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寒意料峭。
方才還搖曳在霓彩之下的整座城市,頃刻間被廣播里的一句“紅色臺風預警”打擊得有幾分蕭瑟。
林曉晗打著手電筒,對著偌大的空蕩蕩的公園掃視,“喵喵喵”叫了幾聲,得到的依舊是死一般的靜寂。
“馬上又刮大風了,你們這些小家伙,可真是讓人操不完的心。也就我,人美心善,會照顧你們這么久,什么時候也回饋一下我呀?”
“喵……”
這個公園有好幾只流浪貓,林曉晗每每路過的時候,都會過來看看它們,給它們喂點吃食。
林曉晗是一家專注社工服務的民辦機構——久興服務社的社會工作師。工作六年之久,也算是小有名氣。
靠著國家一路扶持,久興服務社終于在近幾年轉虧為盈。
而林曉晗,也在前兩個月,終于從一個社工升級為督導助理。
因為服務社要準備臺風預警的前期工作,林曉晗忙到晚上八點鐘才下班。
心里惦記著這些小家伙,想著臺風來襲,它們肯定有危險,下班就直接奔了過來,打算把它們帶回家躲幾天。
公園有一片不大的人造林,白日里看著還頗有幾分情調,一到晚上,老樹稀稀疏疏的,光禿禿的枝丫像是魔鬼的利爪,齊刷刷往天際伸出,好不滲人。
手電筒透過樹與樹之間的縫隙,斷斷續續定位到某個位置,在照見某個毛茸茸的不知名球狀物體時,被那藍色幽光嚇得抖了抖。
然后沿著那球狀物體,延伸出一個長條形輪廓。
“喵!”
一聲貓叫,嚇得林曉晗險些就將手電筒扔下去,她手掌順著心口輕拍兩下,重新捏緊手電筒,漸漸恢復冷靜。
有人?林曉晗思忖著:這個時間點,誰會躲在林子里啊?
在進行了三秒鐘的自我抗爭,以及觀察物體沒有活動跡象后,林曉晗用微信給羅煜發了一個定位,并簡明扼要發送了一句:禾木公園有情況。
她大著膽子往前走了幾步,觀察著那具橫躺在長椅上的人,亦或是……尸體。
走到長椅旁邊,林曉晗的頭皮已經麻了幾遍。手電筒的光也在這時候很不合時宜地弱了下去。
“喵——”小貓用那雙藍得邪魅的眼睛與林曉晗對視了一眼,從長椅輕快一躍,呈現優美的弧線,乖巧地伏在林曉晗腳邊。
腳背的鈍重,讓林曉晗有了一點真實感。
手電筒微弱清冷的光線打出半張俊秀的側臉,也許是加了燈光的緣故,那張臉格外慘白,就連嘴唇都白得發青。少年蜷縮著身子,抱著雙臂朝著長椅靠背方向,像一只被烘烤得僵硬的龍蝦。
“喂,你沒事吧?”
沒有回應。
“你、你還好嗎?”
