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死!
- 可愛的中國
- 方志敏
- 11272字
- 2021-07-16 16:16:22
——共產主義的殉道者的記述
敵人只能砍下我們的頭顱,
決不能動搖我們的信仰!
因為我們信仰的主義,
乃是宇宙的真理!
為著共產主義犧牲,為著蘇維埃流血,
那是我們十分情愿的啊!
一
死神在祥松與他同時入獄的三個同伴面前獰笑!像一只猛鷙的鷹一樣,正在張開它的巨爪,準備一下子就把他們四個人的生命攫了去!
“死是不可避免的,什么時候死,我們不知道,——生命是捏在最兇惡的敵人的掌心里!”這是他們入獄后常常說起的話。
千怪萬怪,絕不能怪別人,全怪自己錯誤!咳!錯誤——一個無可補救的錯誤!過去雖也做過錯誤,但錯誤的危險性較小,影響較小,這次,這次是做了一個無可補救的錯誤,一個致命的錯誤啊!率領的軍隊受到損失,自己亦落于敵人之手。還有什么可說,還有什么可說呢?只有死就是了。
敵人們明明告訴了他們,擺在他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條是投降,而得暫時的茍生,一條就是死!他們不約而同的選定了后一條路。投降?不能夠的,決不能夠的。
拋棄自己原來的主義信仰,撕毀自己從前的斗爭歷史,訇的一聲,跳入那暗沉沉的穢臭的污水潭里去,向他們入伙,與他們一塊兒去搶,去擄,去刮,去榨,去出賣可愛的中國,去殘殺無辜的工農;保住自己的頭,讓朋友的頭,滾落下地;保住自己的血,讓朋友的血,標射出來。這可都能做下去?啊!啊!這若都能做下去,那還算是人?!是狗!是豬!是畜生!不,還是豬狗畜生不食的東西!無論如何,不能做那叛黨叛階級的事情,決不能做的。
于是大家都在那幽暗熏臭的囚室里,東倒一個,西倒一個地臥在竹床上,心平氣靜地等候著那一刻兒的到來,等候著那一顆子彈,或是一刀!
“脖子伸硬些,挨它一刀!臨難無茍免!”那個在征剿革命的叛逆的東征戰役中,被打殘了一只左手的只手將軍田壽說。他說時,用勁地伸出他的脖子,做個真像有一個劊子手持刀向他脖子上砍下去的樣兒。
“對!必須如此!”那個經過百戰以上身子瘦瘦的病知說。
“我們必須準備口號,臨刑時,要高聲的呼,用勁的呼,以表示我們的不屈!”在這次失敗中負主要責任的囚人祥松說。
那個在被俘時負傷三槍,臥在床上正在發寒發熱,神思昏迷的仰山,不知怎的,被他聽明白了口號兩個字,就用他那有氣無力的聲音,仰起頭來很關心地問:
“口號?你們是不是在講臨刑時的口號?要準備幾個口號——有力的口號!”
“仰山!你安心地睡吧!不要你操心!口號容易準備的。”祥松說。
“要的,幾個有力的口號!”仰山的頭,睡在那灰布大衣疊成的枕頭上,上下點了兩下,就閉上眼皮,去呻吟他的病和傷的痛苦去了。
大家沉默了下來。得一會,田壽與病知兩個仍去下象棋;祥松因不懂象棋,只得獨自去看從難友處借來的雜志;仰山照舊一聲長一聲短地呻吟。
午飯開來了。五碗菜,內有一碗湯,算是三葷兩素。這是對他們特別的優待,與他們腳上釘著十斤重的鐵鐐同時而來的特別優待。左右兩邊櫳子里的難友,吃了過于粗惡的菜飯,似乎有點羨慕他們每餐五碗菜的優待,他們卻巴不得能除去那沉重壓腳,同時是一種莫大的羞辱之標志的腳鐐,情愿去吃他們一樣的飯菜。
仰山睡在床上,病得糊里糊涂,一點東西也不想吃,只是依著醫生的話,喝點鹽開水。這三葷兩素的午飯,只剩得他們三個去吃了。
三雙筷子,在五個碗內進出了一二十次,菜統吃光了,只剩下幾個半碗的湯水。他們開始倒湯泡飯,要借湯水的幫助,去咽下那未完的黃米飯。
“同志!我們在這里吃飯,我有點懷疑到底是為誰吃的。”祥松有點感慨地說。
兩人愕然。
“好像我們吃飯,不是為著自己吃的,是為著劊子手們的槍彈或刀吃的。吃胖了一點。讓它們嘗點油味兒。”祥松接著又說。
“不管它,生一天就得吃一天!”病知說。
“吃吧,不要講死了就不吃。”田壽說。
三個又低下頭來,用勁的去咽那湯泡飯了。
飯后,看守兵送進大半臉盆的水來,盡田壽先洗臉。
田壽剩下來的一只手,這次又打傷了。他請看守兵幫他洗了臉,又幫他洗頭發。擦上那“金雞牌”的香皂,一頭滿是白皂沫。
“只手將軍!你把頭發洗得那樣干干凈凈做什么?”祥松帶著一點與他開玩笑的神氣說。
“我把頭發洗干凈,是準備去見上帝啦!”田壽帶笑地答。
“見上帝?看不出你會說出這樣有趣的話來!是的,你死了,將會升入天堂,坐在上帝的右邊。”
“我偏要坐在左邊!”
