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蔣善生一直在家里打掃收拾東西。4月27日,他接到了萬世程的電話。
電話里,萬世程表示想晚上見一面。兩個人就把見面地點約在了綬溪公園那個通往水面的臺階上。
見面后,萬世程望著月亮,皺著眉“今天農歷十四,月亮又要圓了。可惜王響看不到了……”
看到蔣善生沒有接話,萬世程接著說“你別擔心,你可以搜搜看,我沒有帶任何錄音設備,你看,我連手機都沒帶。”說著他站起來,抖著身上的衣服褲子,鞋子也脫掉了。
蔣善生看著萬世程的舉動,竟笑了“我不擔心你錄音,本來我也沒什么事。而且……你即使錄音,在法律上也不能作為直接證據。”
萬世程重新穿好鞋,點點頭“是啊,什么都證明不了……今天我已經問過肖隊長,他說這起案子已經結案了……只是,我很想和你開誠布公的談談。畢竟王響是你、我的朋友。”
蔣善生看了看萬世程“你和我不是朋友么?”
“不是。”
蔣善生笑笑“確實……”
萬世程皺著眉“我就是想和你談談,見了面卻不知道從哪說起……那就從我第一次進你家開始說吧。那天我進到你家里,首先聞到的是強烈的消毒水味道,但是接著,我在消毒水味道中,聞到了淡淡的香水味……我可以憑著我的判斷說,你是又愛又恨蔡丹丹么?”
蔣善生低垂著他長長的睫毛,任月光打在睫毛上,遮住他的臉“我愛她……”
萬世程不想讓蔣善生含糊這個問題“你更恨她。你和王響都曾經恨過蔡丹丹。對吧?你為什么恨蔡丹丹,猜也知道。她盡管嫁給了你,但是她心里愛的是王響。甚至無論你對她多好,她都沒有把她對王響的愛分給你一點點。她也許偶爾也會對你好一些,但你知道,那是朋友之間的關愛!為什么要說王響也恨蔡丹丹呢?因為王響的原生家庭……善生,王響跟我說過,他很了解你,但是你不了解他。所以我去調查過王響的原生家庭……。”
蔣善生打斷萬世程的話“你強調這些有什么用呢?丹丹已經去世了……王響也死了!”
萬世程搖搖頭“你聽我說完。我調查王響的結果,反而讓我對他更加的親近。他是一個被原生家庭狠狠折磨出來的好孩子。你知道么,他父母就是吸血鬼。他們在不到20歲的時候,就未婚先孕的生了王響。但依然不改貪玩的本性,吃喝嫖賭毒,幾乎樣樣俱全。王響從小沒有感受過愛,也不知道怎么去愛一個人。所以如果有女孩向他示好,他的本能反應就是先跑掉再說。趙樂樂追求王響的事,你肯定比我知道的多,這事咱們倆一會再具體說。先說蔡丹丹,為什么王響面對蔡丹丹卻偏偏沒有跑掉,而是一直和蔡丹丹來往做朋友呢?我想傻瓜都懂,只有王響不懂,那就是他愛蔡丹丹。等到他后來懂了、明白了的時候,蔡丹丹卻早已嫁給了你。所以王響不知道怎么發泄自己的愁苦,他以為他不開心、郁悶的情緒是因為自己恨蔡丹丹,恨她為什么嫁給你,而不再多等他王響幾年,多給他點時間讓他清醒……其實他不知道,那種情緒是源于失去,也就只是簡單的失戀感受……在沒有父母關愛的環境中長大的人,他從來不懂如何愛自己,更不懂如何愛別人……”
萬世程頓了頓,看著蔣善生被睫毛陰影遮住的臉“善生,原生家庭真的很可怕。原生家庭好,不一定能完全成就一個人。但是如果原生家庭不好,真的會毀了一個人。王響的父母,在他大學即將畢業時,要求他必須找到高薪工作,然后每個月要把收入的大部分給他們揮霍。我調查發現,王響會把每個月收入的百分之八十轉存到他父母銀行卡上。百分之十轉存給他大伯。他自己只留百分之十!”
