潭，因為流水不斷，所以經年累月不見干涸，我記得小時候停水，也有人去那里挑水喝，偶爾有一兩個淘氣的小孩，也會對著里面撒尿。但水還是非常清澈的，而且在炎炎夏日，這里的水也是寒涼刺骨，楊子常常會在這里洗抹布，提水回家拖地等等。

不知道何時潭水變得渾濁，發出陣陣惡臭，楊子還是一如既往在里面洗抹布。有年回家，我還專門跑過去看看，水體泛著乳白色，飄著一股肥皂味，出來正好碰上楊子，才知道剛剛她在那洗了衣服。現在水質如此之差，她還是日日來洗抹布，透拖把，從菜地回來，也會在這淘菜。有時甚至拿了家里的菜鍋來洗，陳爺爺發現過幾回，對楊子是一通臭罵，順便把鍋也給扔了；對此，楊子沒有任何膽量直面辯駁，她怕陳爺爺打他，然后借著來喝酒的機會，在我家店門口惡狠狠地小聲咒罵陳爺爺。

其實我知道她比較節儉，節儉到讓人覺得摳門和可怕，也會讓人無法接受。

她從來沒出去吃過早餐，領著2000多元的退休工資，最大的開銷是喝酒，偶爾送禮，但她的酒錢也是每個月兒子或家里姊妹給的零花錢，或是別人買了禮品看她，轉身又拿到我們店里換的啤酒。

我認識她這么久，她沒為家里購置過任何器物，大到空調彩電，小到一根繡花針。她不會做飯，要是家里來了客，也是陳爺爺去張羅買菜做飯，遇著逢年過節，也是陳爺爺一手操辦，年年從臘月開始往家里大包小包的購置物品，楊子就在旁邊看著，偶爾冷嘲熱諷，只做個甩手閑人，地里這時也沒那么忙，她總是裝著一兜糖果，邊走邊吃，游走在隊上的每家每戶，聊聊天，打聽著別人的家的“秘密”。

還有每次去購買蔬菜種子，回來她總會抱怨上一句：

“這兒的咋總比上頭賣得貴五角錢”，

然后又說道：“現在的菜好貴吧，不種哪來吃的”。

她們隊上，多半人的地都沒她種的大，種了菜也都是半吃半賣，而楊子種的菜，任憑吃不贏，爛在地里，漚作肥料，也不會拿去賣。

為了省水，她會在下雨時，在院子平房頂的排水管下，放兩個舊式的大紅盆接水，既可以拖地，也可以洗抹布，或者洗衣服，因為房頂總是被她擦得锃光瓦亮，又經過雨水的沖刷，接得第二三盆，就可以用作洗衣服。

為了省水，她還常常跑到后山腳下大小便，離住家不遠，有時就在人家后面，鄰居不經意從后窗看到過幾回，吵了她之后，她就換了地方。

她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在菜市場上買的人家自己做的棉質衣褲，還有兩件原來廠里發的POLO衫，冬天的衣服也就只有一件防風衣式的工作服，和幾件妹妹不穿的夾襖。夏天在家，常打赤腳，只備一雙出遠門穿的涼鞋，要是下地，總會穿一雙勞保鞋；冬天時常穿一雙帶絨的雨鞋。

我有時感慨，生活已不是過去，但她仍然保持著年輕時的習慣。

一套衣服總是穿爛了，不得已，才會去買新的，有幾次，她從菜地回來，身上的衣服后面都掛成了爛布條，她也沒發現，鄰居看到了，和她說后，她才曉得，翻箱倒柜，換了一件，就去市場買了兩件新衣。

回來路過我家店門，走在老遠處就說道：

“媽耶，好貴啊，你猜這兩件花了多少錢？”她說著這句話，拿著一個紅色塑料袋，展示在我眼前，看得出里面是包了一塊兒深色的布，接著她拿了出來:一件深藍色的碎花無袖上衣，一件玫紅色碎花半袖的上衣。問她怎么沒買褲子，她總說：

“褲子還是好的，花那個錢干啥”。

母親這時總會給足了面子說道：

“不少錢吧，50塊？”

她擺擺手，說道：

“老板說原來25一件，賣給我20塊一件，我買了兩件，身上只有37塊，都給她了。”

然后母親接過其中一件說；“也還行，你天天干活，這紅的不耐臟，反正便宜，掛壞了也不心疼”。

“紅的，我留著去二大大那穿的，我早上下地，看豇豆子要起來了，又去抱竿子，忙著去搭架子，搞了一上午，衣裳啥時掛破的也不知道，本娃子的媽跟我說，我才曉得，連門回去洗澡換衣裳”

“這辛苦干啥，你現在又不操心，孫娃子有她媽，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就行，別累壞了”，母親勸說道。

“不做咋搞”說著，她比劃著喝酒的動作。

她和陳爺爺的爭執，具體的原因一直不太清楚，大概是覺得楊子的嘴碎，總喜歡亂說。旁邊一個單元住了一個奶奶，姓耿，守寡多年，她是陳爺爺的老鄉。耿奶奶是個盲人，有兩個女兒，一個在外地，一個在跟前，碰上女兒忙了，就是她90多歲的老母來照拂，老奶奶年紀也大了，住的也遠，身體又不好，不能經常來。

陳爺爺有時會體諒老鄉，又想到以前和耿奶奶家的爺爺在一個車間，所以時不時的會上去幫她買點菜和藥。楊子看到過幾回，陳爺爺從耿奶奶家的樓上下來，隔天，陳爺爺不在，她就戰在樓下對著耿奶奶家的窗戶破口大罵：

“死瞎子，不要臉，想男人想瘋了，干起賣*的勾當……”，從那時開始，她就記恨上了耿奶奶，逮著人就說，搞得人盡皆知，但也沒人把她的話當真。

有時在喝酒的時候，她還總會不斷咒罵陳爺爺“奸夫淫婦”，仿佛心里忍受了極大的冤屈，但有人要是問起陳爺爺，她總會笑著說：

“又去找女人了，死在外頭，不回來了”。

陳爺爺本就身體不好，畢竟上了年紀，最近幾年又生過幾場大病，留下了一些病根。有時候不舒服了，躺在床上幾天不下地，楊子既不端一杯水，也不做一碗飯，自在的過著她自己的日子。陳爺爺每次都是自己緩過來了，才去看病。所以，這幾年他總是借故回老家，一走就是十天半個月。

在外人看來：陳爺爺一個月退休工資3000多，家里里里外外的花銷都靠這筆錢，逢年過節也是他在操辦。有這個人時覺得沒啥，沒這個人的時候，楊子就不會這么快活了。

楊子沒上過學，也不識字，但最喜歡從湊熱鬧，要是誰和她說：公告欄貼了通知，市政府要對這規劃，或停水停電的通知，她總會回答道：“它認得我，我又不認得它，我又不識字”，然后轉身立馬跑到公告欄下，參與了圍觀人群的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