“好吧,你就在左邊好了。哈哈,有趣!”
哈哈,哈哈,哈哈哈……三人都同笑起來了。
仰山為笑聲驚醒,又仰起頭來問:
“你們為什么笑?”
“仰山,只手將軍說,頭發洗干凈了,是準備去見上帝,并要坐在上帝的左邊。這話怪有趣的呀!”祥松告訴了他。
“唔,有趣的話!”仰山說了這四個字,那黃瘦得怕人的臉上,露出來一點勉強的苦笑。“哎喲!”接著又叫痛起來了。
都倒在竹床上去睡午覺了。在牢獄里有什么可做?只有吃了睡,睡了又吃。牢獄里是叫一切康健的聰明的有作用的人,去睡,去病,去死!
有十幾年午睡習慣的祥松,往日無論怎樣,午飯后必須睡一忽兒,那怕是五分鐘,睡了一會,精神才會好起來。今天,他倒在竹床上,總不能入睡。越用勁去睡,越不能睡著。有許多思想鉆入他的腦子來。他睜大著眼睛,出神地沉思:
死,是無疑的了。什么時候死,不知道。生命捏在敵人的掌心里。是的,他要我們死,只要說個“殺”就得。一個革命者,犧牲生命,并不算什么希奇事。流血,是革命者常常遇著的,歷史上沒有不流血的革命,不流血,會得成功嗎?為黨為蘇維埃流血,這是我十分情愿的。流血的一天,總是要來的。那一天是這樣來的:
看守所派人帶了鐵匠來開腳鐐,假意地說:“你們這幾位,戴著腳鐐確太拖累了,奉上面命令,替你們開了去,讓舒服些!”當然我們明知這是假話,真的意思,就是通知我們要槍斃或者要斬了,我們死了,損失了獄中的三副鐐(仰山因重傷未戴鐐)豈不可惜。……不過,恐怕也不一定要開鐐,也許他們這次大量點,讓著送了這三副鐐,或者在死人腳上捶下這三副鐐,也還不是可以的嗎?不管它!看!看守所長,看守長,還有幾個看守兵進來了。后面跟著十幾個兵士,持著槍,彈巢里都安上了子彈,槍上都上好刺刀,白亮亮的。還有幾個掛駁殼槍的,都站在囚室門外等著。看守所長——一個蓄了胡子矮而胖的中年人,走上前來一臉的奸笑,說:“對不起,處里提你們的堂,請即刻就去!”
“是解決我們嗎?”我們當然要問一聲。
“哪里話,哪里話,決沒有的事,只是提堂罷了,各位放心,不要作慌!”
“施!作什么慌,我們早就準備了。去!”我們開步走,眾兵士前后左右包圍著同走。仰山呢?他病了不能走,怎樣辦呢?自然他們會有辦法,會抬著他的床一起走。
到了處里,法官,什么法官,狗!已升了庭,屋外站了五六十個兵,都是掛駁殼槍的,見到我們去,視線全轉到我們身上來了。每個人的眼睛里,似乎都在說:“再等一會,你們四個人都完了!”我們不理他們,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么可說,我們昂然走到法庭前站著,仰山的竹床自然也抬上來了。坐在庭上的法官,狗!旁邊還有幾個拿筆在等著寫的書記官們。法官,狗!開口說,聲音很粗很兇:
“你們四個人曉得犯了什么罪嗎?”