說到這里,蔣善生突然抬起睫毛愣愣的望著萬世程,看表情,蔣善生是不知道王響工資的去處的。
萬世程繼續說“善生,很可怕是不是?我前一段時間派的人去到你們老家太平鎮。在王響家附近的親戚、鄰居都知道。他父母經常吹噓自己的兒子很能賺錢,很孝心呢。哼……對于那種父母,王響都能忍受供養,說明他是一個心存善良而且被原生家庭死死捆綁教化后帶有奴性的人,他已經無力反抗,只能通過麻痹自己勉強活著,所以我不相信王響會殺人。還有就是,善生,我知道你一直以為王響生活作風上不檢點。我認識他時間確實短,我本應該沒有評判他的權力。但是,你跟我分析一下。他平時只用百分之十的工資生活,去掉房租,日常水電、吃穿。你說,他還能有出去找女人,嫖娼的錢了么?所以我分析,他就是想在你和蔡丹丹面前裝出那副生活邋遢,本性貪色的樣子。”
蔣善生緊咬著下嘴唇不說話。
萬世程望著蔣善生,沉默了一會,又說“還有一件事,是我最新調查到的。很難相信,但是絕對真實。那就是……趙樂樂。善生,你知道我有這個能力和手段的。我派了幾波人,把趙樂樂從小到大的鄰居、親人、同學、朋友都查了一遍。結果是……趙樂樂是好女孩。王響騙了我們,他說趙樂樂就是一個人盡可夫的女人……是假的!真正的趙樂樂,單純,善良,甚至一直喜歡著王響,經常主動和王響聯系、聊天。她……從來沒有過男朋友,那天王響說她結婚的事更是子虛烏有。而且,可能是因為對王響愛而不得,再加上家里的不斷催相親、催婚,她還去看過心理醫生,吃了一段時間的藥。善生,如果人真的是你殺的,我想這個趙樂樂可能是……可能是王響送給你的一個目標。我不明白他為什么這樣做,但是如果人是你殺的,盡管這么說,可能也不對,但是我還是要說,你殺錯了。”
蔣善生身體在顫抖,從牙縫里蹦出來幾個字“這個混蛋!”
萬世程盯著蔣善生的臉“善生,擊斃王響那天。我被拉出警戒線外以后,我發現我旁邊站著兩名記者,他們都舉著攝影機。后來,我從他們手上把那天錄的影像帶子買了過來……我回去仔細對比了所有的畫面。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這話像是在問蔣善生,但是明顯的,萬世程不需要蔣善生回答,他接著說到“我看到一個畫面。當時,你可能感覺脖子上的刀離自己的動脈太近了,所以你用手輕輕的捏著刀刃,把刀往外移了移。呵呵,可能這個動作你會說沒什么。但是……刀是假的。那把道具刀做的太真了,我們遠處望著的人,都看不出刀是假的的。但是,你當時摸到了刀,你肯是知道了刀是假的,對不對?”
蔣善生斜眼看了一下萬世程“這又能讓你有什么猜想?你不去寫小說真是可惜了!”
