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真人，此賊有些本領，僅是繩索如何困得住？不如我略施符法，封禁他真氣。”

“暫且綁縛起來，我自有道理。”

張妙顯深知玉辰子身上或許能找到煉妖壺的秘密，怎能交由旁人動手施符。可自己又符法不濟，若勉強為之，露怯于眾，豈不為在座賓客所輕視鄙夷？所以故弄玄虛，甭管是符法還是繩索，先讓自己的門人看押起來再說。

道人上來抹肩頭攏二臂勒緊雙手，捆了個結實。又拿細繩把手指頭給纏起來，教他不能掐訣。

眾人團團圍住玉辰子，當然不是關心道人們如何捆綁，捆成什么樣式，而是窮極眼力在他有些絲線稀疏的衫子上，尋找蛛絲馬跡。看他懷里是否還揣著什么器物，看他袖子里是否還藏了什么法寶。雖不明說，其實都不想讓道人將玉辰子押去別處。

“張真人，他如今和叔吉利一樣，神魂出竅。此時搜身，當有所得。”

張妙顯安撫道：“諸位稍安勿躁。都請先回座位，有條不紊，才好往下商議。”

有人便回座位，有人借出謀劃策之名，裝成急人所急的樣子，賴在臺前不走。

“稟師尊，此人背著一柄長劍，捆在里頭了。是否將長劍解下？”

眼前亂糟糟的一片，賓客和門人都在進言，一時應接不暇。

眼角余光掠過時的無心一瞥，卻見旁邊人群中夾了一個小道人，正被寬袍大袖遮遮掩掩。這與自己的安排有異，忽然覺得格外可疑。

小道人身高五尺，軀干單薄，接人待物不夠老成，端茶捧盤又不穩重。今日作神壺會，幾乎所有人手都經過仔細挑選。凡在西峰之巔侍立，皆精壯持重之類，凡在左右守衛，皆是本領出眾能施法術。像這種威儀不足學藝不精的門人，按自己的安排本不該出現在此。就算幫些雜務，也不該來到席前，有事須報，當由侍者通傳一聲，你怎能趁亂來到席前，減損我北峰三仙觀的威嚴？

張妙顯臉色一沉，抬手指點著道：“你何事上前？”

眾人見狀，有人循指點觀看，有人左右讓開，將小道人完完整整露了出來。只見他抱手而立，低著頭，略躬身，有事要稟報的姿態，卻始終不吭一聲。

小道人雖低著頭，但能看見一些臉頰，張妙顯看見他臉上蒙著一層青黑。雖然天色暗，你也不能不洗臉就到此露面啊，賓客們見此情形會怎么想，豈不笑我治理不嚴？你就是剛從灶臺出來，好歹也洗把臉吶，怎么能蒙著一層鍋底黑就出來現眼。

“有事快說，無事退下，去洗洗臉。”

小道人還是不說話，張妙顯盯著他臉頰上那一抹青黑，心里猛然忽悠一下。

叫道：“你把頭抬起來。”

此前都是不說話一動不動，經此一問他好像把頭壓得更低了。

“你快抬起頭來。”

還是不動。

張妙顯兩步跨至近前，伸手一把抬起他下巴，只見小道人面色鐵青，瞪大雙眼。

張妙顯立時甩手抽身，連一聲尖叫都沒來得及喊出聲，便往旁邊遠遠地躲了出去。

小道人胸口猛然一脹，高起兩寸，撐開嘴一條青蛇便從唇牙之內彈射而出。青蛇離口向前飛射，長三尺許。事在剎那之間，幸虧張妙顯未加思索就縱身閃躲，再晚一分一毫，都難以躲開。

周圍賓客或許對小道人沒有多加留意，或許仍然留意玉辰子煉妖壺，沒有提防。青蛇撲空了張妙顯，緊接著迎向它的是一位胖大散人。公孫茂慧劍光芒閃爍，便從光影之間看出了一些端倪，假如是自己站在前面，此時躲閃也已有些遲晚，何況示警他人。心說此人性命休矣，為時已晚，便還劍入鞘，收起慧劍通身的金光。

