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現在該像一只給錘子鑿破的風箱了吧？

在這遙遠遙遠的江南，我聽了一夜秋風。這秋風里，也許裹了多少片落葉，當偶然醒來的時候，仿佛玻璃窗上，有著那么輕微而詭秘的叮、叮……的聲響。我并沒有因為這憔悴的落葉，引起一片鄉愁或是落下一滴眼淚。然而我知道，北方的風沙，已經是漫天漫地地飛著了，……那風沙有時冷靜地、悄悄爬過長城的每一塊磚堞，有時也許會激怒起來，任性地拍擊著城磚上細細的黃稍草。可是幾千年了？長城，還不是依然站在那兒，風沒吹走它一塊磚石啊！

……不過！……

聽塞上來的客人說：長城這兩年也現出一張愁悒的面容了！

我懷戀著長城，在一個秋天或一個春天，我也曾經孩子氣地踩在它臃腫的頭頂上，向著北方長嘯。然而，這，現在成了多么惹人遐想的夢寐啊！

因為懷念長城，我還懷念起那誠樸的老人。他還健在嗎？他還能扶著孫兒的肩膀爬上長城，向那些干綠色的磚縫里，發掘出古代單于人們射在那兒的箭鏃，賣給游人嗎？——那是一個三角形的小東西，因著土壤的潮濕長滿了綠銹，樣子很玲瓏，像一個給嫩綠色裹著的小花苞。老人假如仍舊還在的話，就是不能爬上長城，但在那迷茫的鼻煙色的暮靄里，或是白膿膿的早霧里，也該瞧得見長城的面容現在是不是愁悒的。衰老了吧！別了五年了，……我總想念著長城，也許就因為有著這么一個好像古傳說中的老人在那兒。

等到真個爬起來，想盡情地做一番尋夢的人時，我的耳邊仿佛還留著我同游者的豪語：

“我想在這兒站到天黑，……明天早上，也許有風沙堆成一個墳冢！”

偷偷趿著睡鞋蹀到窗前。有什么呢？……冷冷的青色的柏油路上，電燈把玲瓏的楓樹、梧桐樹的影子倒印在路上。除了幾片落葉滴溜溜旋滾著，有什么呢？在這江南的深夜里，沒人吹一支玉笛，或從那兒去聽一聽牧人的蘆角。……

長城的影子，還突兀地留在心上。然而我卻想起了另外，……這我不愿意想，我也記不住了！存在故鄉書桌抽斗里的幾十封信上寫的是什么話呢？我情愿讓蜘蛛絲混合著塵埃，封滿那些寄托了我幾年的心情的東西。當時我可沒有想到它現在會只是可憐地做著我記憶里一個角落里的掛礙。誰叫我在這深夜聽見秋風，因而想起長城，更聯系著想到那句豪語……那個人，然而這只是江南；北方已經隔得多么遙遠啊！

一夜，我落在苦汁般的記憶里。

這兒有了落葉，長城上深夜落的嚴霜，也許成天不會溶解了。最后我模模糊糊的——然而不能說是夢啊！——仿佛瞧見夜宿在長城下的販羊的蒙古人，敲著火鐮燃著煙斗，……一會我又聽見一陣凄涼的異族人的號聲，是緊急集合？是沖鋒？沒有什么，也許在那會我呼喊了一陣吧？因為我瞅見我永遠嫉恨著，嫉恨著的旗子。我永遠不愿意他們的腳步來揶揄我們忠實的長城，然而，我的確瞅見了，他們現在是坐在城頭上聚餐，把水機關槍架在那兒，往里面掃射著，——長城做了幾千年的保姆，現在，……不但侮辱了它，還讓它眼看著它的孩子被殺死，……早晨醒來，我真覺得嗓子在干澀、緊縮……

翻了翻深深的箱底。

“咦！……在這里，這……”

我摸出了一個綠棉布的小包，那里有著箭鏃，……把它放在桌上，我更想起了我兩次去游長城。

第一次，是一個春天落著蒙蒙的牛毛細雨，這雨在我們到了青龍橋時就落了，……雖然是春天，那里的草，也就剛從地皮下干澀地露出點淡綠顏色。抬頭一看，嚇！這大的石塊，一直砌上天邊，除了山峽里的深深的、去年留下來的荒草的干枯的荊棘，再看不見旁的什么。我們踩著那滑腳的巖石，往上爬。一刻后，……看見了長城。飛快地爬到那兒，向下面歡呼、拍手。我因為伴了玉落在后面。雨絲飛蟲一樣觸著皮膚，我們且行且唱起歌來。……