“我們犯了什么鳥罪,就是沒有同你們一起去賣國……”我應該如此說。
啪!法官,狗!拿起戒尺在案桌上著力地拍了一下,圓睜著一雙炯炯灼人的兇眼,喝道:
“綁起來!殺人放火,奸淫擄掠,罪惡滔天!奉令處你們死!”
“呸!發什么狗威!殺人放火,奸淫擄掠,正是你們的拿手戲!”我說。
“打倒帝國主義!”“打倒國民黨!”“紅軍萬歲!”“蘇維埃萬歲!”“共產主義萬歲!”我們大聲叫起口號來了。
“打!拖出去!”法官,狗!氣得咆哮起來。于是兵士搶上來,向我們拳打腳踢,槍頭亂打亂戳!十幾個提一個,押上汽車。兵士們碰著了仰山負重傷里面還藏有許多碎骨的手,仰山尖音呼痛起來!嘟嘟嘟,汽車開動了!沿途有不少的人在看。沿途我們都高呼口號。一會兒到了刑場,兵士把我們提出來,一排兒站著。“跪下去!”劊子手下命令!“打倒帝國主義!打倒國民黨!”膝頭彎里猛著了幾槍托,打跪下去了。于是哨子一吹,眼睛一陣黑,完了!完了!我們四個人,完了!
于是穿西裝的,穿呢軍服掛斜皮帶的敵人們,都在張開血口獰笑,慶賀他們結果了四個巨敵。哼!魔鬼們!慢點!不要高興過度了,我們四個雖死了,比我們更聰明更有能力的同志,還有千千萬萬,他們會因我們被慘殺,而激起更高的階級仇恨,他們會與你拼命斗爭到底!不怕你們屠刀大,你怎樣也殺不完的!歷史注定你要倒!我們一定要打倒你的!
“我們一定要打倒你的!”祥松想到這里,不覺大聲喊了出來!
“你不睡,喊,發了瘋?!”田壽仰起頭來問。
“我在想事情,睡不著呢。”
二
在另一天喝了早晨的稀粥后,三個人就圍坐在那張東搖西歪的杉木桌上閑談起來。仰山仍然睡在竹床上呻吟,愈病愈瘦了。三人看看他的模樣,以為他不要幾天就會死去。“病死也是一樣,不過受苦多了。”大家只能替他嘆嘆氣罷了。
三個人閑談著。在牢獄里,除吃飯,睡覺,看書,下棋,拉尿拉屎以外,就只有做無目的的閑談。閑談范圍很廣,古今中外,過去未來,統都談到。沒有一定的次序,沒有預定從哪里談起,談到哪里結尾,大家都是隨心所欲地漫談,想到什么,就談什么,這件事沒有談完,一個新的有趣的話沖上來,就又談到那件事去了。
不知是怎么談起,他們談到人口問題上來了,大概是因為雜志上登載了蘇聯每年增加二百萬人口的一條小新聞,就引起了這三個鐐押獄中、生活苦悶的閑談者的談鋒。
病知:“蘇聯每年增加二百萬人口,它原只有一萬萬五千萬人口;照這個比例來算,那中國每年應該增加五百多萬人口了。自民國元年起,到今年豈不要增加了一萬萬多人口了嗎?”
祥松:“我看中國人口,近二十多年來,恐怕沒有什么增加,或者減少了一些也未可知;就是增加一點,決增加不了多少。”
田壽:“中國人口的數目,始終是一個未曾猜破的謎,誰也沒有知道中國現在確有多少人,大家不過都是估估猜猜而已!”
病知:“中國人口雖不見得增加多少,大概減少是不會的吧!”
