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少英見過該見的人，陪馥仙在舉荷巷子里走，見道旁荷花開得正好就忍不住湊近去玩，馥仙站在不遠(yuǎn)處等她，瞧她興致頗高，便隨意揀了一塊石頭坐下。正捶腿，脖子上忽然一重，俯身看去正對上那點(diǎn)驚紅，于是乎又想起了某個久不見面的故人。

忽然，少英從后面捂住了她的眼睛。馥仙笑著撥開少英的手，問道：“盡興了？”少英不答，在她身邊坐下，隨口問道：“想什么呢，這樣出神？”馥仙聞言眼色一黯，輕聲說道：“也不知道明太醫(yī)現(xiàn)在怎么樣了，又身在何方。”頸上的赤金累絲八寶瓔珞圈愈發(fā)重了。

明煖?zhǔn)й櫫恕?

馥仙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離開的原因。其實(shí)沒有一個人知道。要說他出宮散心，不久便歸？可也已經(jīng)兩年了；要說他厭倦了宮廷的波云詭譎故不告而別？那也不是沒有可能的。正如他的出現(xiàn)，這永遠(yuǎn)是一個謎。

少英對此卻不以為意，淡淡說道：“每個人心里都有想要守護(hù)的東西，明煖既不辭而別，總有他的道理。我們做好自己就是了。”說罷捏了捏馥仙的手。馥仙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卻沒有因此沖淡心底的擔(dān)憂，少英見狀不免跟著難受起來。馥仙瞧她裙擺上沾了泥，想她素日少拘小節(jié)，方才那樣瘋玩那里能小心，就拉著她到水邊，沾水給她洗了洗。誰知少英又起了玩性，竟掬起一捧水灑向了馥仙。

馥仙“哎”的一聲抬手來擋，少英趁機(jī)溜走了。馥仙大聲叫她，她也不過來，還沖馥仙吐了吐舌頭。馥仙無奈，快步追上去，眼瞧著少英轉(zhuǎn)過亭子就不見了蹤影。正四處找尋，忽而一捧冷水臨頭灑下，定睛望去果然是少英。

只見少英挽著袖子站在高處，笑得放肆。這樣的笑是不常見的，因?yàn)椴缓弦?guī)矩。少英無妨。馥仙喜歡看她笑。她是不敢那樣笑的。

正想著，瞥見少英又往水邊去了。馥仙醒過神來微微一笑，閃到一邊也照樣掬水往少英身上潑。少英見狀竟直接跳進(jìn)了水里，熟練地把裙子扎在腰上，一掌劈下去濺起萬丈水花，濺濕了岸上的馥仙。馥仙看這個瘋丫頭的海棠花簪子搖搖欲墜馬上就要掉了，便好心提醒了一句，不想少英根本不聽，一味要她也到水里去。馥仙身子弱，所以不肯，少英倒是自己玩得不亦樂乎。碧綠的水珠在陽光下分外耀眼，也給予了水中美人太陽般的光華。二人都沒有注意到那邊有人來了。

庭商跟在凌霄身邊，凌霄則指臨街的宅子一一告訴他這家的主人是誰，現(xiàn)居什么官職。庭商一一記下。忽然，風(fēng)捎來了少女的佳音，庭商與凌霄對視一眼，避之不及。正轉(zhuǎn)過假山的時候，凌霄被人潑了個正著。漫天的水幕遮擋了視線，隨即便聽到了一串戛然而止的嬌笑聲。

突然而來的變故非少英所能預(yù)料，她呆望著衣衫透濕的凌霄沒了主意。凌霄的心里也是無奈，猜想自己此刻一定狼狽至極，索性不做掩飾，卻也不能望向少女，只好閉著眼睛站在原地。少英見狀醒過神來，忙轉(zhuǎn)身想避，不料腳下一滑，幾顆小石子就滴溜溜砸到了水面上，而少英自己也情不自禁放出了一聲驚呼。凌霄聞聲管不了太多，只怕少女從山上摔下來，就睜開了眼睛要去救人，于是二人的目光絞在了一起。少英一下子羞紅了臉，凌霄也是心頭一顫，那雙足以讓天地為之失色的星眼從此便深深烙在了他的心上，成為他一世的羈絆。

