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得了魏天子的贊賞，御廚又來尋青梅學這道太師府的私房菜，糟鵝掌鴨信。

內廷之中，奉承丹蔻和青梅的漸漸也多了起來。曾經，她也以為時光會永遠這么流淌。

青梅睜眼看了過去。

自家小姐手中的念珠和木魚都停了下來，并隨之緩緩起身。

她便低下了頭，繼續超度丹蔻。

又焚了些紙錢。

馮潤抬手拭了拭眼角，眼中有淚，兀自請了一炷香去佛前參拜。禮畢，輕聲說。

“我去抄些經書。往生的，也焚些給丹蔻，下輩子想來會投個更好的人家。”

青梅起身給她研墨。

馮潤坐在窗下的書桌前。她把月牙色的宣紙鋪開，用刻有蘭花的鎮紙壓好。

“師傅。”見自家小姐并沒有拒絕的意思，青梅看著她，問，“師傅曾說，是你的錯，不該帶丹蔻進宮。那么，到底是在哪一方面不符合規制呢。”

馮潤看了她一會，輕聲道，“都過去了這么久。”

“是軍器監丟失了圖紙么。原是例行地追查。”馮潤不語。青梅頓了頓，又說，“青梅的母親卻是跟著如夫人過來的，只是，只是——”

如夫人到底不曾是名正言順的夫人。

便許配給了府上管事的……或者說管家吧。偏她又是那樣的性子，生得好，也念書，自小在家也是有小丫鬟伺候的。

“請師傅說明真相。”她的聲音如同梧桐葉上的三更雨一樣急促微涼，“丹蔻她，她是因為過目不忘的繡花樣子的天賦，是因為她是劉宋——”

青梅說不下去了。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在自家小姐眼風看來的一刻，便不知何故，說不下去了。

軍器監是北魏朝廷制作軍械兵器的地方。

甲坊署掌出納甲胄、浸繩、筋骨。弩坊署掌出納矛矟、弓矢、排弩、刃鏃。

簡單來說，這兩個地方都是劃歸軍器監管轄，還有制作這些軍械兵器的圖紙，而制作出來的武器則放到武庫。

（這是唐朝的軍械機構，沒有找到北魏相關的資料。）

“所謂天機不可泄露……”話一出口，馮潤便愣住了，所謂，天機不可——

泄露。

“我也不知。”出了宮，前塵往事便如過眼云煙。馮潤之前也曾想過，但那已經是朝堂的事情。

上年紀的女官都不甚明了，問題出在哪個環節，“這個事情，是不會有答案的。”

女官想了想，說，“我只能說，她牽扯到的事情里多了一些。巫蠱，那是什么。”

“說法很多。”其實，馮潤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就是原本就不想讓人知道的吧。”女官笑著說，“也就是假的，子虛烏有。小姐怎么會卷入這樣的事情里。”

或者說，為什么這樣的事情會落到她的頭上吧。馮潤想過，是因為追查她四妹馮姍的死么。

這一場風波的起因便在于此。

出了這樣的事情，家里勢必是不肯干休的。而魏宮的內廷，便以“子虛烏有”事應對他們眼里的“無中生有”。

至于朝堂軍器監，那是例行追查……“確實，千頭萬緒。”馮潤苦笑，明明是假的，卻有人承認了。

說是她吧。

丹蔻這才沉不住氣。而在尚且年輕的她看來，她四妹原本才該是皇后娘娘。

可她死了，連同腹中骨肉。

馮潤一早出了宮，是真的不知道，只聽說她姑母說她倒是個忠心的。

這件事，全到了她們自己頭上。馮潤也是出來這么久才想明白的。

不會有答案的。

府中現在是不準再提她了吧，也收斂了，說是和丹蔻一起被送了出來。

“這個事情，是不會有答案的。”這一刻的馮潤，也只能重復女官說過的話。

她家中父兄都不曾說過。大概是因為她的丫鬟的緣故，歸家后，更是提都不曾在她面前提過一字。

馮潤提筆蘸了墨，抄寫起經書來，但神思早已飄遠。

去了魏宮。

“所謂天機不可泄露。具體而微，娓娓道來，實在強人所難。”太皇太后啜了一口茶，輕聲說道。

“有些事，意會即可。”

總是在中宮庭院的桂樹下落座，一邊的紅泥爐上煎著露水新茶。

喝完了茶，若姑母還有閑暇，她們就下棋。

“棋盤有經有緯，方寸之間，講的是規矩，是章程。”

桂花落在了棋盤上，馮潤伸出手去拂拭，“沒有了棋子，規矩還在嗎？”

她以一子收復失地。

姑母沉吟半晌，“棋盤還在，經緯可見，規矩始終是要講的。并不因換了一盤棋，而改了章程。”

說著，端起一旁幾上的茶，“天子愛書，勝過騎射，你們姐妹三人以你的棋藝最佳。只是箭術和騎馬，還是要學的，皇家書院出來的都弓馬熟諳，嫡女清亦有百步穿楊之能。”

她笑了笑，只是低頭喝茶。姐妹三人里，確實以嫡女清騎射最為出眾。

當日就是這么輸給了她。

馮潤一直記得七歲那年，站著比射箭，二十步，三十步……直到她的箭，失了準頭。

她一直覺得三妹馮清就是這么成了嫡女清，進而去了皇家書院。

其他的，都是她贏。

“魏天子從小就善射，有膂力。十幾歲時，就能‘用指頭彈碎羊的肩胛骨’。射殺禽獸時，無不隨其所到之處而倒斃。但天子有慈悲心腸，十五歲以后就不再出苑行獵，射獵活動因而完全停止。”

（“用指頭彈碎羊的肩胛骨”，一種彈弓，原理與弓箭相同，都是利用彈射力來進行發射。只是彈弓用的是彈丸，而弓箭用的是箭，古時，射彈多用于狩獵，或者女將的武器）。

姑母神情略微惆悵，“小時看他們也挺好的，騎馬打獵，不離不棄。這一眨眼的工夫，就長大了。”

說著，輕嘆了口氣，“你的孩子以后也送過來吧。不管怎么說，中宮皇后都要始終陪伴在天子左右。”

《折桂令.中秋》

【元】張養浩

【一輪飛鏡誰磨?照徹乾坤，印透山河。

玉露泠泠，洗秋空銀漢無波。

比常夜清光更多，盡無礙桂影婆娑。

老子高歌，為問嫦娥。

良夜懨懨，不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