祥松:“當然不能說一定減少,但增加多少——好在我們沒有一個確實的人口統計,我們不必去爭一定是增加或是減少。但這是可以斷言的,就是一個國家人口的增加,是決定于那個國家經濟的發展,與一般國民生活的向上與安定。中國呢?國民經濟正在總的崩潰,一般國民生活,正沉淪于饑餓和死亡線上掙扎著,除少數剝削階級外,人人都有‘今天不知明天怎樣’的感覺。我不信吃樹皮草根和觀音粉的人們,能活長命和生育多。我們可以看到,自民國元年以來,連年軍閥混戰,沒有停止過一年,最近,國民黨又用全國力量,不,還聯合著各帝國主義的力量,去進攻蘇區和紅軍,這長期的戰爭,戰死的人多少?因戰爭影響而死的人又多少?連年的水旱災荒,餓死凍死的人有多少?西北數省有名的旱災,就餓死了一千余萬,一九三〇年的水災,死了多少,雖不得知,但想也可想到總是一個不小的數目;去年的旱災,單是湖南一省就餓死一百八十萬人;因營養不良,因吃樹皮草根和觀音粉而漸漸的瘦弱,漸漸的病死的,更不知有多少人!打皮寒買不起一顆金雞納霜丸來治病,發傷風揀不起一帖午時茶來煎服,發霍亂買不起一瓶救急水來救死,生肺病更談不上買魚肝油或帕洛托了。這樣貧病而不能得到醫藥的國家,我們能夠望它人口增加嗎?加上那班走投無路的人們,天天都不知有多少在投河吊頸,服安眠藥水以自殺,這班不敢奮斗卻敢自殺的人,也不在少數吧。因革命被殺或因文字或因語言遭殺的人,以及在監獄中活活的磨死的人又知有多少。還有那帝國主義的飛機大炮所屠殺的,在東北四省在上海戰爭以及在各地被他們屠殺的人們又誰能知有多少。中國是一個死神統治一切的國家,誰也不知他什么時候會死去……”
“中國人的命,不值一個錢,死個人像死一條狗一樣!咳!”田壽長嘆了一聲!
“死條狗還有人來看看,拖去鉗毛剝皮,煮熟了吃,死個人,簡直想也沒有人想,像那兩個昨天上午就死了,到如今還不見有人來埋。”病知指著囚室外兩個睡得硬直直的死人說。
三個人都站起來向室外望一望,表現出一種憐憫同情的神色。
“左右兩號十幾個病得那么重的,也總是這幾天內的貨!聽!他們叫得才凄慘呢!”兩邊號子里都傳過來病犯呼痛的呻吟!
“就是我們的這一個,知道又挨得住多少天!”祥松指著仰山說。
“哎喲!給我一口水!”仰山對著祥松喊。
祥松倒了一杯鹽開水,用茶匙灌給他喝,并問:
“仰山,現在你覺得怎樣?”
“肚子里發燒,頭痛得很,傷口也痛,我巴不得他們來補我一槍。”
“不要性急,忍受點吧。”
“總盼早死一點!哎喲!活受罪!好惡呀,讓我活受罪。”
“田壽先生,燒餅!”看守兵送上來六個燒餅,擺在桌上。
“燒餅主義者,你又買了燒餅嗎?”祥松對田壽帶笑說,因田壽近幾天來常買燒餅吃,大家就奉送了他一個“燒餅主義者”的名稱。
“是的,是我買的,你不是燒餅主義者,大概不吃這燒餅吧!”
“既買得來,還是吃,哪怕不是個燒餅主義者。田壽,你領來的二十元,還剩了多少?”