萬世程沒有躲避蔣善生的眼神,堅定的回望他“你知道那天,死的肯定是王響,對不對?為什么明明你是請假中,那天一定要去上班?你太了解王響了對么?你就是要出去,要么讓警察抓到他,要么……要么就是讓他被打死。”
蔣善生沒理他,目光轉向了月亮“多好的月啊,還有一天就要徹底圓了。”
萬世程瞇著眼盯著蔣善生,搖搖頭“善生啊,我給你講講我曾經養過的兩只小狗吧。我12歲那年,你知道是我最痛苦的時候。那年我同學送了我一只黑色的中華田園串兒小狗。她是只母狗。她媽媽一窩生了五只小狗,其中四只是小公狗,那幾只小公狗很快都被人抱走了。只有她,因為是母狗,沒有人愿意要。長到兩個月左右的時候,我同學就把她送給了我。其實她特別聰明,如果我忘了給她喂吃的,她就會自己跑過來找我要,呵呵……我給她起名叫‘臭臭’。第二年,我13歲的時候,又買了一只白色的博美小狗,是一只小公狗,我叫他‘壯壯’。他們倆剛剛到我這里不到一年的時間,我媽媽那個案子破了……我爸就把我接到他那里,讓我過上了大少爺的生活。所以我一直覺得他倆是我的‘福星’。后來回福市,我也把他倆帶回來了。直到前幾年吧,臭臭已經12歲了,壯壯也11歲了,看看周圍養狗的人,都說一般家庭的小狗也就能活到八九歲。可是他倆卻活了這么久……你知道,我要常常要去遼沈和我老婆生活。而這兩只小狗可能是因為年齡大了,反而特別粘著我。只要是我不在福市,他倆就整夜的叫。到了臭臭十二歲半的時候,給她洗澡時,突然發現她左乳頭周圍長了密密麻麻很硬的小疙瘩。我查了一下網上的信息,判斷臭臭是得了乳腺癌……我感覺她年齡比較大了,性格還很敏感,如果送去寵物醫院治療,可能她會非常不開心,最后的日子也會沒有什么生活質量。所以我決定不給她治療,讓她在家里養病……其實就是慢慢等死……臭臭最后的那段時間無法趴著睡覺……她只能坐在地上,用前爪撐著自己的身體。直到前爪上面的黑色指甲都撐的全部斷掉……堅持了整整一個月,終于倒下睡了,再也沒有醒過來。臭臭死后,壯壯變得更加粘著我……我在家時,壯壯要和我睡在一個臥室里,但他一整晚都不睡,一會抓一下地板,一會發出幾聲咳嗽……沒辦法,我就讓他自己在一個房間里睡,結果是,壯壯的情況更不好了,他見到我就拼命的咳,一直咳到吐。帶他去看醫生,醫生卻說心肺功能正常……后來,我實在沒辦法了,就聯系了一個寵物寄養家庭。我心里想的是,畢竟那家人是專業照看老年狗的,已經做了有十幾年了,把壯壯放在那里,可能他跟其他小狗一起玩,就會不那么寂寞了……壯壯剛到那個家庭時,寄養家庭給他安排了一只邊牧一起玩,那只邊牧的后背和屁股、尾巴都是黑色的。寄養家庭給我發來很多視頻,證明壯壯很喜歡那只邊牧,一直纏著邊牧玩……我想可能是壯壯真的很想臭臭吧……他可能勿把邊牧當成了臭臭。這樣也挺好的……可是,5天后……壯壯突然在睡夢中去世了……善生,你知道么。剛剛聽到壯壯去世的消息,我是震驚的,同時又有一點輕松的感覺。我安慰自己,壯壯也12歲了,與其痛苦的活著,還不如就這樣去世……他被埋在一片老竹林里,也挺好。但是時間久了,我才發現我非常想念他們,就開始痛苦自責,我恨我自己為什么不在他們活著的時候多陪陪他們,不多給一些他們愛吃的,不多抱抱他們……善生,你現在的心情肯定和我當時聽到壯壯去世時是一樣,你可能現在感覺輕松,但是……王響和蔡丹丹他們陪了你整整15年……有時候,人真的不知道自己對自己失去的東西,會有什么程度的不舍。隨著時間的推移,你會后悔,會痛苦的。對逝去的人或物,最痛苦的就是不斷、反復的悔恨自己,因為無法挽回,無法再重新擁有。”
蔣善生依舊抬眼望著月亮,只是這次萬世程從蔣善生的眼睛里看到了晶瑩閃亮。
兩個人同時陷入沉默中。