還是沒有回應。
林曉晗“你”了好幾遍,伸出手探了探少年鼻息,如釋重負地呼了一口氣:“幸好。”她又輕輕地推了推少年,對方一動不動。
但是這個舉動,讓少年有了反應。林曉晗看到那濃黑的眉毛很明顯地皺在一起,唇瓣微張了幾下。
這是單遠來到沽城的第一天,大大小小走了幾條街,因為覺得疲乏,就坐找了個公園長椅休憩,這一睡就昏睡了過去。
“好吵……”單遠睡得昏沉,也不知道怎么又忽然間進入夢境。他看到有個女人一直在對他喋喋不休,還在推搡著他,甚至還對他人身攻擊,給他取了一個極為難聽的名字——卷毛。
因為他的頭發是自然卷,平日里他會熨燙拉直,可一旦淋了雨會打回原形。
他根本就不認識這個女人,她卻好像在為自己皺眉頭擔憂什么。
單遠知道這一切不單單是夢境而已,他有一個超能力,只要聽到聲音,就能在腦海里實時形成畫面,俗稱的“通感癥”。
很想睜開眼睛,可是他實在太困了,眼皮像是被粘住一樣。女人還在嘮叨,他不明白一個女人怎么能對一個陌生人這么絮絮叨叨的,還告訴他他發燒了,斥責他怎么能在公園睡成那樣,又問他家人是誰怎么都不管他。
女人真煩。
單遠撇了撇嘴。
更不能理解這女人到底是哪里來的力氣,居然一路連背帶扛,把他帶到路邊,險些把他拽脫臼了。
收到微信消息的羅煜,第一時間就往禾木公園火急火燎趕了過去,遠遠地看見公園入口處,林曉晗扛著一個類似電線杠的長物體在艱難挪動。
基于多年辦案經驗,看見眼前景象,羅煜腦子里已經閃過千百個案件類型。
“你這是哪里撿來的流浪貓和……流浪人類?”羅煜調侃著,上下打量了一眼氣喘如牛的林曉晗。
林曉晗腳邊緊跟不舍的野貓“喵”了一聲,揮了揮利爪,心道:你才是流浪貓。
單遠也跟著腹誹:你才是流浪人類。
“人民警察,你快先把人給接過去,我的背都快被壓折了。”
“折了最好,省得你逞能。”
嘮叨女人的嘮叨朋友。
單遠輕嘆了口氣。然后他看著自己在羅煜和林曉晗七手八腳的協助下,一路被送到了羅煜的家。
這個地方還不如公園干凈,沙發上到處堆滿了臟亂的襪子。單遠很嫌棄,可是他睜不開眼,全程被動地承受這一切。
羅煜雖說是個人民警察,審起案件得心應手,照顧人確是毛毛躁躁、笨手笨腳,燒個水把水龍頭擰壞,差點把廚房淹了。
看著鬧水災的現場,林曉晗萬般無奈地推著羅煜出門到藥店配藥,自己留下來照顧,出門前還叮囑羅煜三遍“要買熱感冒的感冒藥”。
林曉晗拿著吹風機,將單遠那一頭濕漉漉的頭發吹干。
伴著朦朧的睡意,感受著一股由上而下的暖意,正在幫他驅趕那些可怕的記憶。那些滋生恐懼的陰暗潮濕的角落,好像也漸漸明朗起來。
單遠一直緊抿的薄唇,終于舒展出一個微小的弧度。
暖黃色的燈光照射下,單遠的氣色看起來好了些許。頭發被吹風機吹得更加蓬松,卷曲得厲害。
摸起來可像是貴賓犬了。
單遠自然不滿意對方給自己的這個評價,再怎么說,他也算是一個男人。故而他擰眉以示抗議。
林曉晗卻以為他又不舒服,觀察了一番,發現羅煜這個大老粗居然將衣服套反了。
她再度揉了揉太陽穴,又將單遠的衣服小心翼翼地脫了下來。
看著身形單薄,胸肌卻寬闊發達。
但是更令林曉晗震驚的,是她視線觸及到的盤踞在少年皮膚上的累累傷痕。他的身體肌膚和他暴露在外面的白嫩肌膚完全不一樣。因著縱橫交錯的疤痕,顯得干皺蒼老。
她無法相信,在這樣的花樣年紀里,是如何會有那么多的傷痕。
“……怎么會?”林曉晗喃喃自語,這才想明白,剛才羅煜給單遠換完衣服之后,臉上那副欲言又止的沉重。
幾乎是下意識地,林曉晗用指腹貼著他的胸口,沿著傷口輕輕地摩挲。
微涼的指尖觸到灼熱的肌膚。
單遠只覺得體內那股蘊藏的如同火山般的熱量都在瞬間得到釋放的出口,但林曉晗在意識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時候,又很快把手縮了回去。
百感交集。
職業經驗告訴她,這些疤痕不簡單,再聯想到卷毛孤零零躺在公園里發高燒也無人問津,難道說這個卷毛真是個流浪少年?