“還存有兩塊錢。”
“這兩塊錢用完了,燒餅主義,也就要破產了。”病知說。
“不見得,不見得,我的燒餅主義正大通行啦。你看,看守所每天早晨幾籃子燒餅都給囚人們銷完了。足見我的主義,正在通行,這倒是一種適合大眾的主義啦。”
“只手將軍,你說你的主義,適合于大眾,倒不見得,許多難友,一個銅板都沒有,想買一個燒餅,也只有空咽口水,他們就不能做你燒餅主義的信徒了。買不起燒餅的人,才多著呢。如果要跟隨的人多,倒不如提倡提倡樹皮主義,或是草根主義,或是觀音粉主義,那準相信的人多了。燒餅主義,在許多窮光蛋看來,還有點帶貴族氣味呢。”祥松笑著說。
“放著飯不吃,就算飯有點腐霉氣,去吃燒餅,首先我也就感著有點貴族氣了。”病知這幾天特別反對田壽有時不吃飯而買燒餅吃,他覺得剩下的兩塊錢用光了,那才洗衣服的錢都沒有了。
“嚇!一張報!”祥松發現包燒餅的紙是一張三天前的報紙。
“報紙?看看!看里面有什么事,媽的,報都不準我們看!”三個人的頭都湊攏起來,注視那一張因燒餅角兒戳破許多洞孔的報紙。
報紙上沒有什么重要新聞,只一條新聞是說要在“收復區”建造白骨塔,以志不忘。
“他媽的,自己用飛機大炮殺了許多人,卻把罪惡望他人身上推。真像強盜殺了人,把血衣脫下披到別人的身上去,好狠心奸猾的家伙!”病知憤激地說。
“報紙在他們手里,顛倒是非黑白,還不是由著他們做!自己一燒幾百里的民房,卻還說人家放火;到處搶劫民眾破衣爛被,飯鍋碗缽,連女人用的高腳盆都搬起走,還說人家搶劫!只有戰勝它,之后,才能講真理的!”祥松說。
“哼!造白骨塔,就在這監獄里造個直徑十丈高度十丈的高塔,把這里槍斃的殺頭的,以及活活磨死的人們的骨頭裝進去,一年之內,怕不會裝滿來?”田壽不勝感嘆地說。
“我想,我可以替他們計劃一下。要造白骨塔,中國可以造十幾萬個,每個村莊都得造一個。小的城市造四五個,大的城市就造十幾個。像上海、北平、南京、武漢等城市,就造一百多個也不為多。年老而死的不算數,專收那些餓死凍死的,營養不良而病,病了沒有醫藥而死的,為革命被殺的,為戰爭犧牲的,以及那些無出路而自殺的冤死鬼們的骨頭,的確,像你所說,不上一年,十幾萬個的塔都會裝得滿滿的。挖出來開個春肥店,攙在牛的豬的骨頭里一起賣,怕不會是一筆大的財政進款。正可以補助補助國民財政的困難啦!”祥松說。
“我們四個人的骨頭,恐怕也能賣出幾塊錢來增加他們的財政收入吧!”
“中國人的生命,真像一個蟻子,一皮草兒,一天到晚,不知要糟踏多少?死個幾千幾萬,全不能使他們動一動念兒!”
“所以我們四個人的死,真算不得一點什么了!我們的血,真是像血海中之一滴!”
“媽的報,反動的宣傳!”病知將那張報紙拿起來一撕一捏,捏成一個卷兒,就丟在那馬桶里去了。
三
當日的晚飯后,祥松被“提訊”到法庭去了。在法庭坐了不久,副處長來了。他是瘦瘦的人,三角形臉,皮膚白凈有光。兩只溜溜轉的老鼠眼,表現出他處事的決斷。據說,他處理案件非常簡單爽快,什么案子到他手里一刻兒就解決了。他有一個決案的腹稿,即是:凡關于共案,寧錯殺不可錯放。當了分田委員的殺!打過土豪的殺!當過鄉蘇主席的殺!加入了共產黨的殺!被俘來的紅軍,排長以上的都殺!不殺的就下監,起碼三年,多則十年二十年或無期徒刑不等,這算是特別的寬大了。他有了這個鐵則,不怕幾多案件,他只要看一看犯人的出身,口供如何,那是次要的,是什么人,就給什么處分,毫不需要怎樣去考慮,不要一刻時候,他就按一按叫人鈴,說案件統給決了。拿去執行好了。因此,許多人便稱贊他處事的果決和敏捷。俘獲祥松等的要賞,已經被人家得去,現在勸降的這筆生意,是他頂來辦了。他一進入法庭來,就睜大那鼠眼,怒聲地叫那監視祥松的看守所鐘所員端凳子,凳子端上來了,說不好,又要端椅子,椅子又說擺得不好,連聲罵:“你是一只豬,如此之蠢!”罵得那鐘所員面紅耳赤,退立室外。這個老鐘,平素對待囚犯,是打罵都來,十分威風,現在卻被副處長罵得像一只在貓爪下的鼠兒一樣,連聲都不敢唧一唧,倒引起祥松暗笑了。副處長假意地禮讓一番,坐定之后,即開口說:
“今天提你出來,并不是審問你,而是要告訴你一個消息。”
“什么消息?”
“這消息于你十分不利,說是你的夫人組織了軍隊。”
“這是從哪里得來的消息?”
