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眠』

?“獨坐中秋宴，閑敲月滿杯。

喧鼓催夜晚，半墨殘篇眠”。

——“我叫秋水，從人販子手里逃出來的奴隸，進了王府，卻為小世子殺了王府上下”。

秋雨盆潑，壓折了樹枝，雨順著樹葉澆在了樹下的灌木叢中，打濕了小姑娘單薄的衣衫。

涼意蝕進骨頭里，凍得牙齒直打顫，她小心翼翼地縮了縮身子，深凹的眼睛死死盯著灌木叢間枝葉的縫隙。

目光所及處，闖進兩個大漢。她不敢動彈，斂聲屏氣，像一尊石雕，唯有心臟還在跳動。隨著來人越來越近，她甚至可以清晰地聽見“撲通撲通”的聲音。

三步。

兩步。

一步……

她握緊了瓷碗碎片：我不能死！

然而在一聲鳥叫后，大漢竟行色匆匆地返回原路，頭也不回。

林中再無動靜，但必須再謹慎。

她警惕地打量周圍，豎起耳朵聽。良久，確認沒有情況后，才緩緩從灌木叢里爬出來。在站起來的同時，還不忘把衣服碎片從枝干上扒拉下來，這種低級錯誤她怎么能允許發生。

她把一切都處理好，臨走看了一眼林子，拜道：“多謝”。

風吹起樹枝，爾后朝她蕩了下去，這是回禮。

小姑娘深潭似的眸子里有了暖意，再一拜后就離開了。

她走后，林子里瞬間熱鬧起來，嘰嘰喳喳的聲音回蕩著，樹葉的沙沙聲不絕于耳……

逃出生天的我不知道去哪里，順著人流到了一座城門口，門口有人在施粥，聽前面的人說，是寧王府的小世子生辰，寧王便帶著小世子到門口布蓬施善。

呵，沽名釣譽！這些權貴都一樣。

接粥時，我瞄了一眼粥攤，并沒有疑似王爺活世子的身影。心中的鄙夷不由得增了幾分。

來領救濟的人太多，就干脆在門口吃完。我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席地而坐。一放松下來，這肚子就咕咕咕的叫，一吞一咽之間這滿當當的一碗粥就沒了，我舔了舔碗底——哎！還是好餓。

“大姐姐，你是不是餓了？我有粥，給你”。

聞聲看去，是一個豐態神奕，眼中有光。我的眼睛被這光刺痛，挪偏了頭，余光卻不自覺瞥向這個有光的男孩。

男孩見我不說話，大著膽子把手中的粥輕輕放在我膝上，而我的手下意識托著碗。看著碗中泛著油光的白米粥，喉嚨里升起了口水，我狠狠吞下，一仰頭再次把粥喝了個精光。

“果然餓了呢，不過漂亮姐姐怎么會餓呢？仙女是不會餓的……”他問，“仙女應該都是喝露水的……”。

這怕不是個傻子，我看著他，抽了抽嘴角。他沒看見。

我站起來，他也跟著站起來，他問：“大姐姐，你要去哪里？我還能看到你嗎？我想和你一起去玩。”

不知道。我沒地方去了。

思緒飄忽間，我被一股大力拽走。是他！手明明那么小，力氣倒挺大，不過這只小手滾燙滾燙的，還挺舒服。就任著他吧。

他在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前停下對里面喊父親！父親！我知道，那是王爺，而這個眼里有光的男孩，是小世子。是啊，權貴的兒子，眼里當然有光。

王爺與世子之間的談話，我沒聽，我知道我就這樣進了王府，因為他說：“大姐姐，以后我就可以來找你玩了，爹爹答應讓你進府了，你開心嗎？”

開心嗎？可能吧。至少有地方住了，有口吃的也好。

進了王府，我成了奴隸。管家是個好書的人，大手一揮把詩里的“桑”賜給了我。我成了桑兒，王府里多了一個叫桑兒的小奴隸。在偌大的王府，沒有人認得我，除了那個眼里有光的男孩。

可是，我再也沒有遇見他。

在王府，奴隸的生命像羽毛，輕輕悠悠的。主子一開口，羽毛就被吹到了地上，掉在泥潭，千人踩，萬人踏。沒人會在意。

我是得了特批進府的，所以處境好上那么一點，當然也只是一點而已。等他們發現我并沒有被小世子放在心上后，我很快會成為奴隸間的出氣筒——因為我是特批進府的。人，總是那么奇怪。

所以我在找機會接近小世子，在他們的顧忌打消之前。

終于，在半月后的姨娘扶正宴上，我找到了機會。是一個表演，奴隸鉆火圈。新扶正的王妃喜歡看雜耍，又嫌雜技團的看膩了，便讓奴隸來，美其名曰恩典。

宴會當日，新王妃的貼身侍女來過，她說：“你們這些下賤的東西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來，要是演砸了小心你們的性命！”