庭商匆匆趕來，見到這一幕傻了眼。少英更加慌亂，一面摘下嘴里叼著的玉佩一面拿袖子遮住火燒的臉，扭頭跑掉了。馥仙從另一邊走出來，少英正好撞在她懷里，馥仙被撞得捂胸“哎呦”了一聲，嗔道：“作什么？”

少英道：“快走！”說著就來拉她的手。馥仙不明就里，轉(zhuǎn)頭卻看見了凌霄，登時兩頰緋紅，忙低下頭去。凌霄沒有碰上馥仙的目光，因?yàn)樗哪抗饪傋分儆ⅰＩ儆⒂l(fā)局促，連聲催促馥仙“快走快走”。還沒走幾步，就聽一聲脆響，馥仙看見少英的海棠花掉在了地上。正要蹲身去撿，被少英一把拉住。馥仙只好不管，跟著她走了。

庭商見凌霄也紅了臉，不知他心里有病，只以為他二人的心是一樣的，又見四下并無別人，遂一拉凌霄要他快走，不想腳下忽然踩到了什么東西，一滑，差點(diǎn)摔著。凌霄拾起一塊玉佩，猜是方才二位小姐的，便微微一笑收在了懷里。

十七歲，還不相信命運(yùn)無常。

不經(jīng)意，相隔萬里。

難相見。

庭商則撿起了簪子碎片，問凌霄怎么辦，凌霄瞥了一眼，淡淡說道：“收著，等下拿給三姐姐。”庭商疑惑問道：“都碎成這樣了，又不能戴，還給三姐姐做什么？”凌霄笑道：“說了你也不懂。快走罷！”庭商只不服，誰知凌霄心里打的竟是那種算盤，進(jìn)宮見了三姐姐，瞧三姐姐并不說什么，自己也就放過了。出宮后，他二人又往虞家去報(bào)平安，這一夜就歇在了虞庭商家里。

幾天過去，并無事情。

馥仙與董氏閑談半日，回自己屋里用過晚飯，就讓松枝打了水來卸妝。當(dāng)松枝端著那盆尚有余香的水出門時，迎頭撞上了來訪的皇后。正要行禮，一旁的汀雁忙將她扶住比了個噓聲的手勢，松枝遂與汀雁一起退到了旁邊。

麗華站在門口，看見馥仙正細(xì)細(xì)撫弄書卷，并未注意到這邊，也就不打擾她，隨意瞧著屋內(nèi)：靠窗一張?zhí)茨咀溃郎弦患芄徘伲貌颊谥Ａ碓O(shè)寫字臺，左首摞著書，又置一古色花囊，內(nèi)插幾枝幽蘭，旁邊擱一點(diǎn)筆硯，倒還雅致。床上只吊青紗帳，炕桌上有幾件古玩，書架上磊著古籍。

麗華見狀微微一笑，輕輕叩門，喚道：“妹妹。”馥仙一驚，忙喚松枝沏茶，麗華笑說自己才吃了茶來的，叫她不必忙了。馥仙聽說，便拿過窗下一張常坐的椅子請麗華坐，麗華笑攜她的手圍著桌角坐了。

說過幾輪閑話，麗華已從閑言中慢慢套出了馥仙的品格，便找了個機(jī)會拿出玉佩，問道：“可是妹妹的？”馥仙一驚，笑說：“是我的。前兒才和松枝說丟了，不知嫂嫂在那里撿到的？”麗華道：“我也不知道，雁子給我的。”馥仙忙道謝，收好。麗華問道：“妹妹最近出宮了嗎？成王府老太君要做壽，你可以去瞧瞧六妹妹。”馥仙道：“上個月才去過的，六姐姐的兒子已經(jīng)很會叫人了。”麗華道：“是啊，一眨眼六妹妹也已經(jīng)嫁過去三年了，你們八個姊妹中，也只有你的婚姻還不知道在那里呢。”