不知過了多久,蔣善生開口“老萬,如果你一定覺得我是兇手,那我就以我是兇手的角度,給你講講吧。不知道你有沒有去調查過我的原生家庭,我同樣是不幸的……我父親,是個色狼、混蛋,他心里根本不惦記我們這個三口之家。我母親,就是一個貪慕虛榮、毫無內涵的女人。我總覺得他們兩個人把家庭內部斗爭當成無聊人生的解悶調劑……而我痛苦的夾在中間。有一天,我母親沒在家。我父親喝多了酒回來,那時我正睡著,被他從被窩里拉出來,劈頭蓋臉的一頓打,鼻子立馬打出了血……那年,我們太平鎮鬧‘刨錛大盜’。我就等到我父親睡著后,跑到工具箱那里,找出刨錛,在他頭上狠狠的敲了幾下……很快他就死了。我又在他的手上狠狠的敲了幾下,我恨他那雙時常打我的手……可是,當時我突然發現,有人在我家門外看到了這一切,追出去,卻沒找到是誰。王響劫持我那天,他告訴我,是他在門外。呵呵……老萬,這個故事,是以我為兇手講的。如果我不是兇手,那在故事里可能就是,王響是殺人犯,他缺錢,想去我家偷錢,被我父親發現后,他就殺了我父親……而那時我正好回家,他轉身就跑,我出去追……再或者真的有‘刨錛大盜’,他知道我父親是個混蛋,呵呵,所以替天行道,來我家殺了他。誰知道呢,反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萬世程卻點點頭“我明白……我也理解你當時的心情。”
蔣善生“呵呵”干笑了兩聲“我們都是從歷史中走過來的人,對于別人可能只是個故事,而對于我們,那就是活生生的血淋淋的經歷……我老婆丹丹的家庭情況,你沒有調查過吧?她父親,原本是我們太平鎮最好的醫生,可是因為生活作風問題以及同事之間的排擠,自殺了。如果她父親不是自殺,我是兇手的話,那這個故事就是……那天清晨,丹丹的父親,拖著被人打傷的身體,想去水上漂公園的長椅上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他不知道的是,有個男孩一直跟著他,想讓他消失,這樣那個男孩就可以去照顧丹丹了。但是如何讓丹丹的父親簡單的死掉呢?過年的時候,有親戚送給男孩一箱可口可樂,他有幾瓶沒舍得喝,一直留著。于是,他在可口可樂里放了毒鼠強,然后騙丹丹的父親喝了下去。畢竟在一個成年人最脆弱的時候,十幾歲的大男孩只需要幾句安慰、幾次真誠的笑就可以完全讓那個傷心人信任……”
蔣善生停了停,看著萬世程“這個故事怎么樣?你還滿意么?呵呵……”
萬世程皺著眉“我希望這個故事是假的……”
蔣善生又笑了“你覺得是真的就是真的,覺得是假的就是假的。更可笑的是,當時的人們怎么會相信那么有名的外科醫生,會喝加了毒鼠強的可樂自殺……呵呵呵……”
蔣善生冷笑著望著月亮“有的時候,胸口感覺堵的慌,我就會來這里坐坐。我不知道人為什么必須要群居。尤其是感情的世界里,如果一個人強烈的表示要和另外一個人在一起,那么就應該有法律規定,不允許有其他人再靠近他們倆了。如果有這樣的法律,那么,王響就不會走進我和丹丹的生活。其實很早以前,我還是有機會徹底甩開王響的。剛剛上高中時,他父母就不想讓他讀書了,希望他早點出去打工賺錢養家。可是他大伯,那個多管閑事的老頭……提出他出錢供王響讀書。這樣王響又夾在我和丹丹之間3年。好不容易熬到高考,同樣王響的父母極其堅決的表示,王響必須出去打工賺錢。又是那個老頭出了錢,供王響讀大學……”
萬世程皺著眉,卻上咧嘴唇露出他的虎牙“哦……怪不得。王響的大伯說起過,當年有個男孩去他家里找他,講了很多王響不能繼續讀書的理由……呵呵,那個男孩是你吧?你可真……”
蔣善生扇了一下他的長睫毛“那老頭不聽我的勸告……所以王響才有今天。其實我勸的是對的。如果王響不讀書,就沒有高薪工作,他父母就不會無限制的壓榨他,讓他更痛苦。你想想,如果王響只是初中畢業,那么他肯定要從事一些體力勞動。以他的身體狀態,不用想都知道收入會很少,那么他拿著只能剛剛解決自己溫飽的工資,怎么供吸血鬼父母揮霍?”