“咦,這里還有一些看起來是新傷口。”
單遠很想站起來回答,那是被你一路扛過去的時候磕傷的……
話說回來,扛人技術不過關,可林曉晗在照顧人方面還是很有一套的。從溫水擦拭汗液、到喂人喝鹽水,還有掖背角,順便還熬了白粥。
各個動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舉手投足之間,單遠能很真切地感受到林曉晗的體貼入微。
她的關心是發自內心的。
莫名地牽扯到他逝去的養父母。
想起他們也是像這般小心翼翼地呵護著他。
然而以后再也不可能了。
從他們離開到現在,他緊繃的情緒莫名其妙找到一個出口,不可遏制地塌陷。
這是單遠有生以來最不想醒的一個夢,卻又是最想醒來的一個夢。
很想睜開眼睛,認認真真地看著這個女人,看她皺眉頭發牢騷的樣子。但是又害怕自己一睜開眼睛,這個女人就以大功告成退出他的人生了。
單遠一直深諳擁有即失去的道理,況且他的人生中不曾得到過什么美好的事物,所以對于林曉晗而言微不足道的這一刻,輕而易舉在他的記憶中一點一點根植下來,成為久遠的烙印。
“……是太難受了么?”林曉晗愣怔地盯著單遠的眼角,那里好像有一滴眼淚。
她拿起溫熱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又用手背貼著單遠的額頭試了試溫度,暗自咕噥,“老羅怎么還不回來!這樣下去可不行啊……”
正準備給羅煜打個電話催催,玄關處傳來扔鑰匙的聲音:“鬧臺風,連藥店都資源緊張,好幾個藥店感冒藥賣缺貨了,唉,今天也是為林老師服務的一天……”
“是為人民服務。”林曉晗白了他一眼,仔細查看藥品,按照劑量要求給單遠喂了藥。
“鍋里熬著白粥,等他醒了讓他吃點。”
“交給你了,人民警察。”
許是吃了感冒藥的緣故,單遠后面斷斷續續聽到一些對話,并不是很完整,畫面也變得支離破碎。他很想讓林曉晗留下來陪陪自己,可是喊不出聲音,到后面什么畫面都沒有,陷入一片黑暗的世界。
那種濃重到窒息的黑暗,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
沽城一面臨海,每年遇上臺風,總要鬧一次洪災,雖然前期政府已經做好臺風預警和抵御措施,還是有很多意料之外的狀況發生。
救援隊的資源都集中在被困民眾最多的地方去了,沽城市民政局發動全市20個社工服務站點的社工迅速投入一線救災工作,參與臺風災害救助工作。各個站點開放為應急避護場所,其中包括久興服務社。
久興服務社分了幾個社工服務隊,進行隱性隱患排查除險和人員轉移,開展心理疏導、物資協調與發放、義工組織、清理路障等服務。
林曉晗帶著余珍珍和周垚,三人成一個小隊,在淺灣區域排查未轉移的群眾。還真遇到一個不以為意的奇葩女人,買了一系列電子設備,準備在這場臺風中來個直播,好說歹說就是不愿意離開。
這年頭,為了“紅”能把命都豁出去。
街道被大水淹沒,交通早已癱瘓,街頭的車輛半身都浸泡在水里。
要在這水路中找出一條水勢較淺的路本就不方便,更何況還得拉走一個不安分的女人。
林曉晗看了一下天氣,雷厲風行地交代周垚:“你把她設備拿走。”
這一招果然奏效,奇葩女人主動追著周垚跑。
“曉晗姐,一起走吧?臺風在不斷靠近,這里是最危險的。”余珍珍還是隱隱有些不放心,雖然林曉晗在臺風救助中頗有經驗,可是意外情況太多了。