馥仙聞言臉一紅，低頭笑道：“嫂子不要打趣我了。”麗華道：“我這里正有一件大喜事要告訴你。”馥仙問道：“什么大喜事？”麗華正要說，忽然寶釧回道：“陛下來了。”說著話，就看見窗外走過一個人，馥仙等忙起身，果然是惹塵走進(jìn)來。看見麗華也在這里，因笑道：“果真一張床上睡不出來兩樣人，我正要去找你呢，你就來了。”麗華嗔道：“七妹妹在呢，胡說什么？”又笑道：“分明是我先來的，你也忒霸道了。”

少英忽然從惹塵身后探出頭來，笑道：“小夫妻心有靈犀一點(diǎn)通。”麗華道：“你在這里作什么？”少英道：“這也奇了！我就住在這里，嫂嫂倒問這話。”惹塵笑道：“在我那兒瘋呢，這會子累了，偏要我送她回來。”麗華聽說，點(diǎn)了三下少英的鼻子，笑罵道：“瘋丫頭。”

惹塵向馥仙道：“六妹妹來信請你去。”馥仙道：“上個月才去的。”惹塵笑道：“老太君不是念佛嗎？這就要做壽了，她和小姑子合計(jì)抄一套佛經(jīng)給老人家慶壽。忽然哥兒病了，她又要管家里的事，實(shí)在分身乏術(shù)，就惦記你的字板正，老太君也疼你，就想請你去幫忙。”麗華笑道：“這是大修為大功德的事兒，難為她想著你。你就去罷。”馥仙于是應(yīng)下。

少英道：“我也要去。”惹塵笑道：“你那幾個字像雞扒一樣，去做什么？”少英道：“我就要去！既是有功德的事情，我要沾沾光，來日我自然升極樂世界。”惹塵道：“以后怎么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景姐姐正四處通緝你呢。長姐已經(jīng)發(fā)話了，讓你明兒務(wù)必去她那里把上次的書抄完。你若不去，長姐可是要捶我的。”麗華笑道：“反正都是抄書，在那兒抄不都一樣。”少英一撇嘴，嘟噥道：“那有按著牛頭強(qiáng)喝水的？”惹塵笑道：“我看你就是想偷懶，跟著你姐姐去了成王府，還不由著你無法無天了？明兒可給我乖乖去見長姐罷。”少英不肯，纏著他撒嬌耍賴，惹塵便把她推給了馥仙，拉起麗華的手笑道：“我找你有事，咱們回去說。”于是二人跑了。少英鬧了馥仙一陣，奈何是長姐的吩咐，馥仙也不給她做主，她只好認(rèn)命。

惹塵麗華回到坤寧宮。麗華問道：“找我說什么？”惹塵拉她在炕上坐下，問道：“你知道臺城云氏嗎？”麗華點(diǎn)頭。惹塵道：“他家二公子想娶七妹妹。”麗華聞言笑道：“這可巧了！我正要和你說呢，我的兄弟也想洑上水。”惹塵問道：“三爺嗎？”麗華點(diǎn)頭。惹塵笑道：“三爺可是個人物，云家老二雖不敵，卻也是高大英武有一副好模樣兒，不知道七妹妹中意那一個。”麗華道：“我今兒才要問她呢，可巧你來了。”惹塵道：“幸而我去了。”麗華笑道：“屋里又沒別人兒，我讓雁子守著不許人靠近，如此大抵無礙。”惹塵笑道：“我倒不是擔(dān)心這個，只是七妹妹老實(shí)，就算屋子里沒人，她也不肯說這話的。”麗華道：“那可如何是好？”惹塵道：“明兒我去問問長姐罷。”麗華笑道：“好。”二人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