“從公署方面來的,據當地駐軍電告,由你的夫人統率著,大概有一二千人,沖到了鉛山方面,拆了我們的一些碉堡——那是不要緊的,馬上又可以造起來,起名為赴難軍。”
“湖南軍?”祥松沒有聽懂這三個字的意義。
“赴難軍,不是湖南軍。”處長在左小衣袋里摘下自來水筆,在紙上寫下“赴難軍”三個字,用筆尖在這三個字上點點,“是這個。”
“啊!赴難軍。”祥松心上一陣又是悲痛又是欽敬,又是快慰的情緒沖上來,幾乎要感動得流出眼淚來了。
“這確是于你們的案子不利,特來告訴你。”
“那倒沒有什么。”祥松心中想,我們只是死,還有什么利不利。“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的妻子,決不能帶兵,她從來沒有上過火線,這或者是另一些人帶的。”
“你的夫人一定不能帶兵嗎?也許他們拿你夫人的名字號召號召一下也難說的。”
“我決不哄你,她是一定不能帶兵,同時,她的政治地位并不算高,大家不會拿她來號召。共產黨是有完全領導紅軍的力量的。”
“那照你說,我將向公署報告。唔……你是不是愿意看見你的夫人?你與她的愛情很好?你有幾個孩子?”
“我共有五個孩子,都很小,我與我妻的愛情不壞,因為,我們是長期同患難的人。但我已到了這個地步,妻和兒子哪還能顧到,我只有拋下他們。”
“那倒不必,妻和孩子,是不能而且不應該拋下的。你愿不愿寫封信去找你的夫人前來?”
“找她來,做什么?”
“找她來,當然有益于你,這就表示你已傾向于我們了。”
“媽的,傾向于你們這些狗?”祥松心里想。
“不能夠的,我也不知道她現在什么地方。”祥松只好托詞推拒了。
“你如果愿意寫信去,地方我想總可以找到。這次不是解了幾十名你們那邊的人來了嗎?你寫出信來,準你在他們之中,揀一個可靠的送去。”
“唔……”祥松沉吟了一下,心中暗思,讓我揀一個可靠的人送信去?那不是一則可以救出一個干部,二則可以寫封密信送去蘇區嗎?咳!最苦的就是找不到一個人送信去,告訴他一切情形。“等我想想看,我想派人去至多只能探問一下她的消息。”
“我想向你進一忠告,你們既已失敗至此,何必盡著固執,到國方來做事好了。”處長進一步地進逼了。
“哼!我能做什么事。”祥松差不多是從鼻子里哼出了這句話。
“你能,你能做事的,我們都知道,上面也知道;不然殺了多多少少你們那方的人,何以還留到你們不殺呢!老實說,上面要用你們啦,收拾殘局,要用你們啦!”
“我可以告訴你,要知道,留在蘇區的共產黨員,都是經過共產黨的長久訓練,都是有深刻的主義的信仰的。”
“嘻嘻!”處長帶著一種不信任的奸笑,“都是有主義的信仰?而且有深刻的主義的信仰?那倒也未必盡然吧!我想大部分不過是盲從罷了。”
“你不能這樣去誣蔑共產黨!”
“當然,我不能全說都是盲從,里面有主義信仰的頑固的自然也有,或者不少。我擱下那問題不說,現問一問你們的主義會不會成功呢?據我看來,你們的主義,是不得成功的,就是要成功,恐怕也還得五百年。”
“你從哪里看出來的呢?”
“我從人們對你們主義的心理上看出來的。”
“那倒不確實的,現在中國大多數人是傾向于我們的主義。”
“我所見的就不是那樣。我所接近的人們,全反對你們。現在說轉來吧,就作算不要五百年,頂快頂快也得要二百年。總之,不能在我們一代實現,那是一定的了。我們為什么要做傻子,去為幾百年后的事情拼命呢?當然蘇俄國家攪得很好,但并不是實行共產主義,你知道嗎,他們是實行國家資本主義啦。據我的見解,主義并沒有絕對的好壞,總得看看是否適合于今日。譬如說,我們國方的主義,也有許多人說壞話,但說的盡說,現在總是我們國民黨統治中國;我在國民黨里,總有事做,總有生活,這種主義已經就值得我們相信了。人生在世,公私兩面都要顧到,有私才有公,有公也才有私。一心為公,完全忘了私,忘了個人,我看那不能算是聰明人吧。我常是這樣想,萬一共產主義會成了功,那誰能料定我會不轉一轉身兒,這是我的實心話;不過我可以肯定地說在我一代總是不會成功的,所以我得放膽地做事。中國有句古話‘識時務者為俊杰’,隨風轉舵,是做事人必要的本領……”
“朝三暮四,沒有氣節的人,我是不能做的。”
“氣節?現在時代還講氣節?現在已經不是有皇帝的時代了,什么盡忠守節,那全是一些封建的道德啦。比方說,從前不是有許多人與中央反對嗎?現在他們不都又在中央做事?打仗時是敵人,仗打完了就握手言歡,互稱兄弟了。一個人無論怎樣,目前的利益,必須顧到,只求在生快樂一點,死后,人家的批評怎樣,我們倒可不用去管了。你曉得孔荷寵嗎?”