再看這天,頃刻間已經黑云翻滾。
“你們先走,我有經驗的,再轉一圈,確定沒有人落下了,我馬上就跟上你們,放心。”
淺灣區最靠近海面,地勢低平,一鬧水災必定首當其沖。林曉晗站的位置本來是個山坡,水都已經漫過腳踝。這個地段是最危險的,能夠遣散的人早就都離開。雖然他們檢查了又檢查,已經繞了好幾圈,但林曉晗心里總歸還是不踏實,唯恐再遺漏了誰。
最后再確認一眼,她就前往下一個地方。
暮云叆叇,勁風疾走在建筑物之間,吹得呼呼作響,行道樹東倒西歪,即使層層加固,還是免不了被折成兩截的厄運。更有廣告牌、家具被吹在半空中,搖搖晃晃,看著驚心動魄。
塑料材質的雨衣被驟雨斜斜打著,發出“噠噠噠”的聲音。身上也不知是悶出的汗水還是灌入的雨水,總之是黏糊糊一片,好不舒服。
她仔細觀察著四周的情形,以免錯過任何求救的人。掃過黃色的泥河,視線定在十米處的一個掙扎的人上,那水已經漫過他的脖頸。
林曉晗心弦驟然緊繃,觀察了一下水勢,水位線還在不斷上升。
“這身衣服我還蠻喜歡的,又得報廢了……”
她做好跳水的姿勢,忽然察覺到什么,側頭一看,西北方向的一個房子陽臺上似乎站著一個老人,正在朝自己揮手呼救。洪水已經將一樓覆蓋,老人所處的位置在二樓。
時間緊迫,水里的男人漸漸失去掙扎的反應,緩慢下沉。
沒有多余的時間抉擇了。
她直接跳進水里朝著男人游了過去,一把將男人撈起。她的水性雖好,但要拉起一個男人并且拖著對方游十米之遠,也費了不少力氣。
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將男子推上土坡,轉頭再尋老人的身影,看到的是房子轟然倒塌的畫面……
一個星期后。
“中央氣象臺9月15日7時繼續發布臺風消息,目前第9號強臺風‘XX’已經遠離沽城,迎灣海域進港避風的漁船陸續開始作業……據不完全統計,此次災害應對中,沽城累計參加災害服務工作的社工約1900人次,為受災群眾開展服務近1.4萬人次……”
經歷持續一周的超強臺風的肆虐后,這座城市又以頑強的生命力,在遍地狼藉中站了起來。
從公交車下來,林曉晗仰頭看了看湛藍的天空,心情稍微好了點兒,拿出紙巾擦干掌心的細汗。
和案主約好早上八點在咖啡廳面談,卻被放了鴿子,白白等了一個小時,重點是案主還在電話里說要向服務社申請轉介。
她現在的腦海里還回旋著案主說的那句話:“我不要品質有問題的人給我服務!”
品質有問題?噯?好像是在罵她呢。
林曉晗回過神的時候,對方已經把電話掛斷,唯恐她會罵回去似的。
她從包里拿出氣墊,對著小鏡子補了補妝,展示出一個微笑,然后掏出記錄本,往上面寫下:案主疑似具有躁郁癥。
手機猛然震動了一下,屏幕跳出“電量過低”的提示。
從昨天凌晨三點開始到現在,手機的騷擾電話就沒個消停,整整132條短信,成功讓她的手機卡頓奔潰。
這倒霉的人生才僅僅是開始。
剛剛回到辦公室,哄鬧的場面瞬間鴉雀無聲。先是同事們對她都紛紛表現出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態度,再是萬年死對頭邴美一還當眾給她來了一記落井下石。
“喲,這不是今天上了熱搜的林老師嗎?”
林曉晗將杯子一晃,滿溢的水撒到邴美一斜挎的LV包上,邴美一受驚,跌跌撞撞靠到墻面。
“邴老師的新包挺好看,就是……有點褪色。”
邴美一羞愧交加:“這是真的,新出的!”
