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取得勝利，也沒有人會喜歡戰爭。短暫地慶祝后，我們開始幫助醫療隊運送傷員，把重傷無法行動的戰友放到擔架上，抬到卡西諾山下的戰地醫院。在路上，我不斷看到那掙扎于痛苦中的表情，求助的眼神。我要用最快的速度把傷員送到醫院去！在路上奔跑的時候，會聽到擔架上被傷痛折磨的戰友令人揪心的呻吟。但這聲音往往會越來越微弱……我們多想快一點到達戰地醫院啊！但很多次，盡管到了山腳下，那聲音還是令人絕望地停止了。年輕的生命就這樣一個又一個地離開了我們，我的心情無比沉重。后來，在醫院我看到老杰克的兒子已經可以和爸爸聊天說話，心里才得到了一絲安慰。

戰后，我知道卡西諾山之戰是人類戰爭史上最慘烈的山地戰役之一。在這個戰場上，成千上萬噸的炸藥，超過3000挺機槍射出的1億發子彈，奪去了數萬軍人和無辜平民的生命。

我們安德斯軍團犧牲的約4000名戰友中，很多人在入伍前從沒摸過槍，他們是司機、廚師、花匠、農民、賣零食的售貨員……他們把生命留在了這塊陌生的土地上，正如他們的墓碑上銘刻的：“逝于此地的波蘭將士，將靈魂獻給了上帝，將軀體獻給了意大利，將心獻給了波蘭。”活著的人將永遠紀念他們。

二等兵沃伊泰克，因為在戰役中的勇敢表現，經過安德斯將軍批準，軍銜升為下士！我們第22運輸連的徽章也正式確定為沃伊泰克抱著炮彈的樣子！

1945年，戰爭終于接近尾聲，我們運輸連被調往蘇格蘭柏維克郡的哈頓村駐扎。在這里我們不再需要打仗。下士沃伊泰克有更多機會坐在車上兜風，它會偶爾探出車窗跟人們打個招呼。一開始人們還很驚訝，后來很快沃伊泰克就成了最受當地人喜愛的戰士。陸續有很多記者來為它拍照，報道它的故事。高桿總愛在記者給沃伊泰克拍照的時候站在它的旁邊。我們都叫他“也想當明星的高桿”。

就在那一年傳來了戰爭終于結束的消息，所有人都在奔走相告，為之慶祝。籠罩多年的戰爭陰云終于散去，陽光明媚的日子重新回到身邊，一部分人返回祖國，而另一部分人選擇繼續在蘇格蘭生活。安德斯軍團將會解散，分別的時刻即將到來。

沃伊泰克要被送往愛丁堡動物園。在它出發前一天的晚上，胖湯姆找來了所有沃伊泰克最愛吃的蜂蜜、果醬、水果、肉罐頭…….老杰克和他的兒子去釣了幾條大魚，胖湯姆施展他的廚藝，做出了好幾道菜，高桿和我去搬來了幾箱當地最好的愛爾啤酒。我們高舉酒杯，為一起出生入死的戰友之情，為老杰克和兒子的團圓，為祝福高桿即將踏上的尋找妹妹的旅程，為離別和不知將來何時的重聚，為沃伊泰克的遠行，干杯！干杯！干杯！那一晚，我們都醉了。

第二天早上，天下起了雨，沃伊泰克上車的時候到了。我們和它一一擁抱，它使勁兒用大鼻子嗅著我們，仿佛是要努力記住我們的味道。再見，親愛的沃伊泰克！再見，我可愛的戰友！當我們向它揮手道別的時候，我看到它又一次用雙手蒙住了眼睛，發出悲傷的低吟。高桿追著車跑了很遠，雨水混合著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我們一起看著那輛車漸漸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后來，留在愛丁堡的胖湯姆開了一家波蘭風味的小飯館。他寫信告訴我，沃伊泰克成了愛丁堡動物園里人氣最旺的大明星，還經常受邀參加英國廣播公司的長壽兒童動物節目“藍色彼得”。

我還遇到過老杰克。他告訴我，有一次他和兒子去探望沃伊泰克。只要叫它的名字，它還會像以前那樣搖頭晃腦地走過來，而且還向老杰克要煙抽。老杰克還翻過欄桿，又跟它玩了玩摔跤。不用說，沃伊泰克又贏了，老杰克說它在動物園吃得太好，還是那么愛喝啤酒，力氣和體重都大了很多。

我也會去愛丁堡動物園探望這位老朋友。那天我見到沃伊泰克時，它在舒服的睡大覺！我靠在欄桿上休息，無意間聽到附近的一對男女在用波蘭語對話：

——男人說：“我后來回到祖國，集中營和家鄉所有可能的地方都去找過，還是沒找到你，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女人說：“你逃走以后，沒過多久，集中營就被地下軍解放，我輾轉到了英國。我知道你肯定會回去找我，但我又不在那里。后來我看到報紙上有“波蘭熊大兵”的報道，又看到照片里有你的身影。我就來到這里，我想一定可以再遇見你。”

——男人說：“原來是因為它，我才能再次找到你。它叫沃伊泰克，能笑對戰爭并不是因為喜歡戰爭，而是因為它愛美食、愛喝酒、愛沖涼……它熱愛著屬于它的生活，就可以笑對死亡，笑對危險，笑對絕望或失望，笑對生活中大大小小的困難。”

我回過頭，看到了高桿和他的妹妹。

1963年12月，沃伊泰克離開了這個世界。那年，它22歲。我也老了，老到只能拄著拐杖才能行走了。我的小毛團，我的運輸連戰友，我們的沃伊泰克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再不回來了。我再也無法擁抱它，再也無法撫摸它的大頭，再也無法跟他一起摔跤，再也無法與它一同喝酒……我很傷心，我在心里問，這個世界那么愛你，你為何還要離開？我在街頭失落地走著，灰色的街道望不到盡頭。

直到我再次看到它。我是不是在做夢？沃伊泰克就站在遠處的街邊，還是那么高大魁梧的身材，懷里還抱著一顆炮彈，只是那炮彈上有一些格外鮮艷的紅色。難道你又去戰場了，難道你又流血負傷了？不，戰爭結束了，這不是真的，我努力地快步走到它面前……這是一尊它的雕像，那炮彈上的紅色原來是一束鮮花。我突然明白了什么，那個小毛團，那個運輸連戰友，并沒有離開我們，它把愛留在了這個世界上，它將一直一直，永遠地活在我們心里。

沃伊泰克，讓我再一次在心里呼喚你的名字，我很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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