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鬼留下來的東西倒是不少，只可惜大部分都是跟鬼物有關。春雨發現了一口鎖魂鐘，里面鬼影重重，從外面都能看到里面翻滾不止的黑氣，時不時一張猙獰的面孔長大了嘴巴露出滿口獠牙。

這種色厲內荏的樣子春雨只覺得好笑。

如果是她自己被困在一個無法脫身的地方，雖然不至于磕頭求饒，但也絕對不會浪費精力做無用功。

有的人傻死了，做了鬼也沒有變得更聰明。

春雨想起了清明，他一定會對這個禮物很感興趣的。

***

一夜風吹雨，第二天，陽光明媚，萬物生長。

縣外佛堂，七具尸體并排放在外面，幾個灰衣僧人敲著木魚唱著往生咒，超度他們。

這是青林寺主持圓濟的善意。

橫死的江湖人煞氣極重，尤其是七鬼這種邪派修道者，如果不能及時消弭隱患，那對普通人來說就是一場浩劫了。

但是現在圓濟卻停下了敲擊木魚，口中頌念的佛經也停了。

在青林寺的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個人。

皮膚黝黑，三角眼，鷹鉤鼻，尖下巴，瘦竹竿身材，寬松的黑袍，還有一顆黑的發亮的腦袋。

這個人似乎是從一個拒絕陽光和溫暖的地方來的，因為他一出現，所有的僧人都覺得陽光被人榨干了熱量，只剩下了灰白而陰冷的，毫無生氣的白光，更像是荒野墳地上飄著的磷火。

“多謝大師施法，現在我得帶他們回去了。”黑衣人的聲音跟他本人一樣，沒有一個發音會讓人覺得舒服。

“忘了告訴你，老夫地藏。”黑衣人身后無數兇魂咆哮著、盤旋著，似乎只要他心念一動，它們就能在頃刻間將對手撕成粉碎。

圓濟高頌佛號，他聽說過地藏的名字，在江湖上這個名字代表了噩運和噩夢，有的人做多了缺德事就會碰到噩夢。

沒想到圓濟一個得道高僧，濟世安民的佛門弟子居然也會碰上“噩夢”，他的運氣實在太差了。

但是圓濟并不認為這是他的噩夢。

在別人眼中，地藏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惡徒，對于圓濟而言，地藏還是一個佛門叛徒，叛徒是不應該如此招搖、如此囂張的。

圓濟的武器是一根重逾千斤的降魔杵，**轉動，降魔杵放射出萬道霞光，地藏身后的兇魂見到了霞光，頓時噤若寒蟬，畏畏縮縮的、驚恐的掙扎著想要藏進地藏的體內。

“魔頭，我替我佛送你下地獄！”

圓濟念起金剛咒，金光中，原本矮小的圓濟突然間變得高大威猛，宛如廟里供奉的降魔金剛一般，那原本大的不成比例的降魔杵此時拿在手里剛剛好。

“不動明王！原來你是千佛山的弟子。”地藏沒有想到在這樣一個小地方，這樣一間小寺廟里居然還藏著這樣一位高手。

“不動明王，降魔衛道！”圓濟怒喝一聲，宛如平地驚雷，地藏也禁不住身子一晃，在他的吼聲中似乎也道心不穩。

青林寺中的其他弟子紛紛躲入廟內，沒有了他們，圓濟便能大顯身手。這位佛門大能的神通他們是見過的，就在那七具尸體被發現的時候，附近就已經有逃走的兇魂在作祟了，但圓濟只不過頌了一句佛號就能將那些兇魂給超度了。

在弟子們心中，圓濟就是佛陀轉世。

“散盡修為，我還能饒你一命。”圓濟手段通神，但他畢竟還有慈悲心。

地藏嘿嘿一笑，“我以前還是佛門弟子的時候，也以為師父說的是真的，現在才發現，他們最喜歡吹牛了。”

“惡徒，你敢對佛祖不敬！”

在面對惡徒的時候，慈悲心太重不是一件好事。

但好在圓濟手里的降魔杵佛光驚人，地藏身后的兇魂已經全部被壓制得瑟瑟發抖了。

“阿彌陀佛！”

圓濟念出了佛號，降魔杵狠狠的砸了過去，佛法克制邪術，就在地藏出言不遜的時候，圓濟就收回了慈悲心了，佛門劣徒能死在降魔杵下也是造化了。

“嗆！”

地藏身后突然顯出一尊黑色的虛影，那是一個和尚的模樣，不同的是他的手里拿著一把黑氣沉沉的戒刀。戒刀閃現，朝著圓濟揮了一刀，隨后又藏入了地藏的身后。

圓濟卻已經認出來了，當他的降魔杵被一刀斬斷的時候他就認出來了。

“殺生佛！這不可能！”

地藏沒有回答他。

跟一個死人說話的人是瘋子，他可能癲狂，但并不瘋，而且他也沒有忘記他為何而來。

許久之后，當青林寺的僧人們走出大殿時，他們只看到了圓濟孤寂站立的身影和地上斷成了兩截的降魔杵。

等到他們轉到正面才驚恐的發現圓濟已經圓寂了。

***

四時谷外，百花開放，蜂飛蝶舞，百鳥齊鳴。

春雨卻微微失望，根據她看到的情況來分析，現在在谷中的多半是春分。

雖然名字只相差了一個字，但是春雨跟春分卻是完全不一樣的人。

說話、脾氣、性格、做事風格，甚至吃飯喝水的方式他們都不一樣。

跟一個與自己截然不同的人交流有時候是一件痛苦的事，更痛苦的是，你已經陷入了痛苦之中了，可對方還以為你很舒服。

在背地里，春雨叫春分為怪胎。

當然，如果怪胎中也有美得驚人的人，那么大部分人男人估計會喜歡怪胎。

春分就是這樣一個怪胎。

她喜歡花花草草，喜歡春天，所以只要她在谷中，她就一定會轉動陣法，讓陣法維持著春天的模樣，哪怕是在臘月也是如此。

所以，不僅僅是春雨不太喜歡她，霜降、大寒小寒也不怎么喜歡。

而且更讓他們不以為然的是，春分殺人之后還會給尸體獻上一朵花。

女人有時候就是喜歡這種形式。

春分叫這個為一個殺手應該遵守的儀式感。

清明就說過：“儀式感是雙方的，哪怕你的儀式更規整，我相信對方也一定不會接受的。比起在儀式感中死去，他們更希望沒有任何儀式的活著。”

為此，春分跟清明有三個月沒有說一句話。

春雨也不想跟春分說話。

所以她剛剛推斷出是春分在四時谷之后立即隱匿了身法。

一個刺客只要用心藏匿就很難被人發現，尤其是春雨這樣對隱匿頗有心得的刺客。

但是她還是被人發現了，春分似乎有一只比狗還靈敏的鼻子，比貓還靈敏的耳朵，她能夠從洋溢著花香的空氣中分辨出不同的氣味，也能夠從蜜蜂振翅、蟲鳴鳥叫的喧鬧中察覺出另一個聲音。

當春雨剛剛越過交叉的、充滿了香氣的小路，春分的聲音就在耳邊響了起來。

“好妹妹，你的功夫是越來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