“噢——我也沒說是假的。”林曉晗轉了個音,頗有些戲謔味道。
邴美一冷哼:“等會兒有你好哭的!”
烏鴉嘴果然靈驗,沒幾分鐘來了一對氣勢洶洶要來投訴林曉晗的夫婦。
要說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還是昨晚一篇轉發量高達十萬加的爆點文章。
“臺風形勢猛烈,卻不及人心冷漠,在天災人禍面前,人性才是最經不起考驗的……”報道的人引經據典、慷慨陳詞,滿滿一千六百字的報道,將人性剖析得一無是處。而這報道中的主人公,眾矢之的,正是林曉晗。
雖然文章沒有指名道姓,隱晦地以“林某某”代稱。但是文章里截了一小段新聞視頻,視頻上顯示的畫面是林曉晗在看見一老人被水困在房屋二樓陽臺后,無視老人的強烈揮手呼救舉動,短暫猶豫一秒朝相反方向離去,十分鐘后,房屋坍塌……
一個本該為人民服務的社會工作師,毫無操守的見死不救,這是多強烈的對比。
底下一片討伐聲,都在以道德制裁這個袖手旁觀者,有些網名的留言更是充滿戾氣,不僅把人譴責得一無是處,還問候了林曉晗的祖宗十八代。
投訴的人是已故老人的兒子李尚和兒媳婦趙洛。
兩人橫眉怒目,一進門連個招呼也沒打,橫沖直撞,挨個把服務社在場的人都揪著質問了一遍:“你是不是那個林曉晗!林曉晗在哪里?”
沒人敢應答。
于是李尚舉著手機屏幕上的內容,朝著呆若木雞的眾人轉了一圈,儼然一副拿到如山鐵證來問罪的氣焰。
久興服務社創社20周年,頭一次遇到投訴,而被投訴的對象還是服務社的金牌工作師,這確實是赤裸裸的打臉。
“今天不給我個說法,我們是絕對不會罷休的!”
“就算是上訪,我也要把你們給告倒!就不相信你們還能只手遮天了……全國觀眾那么多雙眼睛可都看得清楚明白……”
李尚塊頭大,嗓門粗獷,口口聲聲喊著“殺人償命”:“你們算什么狗屁服務社?見死不救,殺人犯……我爸就是被你們這些人給害死的……”
趙洛在一旁搭腔著:“可不就是……都是你們……他老人家走得太慘了……”
吵得整個辦公室的同事都頗為頭疼,已有不少人發出不耐煩的哼哼聲。林生好言相勸了幾句,想讓兩夫妻到旁邊辦公室心平氣和地聊聊。
李尚越發囂張跋扈,掄起袖子作出一副要干架的態勢,指著整個辦公室的人氣勢洶洶地罵了一遍。見到沒人搭理他,像只瘋狗似得直接抓起一本書就開始亂撕。
碎紙落得滿地都是,亂糟糟的。
相比之下,一同跟隨來的妻子就弱了許多,頂多在旁邊哆哆嗦嗦甕聲甕氣地附和幾句。
林生十分頭疼,他昨天晚上就預料到可能會發生這個情況,還特意給林曉晗打電話叮囑,讓她先在家休息幾天,沒想到這丫頭心這么大,還敢這么堂而皇之來上班。
他偷偷朝角落的林曉晗使了幾個眼色,示意她不要說話,等一會兒悄悄離開。
沒想到林曉晗卻完全忽視他的警告,更甚至不知死活地往前站了一步,朝著兩夫妻低頭鞠躬致歉:“我就是你們要找的林曉晗。在此,對于你們父親的離開,我深表遺憾和歉意。”
李尚頤指氣使地斜睨著林曉晗:“抱歉?我不需要什么鬼抱歉!”