四弦琴在這兒彈不出聲音。

這兒有冷冷的風吹來天山頭上的云。……

本來有點春寒侵著衣服，經了一路奔波，鼻頭上倒沁出汗珠來了。沿著一條城的傾斜的坡頂往上走，到了一個窄窄的碉堡里，我們才停住腳歇息。大部分的人已經超過這里，往最高處去了。這兒只剩下我們兩個，從那碉堡的洞口——那是古代守城人安排弓箭的地方吧——望出去，是一片起伏不定的丘陵和黃漫漫的沙壤。就在那上面，一群群的羊，一只只現出蠶頭那么大的一個白點在蠕動著。風撲上來，已經有些冷峭了。

“先生，……哦，小姐……”

就在那會，一個老人萎縮地邁動粗糙的腳掌走過來。我看見在他伸出來的手里，放著現在擺在眼前的這幾枚箭鏃。他是一個寬腮廣顙的、北方氣質很厚的人。頭上覆著一頂羊毛搟成的氈帽頭，那氈子，已經變成一種深灰的黑色了。在那濃濃的掃帚眉下，兩眼流露著乞求和希望的光。……

我是倚了城壁立著。玉卻坐在巨大的城堞的凹口上，這會她忽地跳下來說：

“我們全留下，老頭！……但你得給我們說個關于這長城的故事！……”

老人笑了，……和藹地舉起手摸摸從上唇上聳起來的蒼白的胡須，露出兩排黃黃的牙齒。

我們坐下，傾給他暖壺里的水，還給了他面包和牛肉。可是他始終沉默著，沒搭理我們，只把兩眼固執地從我們頭上掠過去，望著蒼蒼的藍天和茫然的、沒有止境的荒野，……同游者等候得不耐煩了，催促他。他才轉過頭來，長長地嘆了口氣，說了起來，那是他年輕時候的故事。

一次，他搭了幫出口外去打獵，天黑才回來，……仗著背在肩頭上的火槍，他走向長城。荒野已經沉入酣睡了。在長城的一個拐角上，他聽見有嘰嘰咕咕的聲音，以為是鬼，……汗毛筆直地豎起來了。他躡著腳走向前去。那會，槍已平端在他的手里。他在一塊磚上面伸出頭來，借著星光看到了兩個人。一個男子正在用手撐了低著頭，站在他面前的卻是一個女人。她說：

“你走吧！……我是不能離開的，離開長城，我不知道該怎樣活下去！”

“……那么我也留下！”

“不行，你走吧！……留下，你還想活嗎？”

風一陣比一陣緊。兩個人沉默了一晌。女的帶了鼻音笑著說：“你放心去吧！……”等到獵人轉過眼睛，往男的身上看去，嚇！銀晃晃一把半尺長的尖刀，從女人的衣袖里抽出來，一亮，叮的一下，早穿進她的肚皮。尖刀大概從背后插出去，釘在城墻上了。那男人站起來吻了吻她的最后笑著的嘴唇，走了，向長城外漸漸遠去，……

“唉！這個男人，現在也許還在世上呢！”

感嘆的，這賣箭鏃的老人，末尾把頭轉向一邊去了，他是不是在揩他兩眼的老淚呢？這故事太殘酷了。也許就是他自身的隱痛，一天不自禁地向陌生人宣泄了吧！我回過頭瞧瞧玉，她的臉忽然變得像蠟渣一樣白了。兩眼呆呆地瞅著城墻的角落，她是不是想找出那女人的血漬和刀痕呢？一會，那老人收了錢，頭也沒點一下，兀自走了。當他走下斜坡時，背影是蹣蹣跚跚的。

“這箭鏃你收起來吧！我們會永遠懷念著長城，我們……”

人事的變遷，太可怕了。再一次來上長城時，說這樣話的人，卻雀兒一樣不知飛向哪處去了！那一次秋天的旅行，恕我現在不再想起它吧！真的，從那以后，我漸漸鍛煉出一顆堅強的心了，我不再向姑娘們身上去尋安慰。我只把我的心深深地埋在書頁里，這話一點不夸張……現在我已發現書頁上的安慰，是比嘴上的來得忠實可靠……真的，現在我不能因為回憶而使我幾年不流的眼淚重落在衣襟上。

不過……我有一個遺憾，我沒有在月夜登過長城，可是長城現在已經落在異族的手里，現出了悒郁的面容。唉！長城不是舊日的長城，人心呢？更從何處尋取舊日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