“聽到他的名字,沒有見過面,他是個無恥的東西!”
“他無恥?在你們說他無恥,在我們卻說他是覺悟,他現在極蒙上面信任,少將參議!每月有五百元的薪金!”
“我不能跟他一樣,我不愛爵位也不愛金錢。”
“哼!”處長的臉孔,突然變莊嚴了。“你須知你自己所做的事!有許多人被我判決執行槍斃的時候,都說‘老子過二十年又是一個好漢’,你是知道這全是一種迷信的話,槍一響,人就完了,什么也沒有了。所以我警告你,這確不是好玩的!我看你是一個人才,故來好意勸你,不然,你與我有什么相干呢?我做我的官,你做你的囚犯,槍斃你是上面的命令,全不能怪我!千鈞一發,稍縱即逝!確不是好玩的!”處長的警告是十分嚴重的,他的話后面,就是:你如果不投降,馬上就是一槍!
“我完全知道這個危險!但處在這事無兩全的時候,我只有走死的一條路,這是我這次錯誤的結果啦!”祥松并沒有怎樣重視他的警告。
兩人沉默了一會。
“處長還有什么話要問的嗎?”祥松耐不住這種空氣,急于要躲開去。
“沒有了。看守!你們背他進去,他腳上的鐐,不好走路。”
于是那所員和看守兵走過來將他背起走,處長在他離開法庭前還警告地說:
“你要過細想想看,千鈞一發,確不是好玩的!”
祥松回到櫳子里,田壽與病知都急著來問:“什么事?”祥松叫他們坐攏來,把上面所談的話,都詳細地告訴了他們。他們聽到了赴難軍這件事情,心里也都十分感動。又談到揀一個人送信去蘇區,病知不同意,恐怕影響不好;因為有人去蘇區,敵人就可以造謠說是我們已經投降了。這件事經過商量之后,也就將它擱下不提了。
四
因為祥松與看守兵的接近和談話,有幾個看守兵是與他們相處如朋友了。一天有一個看守兵跑來告訴祥松:
“報告你一個好消息,你們的案子已經延長下來了。”
“怎么的,請說明!”
“就是那一天你與副處長說話之后,處里就呈了一封公文上去;我可以直告訴你,公文上是說你們沒有投降之意,擬定要槍斃你們;但上面批了下來,卻是‘緩辦’兩字。你們的案子,一時是不至于解決的了。”
“還聽到什么話嗎?”
“沒有了。有話都會告訴你的。你們放心吧,吃得飽些,睡得著些!”
“是的,謝謝你。”祥松笑著與他點一點頭。
過了幾天,那個看守兵,又跑來報告祥松的消息:
“聽說有人打電報營救你們,也有人打電報請趕快殺了你們,上面已有電來要處理查復,據一般人說,你們的案子有希望。”
“處里復了電去了沒有?”
“不知道,大概沒有復電去吧。”
“你從哪里聽來的消息?”
“從一個法官處聽來的,但要絕對秘密,外面不能說的啊!”