“我知道道歉不夠誠意,所以我現在就給您一個滿意的答復。”話音剛落,林曉晗舉起手里的紙,在眾目睽睽之下遞交到林生面前。
這是她前兩天就寫好的辭職信。
“林曉晗……”
辭職信交到林生手上,林曉晗也沒有多說什么,朝著在座的同事看了一眼,轉頭沒有任何留戀和徘徊,徑直往門外走。
可李尚并不打算就此放過林曉晗,至少他們還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復。他追著林曉晗到了門口:“辭職了就行了嗎?那也改變不了你害死我爸的事實……”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他怒火更盛,伸手準備揪氣林曉晗的衣領,被忽然插進來的人擋住。
“不好意思啊。”說話的是個體格纖瘦的小伙子,頂著一頭一言難盡的刺猬發型。眼睛卻很大,骨碌碌地盯著眾人掃了一遍,然后露出一個羞澀的笑容,順便抓了抓后腦勺,低頭瞄了一眼手里的卡片,又抬頭看了看上面的門牌號,“這里是久興服務社嗎?嘿嘿……”
活脫脫一個走錯片場的人,而且是完全不懂得審時度勢的人。
“請問林曉晗老師,是哪一位?”
氣氛一下子從白熱化被喊了停,又以急速噴井式爆發。
林曉晗皺眉:“我就是,請問找我有什么事?”
該不是組團來投訴的吧?
“您就是林老師啊。”小伙子后知后覺地憨笑起來,從他的不知道哪里找來的貼滿廣告的購物袋里,手忙腳亂地拿出紅色的錦旗。
硬生生被推開到幾米之遠,李尚醞釀好的情緒被這突如其來的插曲都打亂了,干瞪著眼看著,見小伙子將手里的錦旗展開,上面是黃色的幾行大字,赫然寫著“舍己救人,恩情如山”八個金字。
落款是:沈為明。
“對,我、我就是沈為明。”沈為明點點自己,露出锃亮的門牙,顯得有些愣頭愣腦,不過他彎腰九十度的鞠躬卻絲毫不含糊,“真的太感謝林老師了!您的游泳技術真的很好!”
這夸獎還真是頭一遭。
沈為明的話逗得大家哄笑起來。
林曉晗這才記起來,沈為明應該是當時她救下的那個小伙子,可是當時小伙子都昏迷不醒了,事后她也沒有留下任何信息,對方怎么知道是自己救下的他。
“今天來這里,除了表達感謝,我還想為林老師說句公道話。”沈為明的表情忽然嚴肅起來,站得筆挺,宛如嚴肅報告的開場,“昨晚看到那篇報道,說林老師見死不救什么的,我想說的是——”
眾人屏息凝視,等待下文。林曉晗也有了一點期待。
“林老師——沒有見死不救。”
眾人:“……”
“林老師是因為救了我,才沒有時間去救那位伯伯的。如果沒有林老師,我現在一定沒命站在這里了。”
話說得真切,但沈為明笨嘴拙舌,繞來繞去就那么兩句話,并沒有什么感染力。
李尚聽得不耐煩,覺得都是敷衍:“林曉晗,你找人演戲,也找個高質量的吧?找人串通給自己洗白,有什么用呢?今天我就把話撂在這兒了,不管你們說什么,該賠償的一分都不能少。”
他敲著桌面,擺明自己毫不退讓的意思。
終于說到了重點,李尚緊咬著不放,就是沖著賠償來的。
老人前腳才進了棺材,后腳就有人給他的生命估量價值,惦記著自己還能最后撈一筆。
林曉晗不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扭捏作態“假孝順”后輩,內心唏噓不已,為老人的死感到憤慨又悲傷。
林生正欲開口,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這位先生說得對,是該清算一下賠償事宜。”他抬頭一看,是個俊秀的男人,笑起來的時候,左邊泛起小梨渦,看著天真無邪。
單從外貌來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可是那雙墨眸,深不可測,像是悄無聲息攪拌出千萬種情緒。
縱使是對人心理揣摩經驗老道的林生,也分辨不出這究竟是何種情緒。
來的人是敵?是友?