萬世程竟然被蔣善生的話震住了,想反駁,卻又覺得有一些道理……
蔣善生看到萬世程不說話,心里清楚,他的話對萬世程有了影響,想了想又說“王響以為他把自己的情況隱藏的很好,其實我只是裝作什么都不知道而已。老萬,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你可能都想象不到。他父母可以在十幾歲的兒子面前做那事……有一次,我悄悄趴他家窗戶看……王響正痛苦的坐在房間的椅子上,他父母就在旁邊的床上……恐怖吧?所以,我猜測,這樣的情景,應該是從王響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我也不懂什么心理學,只是之前無意中看到一本書里講過,孩子一般在七八歲的時候,就會對未來伴侶確定類型。我想王響不只是不懂感情、只知道逃避,而是他一開始就覺得男女之間的情感是惡心的、低級的。所以他到了福市之后,總是擺出一副對女人猥瑣的樣子,我確實是信了的。我從心里也是厭惡他的原生家庭,厭惡他的猥瑣基因的。”
萬世程搖搖頭“其實,善生,你可能沒發現一個問題,你去偷窺王響的家庭生活,實際上對你也產生了影響。對不對?”
蔣善生從來沒想過萬世程說的這個問題,竟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看到蔣善生在發愣,萬世程突然把話題轉到了蔡丹丹身上“蔡丹丹真的是自然發病么?”
蔣善生低了低頭“丹丹的外婆48歲卵巢癌去世,丹丹的大姨45歲也因卵巢癌去世,而丹丹的媽媽在43歲因為同樣的病也去世了。”
萬世程搖搖頭“但是蔡丹丹才只有28歲。”
蔣善生想了想,聲音變得有些沙啞“如果故事里,一定要讓我成為兇手,那么就是……丹丹到了福市,就很愛喝一種進口椰子。所以我總是一箱一箱的給她買,一箱里有五六只椰子吧,買了就放在冰箱里涼著。常常在吃晚飯的時候,我會去廚房把椰子開孔,插上吸管給她喝。當然,兩年前我發現了她和王響的……那件事。我就開始在椰子汁里加上雌激素……雌激素不會直接致癌,但是會引起子宮病變……更何況她是有癌癥基因的人。”
萬世程覺得周圍的氣溫降了許多“你真的是個可怕的人……”
蔣善生望著萬世程冷冷的說“謝謝夸獎!”
萬世程深呼了一口氣,竟露出他的虎牙笑著說“如果這些真的都是你做的,那么王響的殺人證據,就很容易做出來了,對吧?”