“謝謝你的好意,你放心,我決不至于對誰說的。”
祥松得了這兩個消息,腦中起了一個很大的騷動。原來他們初入獄的時候,以為馬上就會槍斃了,他們只是在等著死,心里倒很平靜,幾個人談談講講,容易過日。“現在是不是還是袖著手等死呢?”祥松想。“不錯,不屈而死,是一種積極的行動,這樣的死,可以激起同志們對敵人的仇恨,提高同志們斗爭的不折不撓性與赴死如歸的犧牲心。但是,我們都是受了十余年黨的教育,有了十余年斗爭的經驗,特別是這次失敗的血的教訓,與在獄中的憂思苦慮,這次若能越獄出去,當然要用比前加倍勤苦的精神去工作;一二年后,創造幾十縣的蘇區,發動幾百萬的工農群眾起來斗爭,創立幾千幾萬的紅軍,那都是完全可能做到的。失敗,這次的失敗——是我們十分悲痛的失敗,然而我們若能出獄,今日的失敗,安知不是明日更大成功之要素!我十分憎恨地主,憎恨資本家,憎恨一切賣國軍閥;我真誠地愛我階級兄弟,愛我們的黨,愛我中華民族。為著階級和民族的解放,為著黨的事業的成功,我毫不希罕那華麗的大廈,卻寧愿居住在卑陋潮濕的茅棚;不希罕美味的西餐大菜,寧愿吞嚼刺口的苞粟和菜根;不希罕舒服柔軟的鋼絲床,寧愿睡在豬欄狗窠似的住所!不希罕閑逸,寧愿一天做十六點鐘工的勞苦!不希罕富裕,寧愿困窮!不怕饑餓,不怕寒冷,不怕危險,不怕困難。屈辱,痛苦,一切難于忍受的生活,我都能忍受下去!這些都不能絲毫動搖我的決心,相反的,是更加磨煉我的意志!我能舍棄一切,但是不能舍棄黨,舍棄階級,舍棄革命事業。我有一天生命,我就應該為它們工作一天!我不應該利用目前的一切可能與時機,去圖謀越獄嗎?我不應該對敵人施行一些不損害革命利益的欺騙和敷衍,以延緩死刑之執行嗎?應該的,應該如此做去,來達到越獄的目的。共產黨員不是要清高孤傲,而是要以他的行動去擊破敵人,消滅敵人。不錯,病知的話是不錯的,不要弄巧成拙,畫虎成狗。事業未成,反惹起黨的懷疑,弄得自己身敗名裂。這話是值得注意的,但總不能因此,就放棄一切可能而來馴馴服服的等死!我們應該在此束手等死嗎?不,我們應該活動,應該奮斗!奮斗不成而死,當然無話可說,這總算是盡了我們最后的努力了。一個共產黨員,應該努力到死!奮斗到死!是的,應該決定!就是這樣決定吧——以必死的決心,圖謀意外的獲救!我應該告訴他們,要他們一致來行動吧!”
祥松經過一番思索之后,已決定他的意見,悄悄地跑去告訴田壽和病知,要他們鄭重考慮一下!
病知說他考慮了一晚,覺得毫無把握,因為這是敵人最鞏固的后方,不容易沖出去,還是一死算了,免得徒勞。
田壽說,越獄非完全不可能,不過須有外援,無外援是不能成功的。同時,他說,祥松、病知或可出險,他自己與仰山是無望的,因為他們都是殘廢,容易被人發覺。祥松說,要越獄一齊出去,生死存亡在一起!
病得糊里糊涂的仰山,卻有一肚子的惱火!當祥松與他密談不知在哪一天死的話,他卻激憤地說:
“他媽的,你們應該打下去,組織一個暴動!”
祥松決定進行越獄了!越獄是萬死中去求一生,否則萬死就是萬死!不管成敗如何,生一天就得努力一天!
從此之后,祥松的態度改變了一些,對國民黨要人們來勸降,雖然知道他們是在放一大堆臭屁,但他不大答話,不與他們爭辯。對于下層人們,如看守兵和衛兵們,則不放棄一點時機,向他們做宣傳工作,極力去爭取他們,去取得他們的同情和幫助。
最苦的就是不知黨的通信處,不能將獄中情形報告黨,請黨來援救,這確是一個極大的困難了。
同時,祥松也利用這時間寫了一些文件,希望死后能送給黨。
究竟他們能以無比的英勇和冒險,去達到越獄的目的呢,還是如祥松從前所想的一樣,被綁去法西斯蒂的刑場槍斃呢?現在,他們都毫無把握。照目前情形看來,在刑場就戮的份兒大概要占百分之九十九吧。
不管怎樣,祥松還是天天在暗中努力著,為著這,用去了許多思想和心血,他頭上的白發,差不多增加了一倍了。
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五日完
這篇東西,當然不成為小說,只是我們獄中生活片斷的記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