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妤接過茶盞，說：“娘娘今天的氣色，灼灼艷如牡丹。如今五皇子也養得白胖討喜，看誰都笑，只管將心放回去，將養好身子。”

“那一年，若不是姐姐身體抱恙，又怎么會由我替補進宮。如果沒有那樣的事，今時今日協理六宮的人就是姐姐了。”左昭儀望著窗外如傾的雨，不無傷感地說，“只是，我這一病，今天的‘洗三’也只是露了個面。我的身體，自己知道，怕是好不了了。”

頓了頓，又說，“如夫人帶了五妹來見我，一團稚氣，她自己還是個孩子。還說要替我照顧——”

說到這里，左昭儀馮嬌頓了頓，只是笑著說，“魏宮自有宮規，孩子只宜在別院里養著。我自己也經歷過的，何苦讓人看自家姐妹的笑話。也未免小瞧了些我。”

魏宮宮廷大選，秀女進宮的年齡底線是十三歲。

或者說明白些，要等她們年滿了十五歲，魏天子才會召見。

《禮記.內則》明載：“女子……十有五，年而笄“。“笄“，謂結發而用笄貫之，表示已到出嫁的年歲。

也就是說，中國古代的女子十五歲行及笄之禮，表示她們已經長大成人，到了出嫁的年歲。

年齡不足，送進魏宮宮廷，也沒有用。這是這里的宮廷奉行的禮儀。

自有宮廷廷訓以來，就是如此。

仍然可以說是，你情我愿，名正言順。

《儀禮·士昏禮》上寫著：“女子許嫁，笄而醴之，稱字。”

漢朝劉向在《說苑·修文》中寫道：“冠者，所以別成人也……君子始冠，必祝成禮，加冠以厲其心。”

后人遂以“加冠”指男子年滿二十歲。也是他們認可的結婚年齡。

【這里說句題外話，古代認可女子十五歲長大成人，到了出嫁的年紀，而男子是二十歲行成年的冠禮。

也是受限于當時人的壽命普遍不高的現實。壽命一長，結婚年齡就往后推了。

現在，國人認可的結婚年紀，女子二十二歲，男子二十五歲，三十歲也可以。】

雖然錯過了三年前魏宮宮廷的大選，馮妤卻也知道，代替自己進宮的四妹時年年方十二歲，這也是魏宮宮廷遲遲不愿回復自家的一個緣由：

虛歲才十三。

說是太皇太后著人問了，也只是推說太小，不置可否。后來，進了宮，一開始也是在別院里養著。

或者說，被她姑母太皇太后馮氏要了去，養在身邊三年。滿了十五歲，才去了魏天子拓跋宏身邊。

就像了她十二歲就成了先文成皇帝貴人的姑母馮氏，現在的太皇太后，也是在她的姑母，先太武皇帝左昭儀馮氏身邊養了兩三年的。

適逢其會，方得以十六歲被先文成皇帝冊封為皇后。

現在的馮妤自然更加清楚，魏宮宮廷里若無這等貴人提攜。縱使出身高貴，地位崇高，卻也是可能在養在別院的日子里被貴人多忘事的魏天子拋諸腦后的。

遲遲不得召見。

所以，送進宮的貴女年齡都是剛剛好。

考慮還要學習宮廷禮儀，縱然是進宮前就學了的，所以送進宮的貴女大多是十三四歲的豆蔻年華。

“只是，左昭儀的身份地位雖然崇高，卻也有不為人知的困擾。就像這樣滂沱的大雨，我進宮那一天就是下著雨，姐姐去了洛陽的那一日也是個雨天。”

馮妤聽自家四妹這樣傷感的語氣，正要勸她，卻不想她接著說，“二姐，送進魏宮的年齡確實不宜小，不是我厚此薄彼。五妹還是小了些。”

說到這里，她突然露出一個有些頑皮的笑靨，輕聲且緩慢地道，“美人林氏，我們都沒有見過，但貴人高氏你也瞧見了。說是只比魏天子大了三歲，你瞧著她，像嗎？”

馮妤聞言望向面前有幾分捉狹的四妹，想起記憶中那人十六七歲時的年少模樣，緩緩笑道：“像。”

其實，進來魏宮宮廷之前，她們是要學的。馮妤也想到了，她四妹那時還小，前來教導宮廷禮儀的上年紀的女官，不一定有跟她提及。

這一趟，主要是教導需要參加魏宮宮廷大選的她三妹和她。當然，這種時候，府上的小姐也是會來旁聽的。

就像太師府的長女嫁入王府之前，馮妤和她三妹也是有去聽的。但前來教導的上年紀的女官，關注的重點是即將成為王妃的太師府的大小姐。

后來，雖然是確定送她四妹進宮，但錯過了，或者疏忽了，也是可能。

時年男子行冠禮的成年年齡雖然是二十歲，也可視作他們成家論禮是要在二十歲以后，但魏天子和他的諸王兄弟，都會提前到十五六歲。

民間也是如此。大多提前了，誰學了誰，就不得而知。

甚至在那之前，魏宮掖庭就會有前去近身伺候的宮女子，貼身服侍于端茶遞水一類的細致活。

這一類近身服侍的宮女子，是有機會被天子相中，侍寢成為魏宮內廷更衣、采女一類的低等妃子，個別也有成為主位的。

就像誕下魏天子皇長子的貴人林氏、誕下魏天子皇次子的美人高氏，進而為即將送進魏宮宮廷的她們所熟知。

這些，進宮之前，前來府上的上年紀的女官都會告知。

天子的諸王兄弟，同上，不提。而時年生育子嗣，仍然被視作可能事關母親生死的艱難事。

為母子平安計，近身服侍的宮女子無一例外的，都比天子和他的諸王兄弟要大。

左昭儀一動不動地看著她，“那你再看看，‘小五兒’像我嗎？”

馮妤的笑意僵了一下，不遠處的大丫鬟紫蘇搖著竹車，竹車里的五皇子咿呀有聲。

她低下頭去。

“也像。”

“洗三”禮上的嬰兒，雖然也不一定是產后第三天，總是要養得白白胖胖才好抱到親朋跟前說些吉利話，但通常還沒有序齒取名。

如這里左昭儀所出的皇子，排到了天家第五子，親昵如父母家人便喚一聲乳名“小五兒”。

左昭儀溫柔一笑，“當然，他是陛下和我的骨血。”說話間，已經恢復成素日里溫和端莊的模樣。

馮嬌側身望著窗外傾城喧嘩的雨水，不無傷感地接著說，“只是，左昭儀的身份地位雖然崇高，卻也有不為人知的困擾。就像這樣下雨的午后，和自己的姐姐妹妹說話，都不能再梯己。”

馮妤聽左昭儀這樣傷感的語氣，第一時間想到的并非身份地位的變化所帶來的違和。

她想，這天子的內廷到底還是小了些，坐井觀天般只能瞧見宮墻里四角的天空。

只是宮廷的一部分。就像左昭儀的宮殿之于內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