蔣善生也笑笑,扇了一下他的長睫毛“故事里,我這種級別的兇手,尤其是對王響這樣和我親近的人,栽贓嫁禍確實很容易。只要兩年前就把過程計劃好,再準備好所有需要的工具就行了……只是……這個故事里,趙樂樂是本應該沒有的。真正的故事安排,應該是,我早就同我們小區的黃藝琳認識。因為心里難受,我經常來綬溪公園坐坐,而黃藝琳也是這里的常客……很多人都知道她是來這邊等著豪車出賣自己的,其實只有我知道,她也會來這里把自己的痛苦灑向綬溪……慢慢的熟悉了,而且有了黃藝琳的電話號碼,也知道她活著的痛苦,我就開始計劃幫她解脫……終于該動手了,我提前用沒有實名登記過的一個電話號碼給黃藝琳打電話,因為之前的鋪墊,她應該對我還是有好感的……那次電話里盡量說的曖昧一點就行了。之后再用另外一個電話號碼給她打電話,約好見面的時間地點……她可能還覺得這是我跟她玩的浪漫約會……4月16號晚,我在王響那里喝酒,我把下了安眠藥的酒,讓王響喝掉。然后我再換上兩年前就準備好的連衣裙、帽子、口罩,背上放有作案工具的大包……完成后……我只要假裝放火,把該給警察留下的證據線索留下就行了。比如那塊沒有完全燒掉的裙子一角……當然,憑王響這個家伙的智商,他可能早就偷換了酒,他需要裝作被迷暈,然后悄悄在后面跟蹤我——他就喜歡這樣。如果說,黃藝琳我還有些不忍心,那第二起案件就可以用痛快來說了。那個可惡的老頭,你沒覺得特別像我父親么?我父親總喜歡一身中山裝,而那個老頭總喜歡一身亞麻衣服。表面上看都是干干凈凈的,在一定范圍內有地位的人,實際上內心都骯臟無比!老頭的嫖娼習慣其實很多鄰居都知道,就連我們小區里小超市的大姐都能繪聲繪色的講全套。而且棚戶區里很多女人出去拉生意時,都沒有鎖門的習慣。只要等到那個女人出去后,我進去在酒瓶里加入安眠藥,之后靜等周六晚上就行了……只是我覺得很有意思的是,很多事還是有天意的,呵呵呵。就在要動手前的一個月左右,那個老頭竟然換了女人……呵呵呵。真的,那老頭之前每周六都在另外一個女人那里過夜,后來突然換了人……老萬,你說這讓誰活,讓誰死,其實是不是早就有天意啊。呵呵呵……還有就是,我太厭惡那個老頭了,‘手術’后,我都惡心到不能給他縫合……如果沒有趙樂樂的出現……我沒想再繼續殺人……原本的計劃是,只要王響把那個裝著所有證據工具和人體器官的旅行箱提到我的住處。我‘不小心’發現后報警,警察把王響抓捕歸案,一切就完美了。剛剛聽你說了趙樂樂的情況,我確實很恨王響這個混蛋,蠢得可以,卻自不量力的出來當編劇……不過現在我又突然有點明白王響為什么設計錯殺趙樂樂了。他在趙樂樂身上看到了和他一樣的不開心、不想活……就如同我看到黃藝琳一樣的感覺……而錯殺趙樂樂這件事對于我……還有另外一種意義,只是這個意義,我不想告訴你……”
萬世程聽著蔣善生的講述,他真希望現在手上有充足的證據,然后把蔣善生拉到警察面前,讓他再講一遍……可是什么證據都沒有。
萬世程想了又想,他真不想繼續同蔣善生談下去了……蔣善生明顯的病態心里,就如同他是每個小動物的主人一樣,高高在上的可以決定生死……可是當初王響的囑托,又不得不說……
萬世程咬咬牙,嘆了口氣“善生啊,咱仨最后一次喝酒那天,我跟王響回他住處取酒,你還記得吧?路上,王響突然跟我說,他預感到他要死了。他說如果他死了,讓我盡量勸你兩件事。第一件是請你不要再養‘貓’了。第二件事是請把他和蔡丹丹的骨灰一起撒到大海。”