胖大散人仰身抽劍，將青蛇在空中削成兩截，可是蛇頭向前一挺，極力張開大嘴，一道毒液已經噴將出來，濺了胖大散人一臉。

斷蛇掉落在地，掙了幾掙死在當場。胖大散人右手提劍，左手捂臉，似乎濺到了眼睛，不能視物，轉著圈大叫，“快來救我！快來救我一把！”

賓客本是讓到左右，露出小道人，見此情形不約而同，群起攻之一擁而上，眨眼間已將小道人砍到在地，衣服幾乎砍爛，創口條條綻開。

此時有擅于醫術的賓客分開人群來到近前，為胖大散人療毒，侍候的道人也將事先預備在山頂的清水，提了一桶過來。先將胖大散人臉上毒液沖凈，再看，只見沾到毒液的皮膚已經鐵青，要緊的是毒液進了一側眼窩，眼珠已被毒傷。

“這只眼怕是保不住了。若毒蛇嚙指，壯士斷腕，道友宜早下決斷，我才能替你割開傷處放毒。遲了恐怕性命不保。”

胖大散人哇哇慘叫，瘋了似的搖頭，轉而又瘋了似的點頭。那賓客道：“既然道友下定決心，諸位在此也是個見證，我便要割開傷處放毒了。”

眾人圍著七手八腳將散人放倒躺下。說是割開傷處，其實連眼睛也須剜出，剔下許多染毒的血肉，放出毒血，有幾處染毒頗深，甚至剔肉見骨。胖大散人一開始哇哇慘叫，漸漸舌頭打結，口中嗯嗯嗚嗚聽不真，不多時放罷了毒血，敷上隨身的解毒藥，又從衣服上扯下布條，包扎止血。

等一切忙活停當，胖大散人口中已默然沒有動靜，再探鼻息竟已氣絕。療毒賓客登時傻在原地，雙手發軟短暫失去了知覺，自己這一通到底是在忙活些什么啊？

俯下身來趕緊從頭到腳仔細檢查一遍，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結果發現胖大散人連鬢絡腮的須髯下面，從脖子到胸口，早已鐵青，指頭也都鐵青。此時鐵青色已從下頜往臉頰泛了上來，賓客這才恍然大悟，毒質沒在臉上散開，而是深入經脈，短短片刻工夫已經毒遍全身，反過來才朝頭上擴散。這毒質在經脈里走得也太快了，自己從未見過，從未見過這么邪門的蛇毒。

賓客起身朝眾人攤手，“我已速速施救，怎料今日蛇毒行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深。我療蛇毒不少，還從沒見過今日這么邪門……的蛇毒……”

眾人與自己眼神甫一相接，便驚恐萬狀，唯恐避之不及。療毒者看向哪邊，哪邊就向后退避開去，無一例外。漸漸心中也有了些預感，奇怪的不是眾人，可能反而是自己。

“難不成是……”

療毒者拔出短刀，以白刃為鏡觀察自己臉龐，又查看自己雙手，果然沒錯，果然如此。

一側面頰已經鐵青，雙手手指已經鐵青。可惡，剛才只是覺得夜色深沉火光閃爍，到處都是陰影，沒太當回事，怎么自己絲毫沒有察覺，就已中毒？

此時心中一慌，竟也覺得有些憋悶了，喘不上來氣，半邊身子漸漸麻木，視聽隱隱有些模糊。

自己明明沒有沾到毒液，沒有沾到毒血，怎會如此？難道是通過氣息，可自己明明也沒嗅到什么氣味啊？

“誰能救我？誰能救我……誰有解毒丹藥，與我一試！”

眾人只是躲避，沒人答應。

療毒者自知命不久矣，眼前沒有一絲生機，不禁仰天悲鳴。

“我平生不知救過多少人，素來行善，不曾作惡。沒想到今日要落得這么個下場，蒼天無眼，不辨善惡呀！若有來生，何必再行善，若有來生，何必再行善……”

在這無助的悲鳴之中，療毒者不再向人群尋覓，轉回到胖大散人身邊，未幾終于支撐不住，伏倒在地，兩人算是作了個伴死在一起。眾人這才敢再圍攏上來，提心吊膽緩緩挪步，來到近前注目默哀，送二人魂往陰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