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把一切都袒露給她，包括因拉肚子而失禁的尷尬，她報以溫柔的笑，寬容的撫慰我。

“那是人人都會有的經歷。”

她也許會在心里這么想，可難免的她也許會感到不耐煩，因為那一次，她在微笑之后的沉默漫長的讓我有些心慌，如在那之后的一個炎熱的下午，太陽高高的掛在天上，像惡作劇似的炙烤著大地時，我坐在陰涼的屋子里想起了還在地里勞作的她。

“她一定很渴！”

我如是想著，卻從未為這份體貼作出任何舉動，在一番感慨之后，我依然回到電視機前，看一部驚心動魄的諜戰劇，在電視插入廣告的一瞬間，我的心一陣莫名的悸動，我害怕她會就此離開，因不厭其煩的勞作和漫長無望的等待。一個人最大的犧牲莫過于心死了卻還在重復著年復一年的勞作，即使看不到希望，卻還是如精準的機器一樣，不厭其煩的繼續著手中的活計，直到我錯過她一生中的最后一個電話，錯過了她的傾訴，我才明白，她承受著怎樣的絕望和孤獨，她經過的膽戰心驚的漫長日子，一如我如今所經歷的愧疚一樣深入骨髓，讓人徹夜難眠。

盡管如此，可我對她的感情卻并不是出于感動，而是一種幾近冰冷的同情，我可憐她出生的年代，更對她的人生有一種痛徹心扉的憐憫。因為在我的認知里，世間人與人的關系都架構在一項又一項的交易之中，上司與下屬，老師與學生，家長與孩子，甚至于戀人之間，朋友之內。如果你肯下功夫細細琢磨的話，似乎都能尋到交易的影子，所以單憑這點模糊的概念，我自然而然的認為他們之間的付出并不是出于感情的無私，而是一種迫于生活的有償勞動，因此如果有一天這種關系破裂的話，任何一個人都可以理直氣壯的辯解說。是為了生活！所以她的對我無私的付出，我只當她是為了交換自己晚年的無憂無慮。

她服毒自盡了！

當母親哭著告訴我這個噩耗時，我正平躺在床，我放下電話，甚至是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我想，終于結束了，她那可憐而又悲慘的一生，她終于可以休息了，另一個世界應該陽光明媚，青山綠水。可一念之后，一股疲累慢慢的爬上我的肩膀，我陷入了一個毫無邏輯的世界，太陽離我遠去，窗外的樹在狂風中紋絲不動，鳥兒收起翅膀停在一片虛無之中，我能清晰的看見它們張開嘴伸著舌頭鳴叫，卻聽不見任何聲音。世界在顛覆！被網著窗戶的鐵絲網一寸一寸的瓦解，我看見我兒時玩鬧的院落在菱形的方格中消散，積在屋頂的白雪也慢慢消融，我穿過的棉襖——那件厚的足以把我的雙臂撐成機翼的棉襖也被丟進炙熱的火盆里慢慢化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