蔣善生聽了萬世程的話,冷臉沉默后,笑了笑說“本來今天的話題可以結束了,但是,如果王響真的對你說了這些話,那我再給你講個我老家太平鎮里的故事吧。那時我十四五歲吧,我鄰居家有個大哥,差不多二十歲左右。他人長得太帥了,帥到幾乎全太平鎮的人都知道他。可是老天總是這樣安排,總有一種‘既生瑜何生亮’的感覺。在太平鎮里還有一個和他年齡相仿的大男孩,也一樣長得很帥。所以,鎮上的人總是拿他倆做比較,有的人說我鄰居家的大哥帥,有的人卻說另外那個帥。九十年代,人們比較崇尚古惑仔那一套。而這兩個人不是朋友,分別是兩個所謂‘幫派’的人。有一天,這兩伙人,偏偏在同一個飯店遇上了。我鄰居大哥那伙人在飯店已經喝酒有一會了,另外那伙人這時進來了。平時兩伙人就互相不服,更何況兩個要爭‘第一帥’的人相遇,絕對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喝著喝著,突然,我鄰居大哥拎起一個空酒瓶,把瓶底摔斷,他抓著剩下的半截啤酒瓶朝著另外那個很帥男孩的臉上狠狠的插了下去,不止插了進去,還用力一擰……那個時候,這件事特別轟動,是非常嚴重的重傷害,再加上我鄰居大哥認罪態度特別差,他們還有黑社會性質……所以,他最后被判了死刑。押赴刑場那天,我去看了,他站在大卡車上,脖子上掛著大牌子,寫著殺人犯……但是老萬,你知道么,我竟然看到我鄰居大哥是笑著的……很多年過去,我一直不明白,一個馬上要被槍斃的人,為什么是笑著的。就在剛剛,我明白了。本來我是不想告訴你,王響為什么安排錯殺趙樂樂,現在我決定要告訴你了……老萬,你想想,我鄰居大哥直接被槍斃了,他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而那個被他用酒瓶扎毀容的人呢?是不是要一輩子背著痛苦活著?你不覺得王響很像我那個鄰居哥哥,而我,就是那個被他重傷害的人……我要一輩子忍受著他留下的痛苦活著……他讓我仇恨我最愛的丹丹……他讓趙樂樂枉死……他讓自己被警察擊斃……老萬,你現在覺得誰更可憐?無論多痛苦,我都必須活下去,你知道又是為什么嗎?因為只有我活著,丹丹和王響才能‘活’。”
萬世程不解“他們倆能活?”
蔣善生讓月光照進眼睛“對,能‘活’。只有我活著,他們兩個人才會在我心里活著,在我的記憶里活著。”
萬世程點點頭“我明白了。善生,其實憑我以前的性格,我會用盡全力找你的犯罪證據,我會對你追查到底的。但是現在……呵呵……可能真的是我改了名字的原因,我把我名字中的‘永’那個同音字‘勇氣’的‘勇’給去掉了。我現在馬上要有自己真正的家,自己的孩子。我確實沒有時間和勇氣同你斗了。你確實應該好好活著,最好以后都躲在一個角落,心里裝著王響和蔡丹丹活著。”
蔣善生站起身,抻了個懶腰“我走了……”走了幾步卻突然回頭,扇著他的長睫毛說“老萬,有時有的人被別人當成過殺害目標,他卻不知道……呵呵……你要一心一意照顧好你的妻兒,我會在你的背后緊盯著你的……”
萬世程一愣,瞪圓眼睛狠狠的盯著蔣善生,仿佛希望用眼睛把蔣善生困住……
蔣善生卻一樂“電視劇里的壞人都是這樣演的,呵呵……”
蔣善生轉身繼續要走。
萬世程卻在蔣善生的身后叫住了他“善生,記著,不要再養‘貓’了。骨灰撒大海。還有……還有就是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后悔了,能不能告訴我一聲?什么方法都可以,寄點東西也行,反正你知道我爸公司。或者給我打個電話也行。”
蔣善生沒有轉身,向后揮了揮手,消失在黑夜里。
4月29日,蔣善生辭掉了寵物醫院的工作。他把王響的骨灰裝進了一個上面印著“寵物蛋白質粉”的罐子里,旁邊還有一個相同的罐子,里面裝著蔡丹丹的骨灰。他決定帶著王響和蔡丹丹一起“生活”。第二天,萬世程登上了離開福市的飛機,看著飛機窗外越離越遠的福市,蔣善生不禁扇了一下長睫毛,嘴角上揚。他再也不用經歷福市的四月了,不用再去記得烘干床單、被褥。
半個月后,田晴也從寵物醫院辭職,自此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