我不喜歡她的高傲，討厭她說的話，但她有資本，說的話也沒錯，奴隸沒有地位。我曾見過奴隸市場的樣子（俗稱地下黑市），此生不想再去。

宴會上，我見到了那個男孩，他被乳母抱著。明明過了那個長乳牙的年紀，嘴里的牙齒較半月前還是少了幾顆。

應該是吃糖膩掉的吧。我看著他手上的糖果，這樣想著。

在旁邊人的提醒下，我回了神，所幸沒人注意一個奴隸看哪里。

演出順利結束，新王妃賞了些點心，我們就準備下去了。

“姨娘~川兒想要她。”

那是他的聲音！

聽到他的聲音，我心底生出幾分歡喜，卻不敢抬頭去看他，只等著新王妃叫我上前問了名字。

我匆匆望了眼他，低頭回話，卻等了好久才聽到王妃說：“依世子的，你去他身邊，且當個貼身人吧。”

就這樣，我成了小世子的貼身侍婢，有了新名字“秋水”。

在我成為寧王府世子的貼身侍婢那一晚，王妃派人叫我過去訓話。

他捏著我的衣角，躲在后面，眼睛緊緊盯著王妃的人。

我知道，他在害怕。明明白天還和王妃親昵。

我不知道原因，但我有預感：這位新王妃不是個善茬。

我掰開他的手，看到了他眼中的我。此刻我就是他的光，他不想我去。

“秋水……”他囁喏著，像一只將被拋棄的小狗。

我以為我的心已經足夠堅硬，可我還是心軟了，但是我不能。

我摸了小世子的頭，跟著王妃的人出去了。

王府實在大，彎彎繞繞的，穿過十多條外廊帶路的人才停下，向著一個院子道：“秋水，這便是王妃的興華園。你給我記好了，王妃不喜外人靠近，尤其是下賤的奴隸。”

最后一句話，她是加重語氣讀的，我記住了。

進了興華園又換了個人帶路，這個人看著面善，說話也和氣：“小姑娘也是可憐，這么小就成了奴隸。不過，世子喜歡你，升了貼身侍婢總歸比之前要好些，但有一點你得記著，王妃是朝里大官的親妹子，將來若是生了兒子，王府小主人怕是要換人的，你要打算好利害關系才是。”

聽完，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很難受很糾結很不爽。

入了內園，我在魚池邊跪見王妃。王妃沒發話我也不敢起來，我就這么低著頭跪著，直到她手中的魚餌喂完，擦了手，才叫我起來。

“小世子給你起了個先王妃的小名，看來他對你極為看重。”

盡管王妃的話輕飄飄的，我也不敢答話。

王妃冷哼一聲，“你想當啞巴我也不攔著你，該說的在路上你也聽了，不該問的別問。你要記住，抬你做貼身侍婢只不過是為了羞辱那個傻子。”她頓了頓，“你該不會還不知道吧？你想攀附的人是個傻子。”

我確實不知。

平日里他是癡了些，但不瘋不怔，加上見面次數不多也沒察覺出來，只當是男孩天真好聞，太過純善。

見我呆住，王妃扶了扶額，“算了算了，也不過是個小孩子，翻不出什么浪來。秋水是吧？好好陪著你的主子，老實本分自然不會有麻煩上身。”

說完，一個侍婢上來扶住，王妃一步一曳地進了內室。

事已了，我又被領回了清輝院。

可是剛進院門侍候世子的小仆便迎了上來，說我被王妃的人帶走之后小世子又哭又鬧，連飯菜也不吃，現在還躲在房里不讓人見，說只要秋水陪。

我想象著他撒潑的樣子竟笑得出聲，在小仆的錯愕中趕緊板了臉，徑直去小世子房間。

我在他心里真的有那般重要么？

到了他的房門口，我猶豫了，躊躇再三還是推開門順著哭聲找到了他。而他似乎是有感應，同時轉過身，吸了吸倒掛的鼻涕哇的一聲撲到我的懷里，嗚咽起來。

“秋水，我……我以為你不要我了。母妃就是去了姨娘那里就再也沒回來，萍兒姐姐又回家去了，她們……她們都不要我了。”他哭得很兇，抱我抱的緊，像受傷的小獸。

我安慰他：“不會的，我不會離開你的。我會一直陪著你，永遠保護你。”

他的哭聲漸漸小了，也許是累了，一挨床就睡了過去，睡得很香，笑的很甜。

第二天，我和小世子早早起了床，去興華園。

這次是王爺要見小世子，我作為小世子的貼身侍婢自然也是要去的。

一路上小世子都挺高興，蹦蹦跳跳的，還拉著我摘道路旁邊的花，編了花環戴在我頭上。

他笑著說：“母妃教我的，好看吧？”

“好看。”我也笑著回。

他又說：“母妃說了，我長大要做英雄，不必救天下，但決不能辜負陪著我的女孩子。所以我會保護秋水姐姐的！”

“你才多大點，就想著保護人了？”我偷笑，心里泛起一股暖流。

他撇撇嘴，不服氣，說：“母妃說了，保護別人從來不早，但晚了就是真的晚了。母妃還說了，年齡不能決定一切……”

先寧王妃真是個溫柔的人啊，她一定有很多故事，還有許多話要對他說吧。

想入了神，興華園很快就到了。不等帶路的人走進，小世子就拉著我跑到了內園會客前廳，里面坐著的正是寧王和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