因為常常與人打交道,林曉晗對人臉的記憶能力很強,但還是打量了好一會兒,才將眼前這個清秀干凈的少年與那天夜里撿到的落魄卷毛聯系在一起。
卷毛整了個發型,看起來精神不少。
李尚突然得勢,語調也拔高起來:“看看,總算有個明白人。”
“老人家可是一直身體安康?也沒有任何身體疾病?”
李尚疑惑,問這話是什么意思?
單遠進一步解釋:“就是說如果林曉晗能救下他,老人家長命百歲沒問題吧?”
林曉晗不知道單遠說這番話究竟是什么意思,就算不能報個救命之恩,也至少不能來落井下石吧?
她想從對方的眼里探尋到信息,可是單遠至始至終都沒有將視線往她這邊放。
李尚頓悟,瘋狂點頭:“我爸滴酒不沾,身體矯健得很,而且我們作子女的,不是自吹自擂啊,對他真是打心眼里孝順,佛一樣地供著伺候著。要不是這林曉晗,活到一百肯定是沒問題啊。”
“這么看來林曉晗還真的得負很大責任。”
“當然了!”
沈為明錯愕地瞪著眼睛,驚詫到結巴:“單遠,你、你在說什么呢!咱們來之前可不是這么說的啊?”
單遠低頭沉思了幾秒,臉上的小梨渦還在,眼神卻驟然銳利:“那就奇怪了,老人家身體矯健,怎么會被困在二樓出不去,一直等到大水漫過一樓才警覺呼救?”
“這……”李尚臉色驟然發青,只見單遠朝她踱步而來,被打亂的碎發下,一雙眼眸溫柔得似盛滿星星。她莫名從那人畜無害的笑容中感覺到一絲逼仄的審度意味。
“哦——老人家睡得昏昏沉沉,沒有發現是吧?”
李尚正要說出來的答案,猝不及防被單遠搶先一步說了出來。但是她并沒有多想,只以為是個巧合而已,忙跟著點點頭:“是是是,就是這樣,我爸他午睡,一向睡眠很沉的。”
“那也很奇怪了,同住一幢房子的兒子兒媳婦逃出來了,卻不知道自個兒老爺子還在二樓午睡?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故意把老人家鎖在二樓呢。”
一句輕描淡寫的調侃,將李尚的心弦繃直。他絞盡腦汁想借口,正想說出那幾天恰好出差。
“你們出差了對不對?”
李尚已經被問得頭昏腦漲,只顧著點頭趕緊掩飾:“對——我們正好出差了。”
單遠皺起眉,水汪汪的大眼睛望向李尚:“出差了你怎么知道老爺子在午睡?”仿佛真的疑惑。
前后邏輯自相矛盾,李尚啞口無言,“我”了好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強裝鎮定,將視線轉向林曉晗,企圖轉移注意力:“林曉晗,你、你你可真會找幫手,還一找找了兩個。”
卷毛繞了這么一大圈,就是在給對方下套。真有兩下子,三言兩語就將這個李尚引導得錯漏百出,前后矛盾。
林曉晗想起羅煜說的那句話——“能在我羅大爺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溜走的,還真有兩把刷子。”
那天羅煜一大早醒來就看不到卷毛了,鍋里的白粥被喝了個精光,一滴也沒給他留下。
“還有一點,我也很疑惑。老人家身體那么好,身上那么多傷痕又是哪里來的?”單遠勾起嘴角,直勾勾地盯著李尚在笑,真教人毛骨悚然。
“且不說怎么完成自己用衣架子不小心‘狠狠’抽打自己后背這個高難度動作,滴酒不沾的老人家居然拿煙頭燙傷自己,也是蠻奇怪的吧?莫非老爺子還喜歡自虐?總不可能是被人燙傷的吧?”
“李尚先生,您說我說的對不對?”
余音中還有笑意。
林曉晗扭頭看李尚兩夫妻,他們現在的表情已經不能用慌張來形容,而是一種見了鬼的絕望。
林曉晗當然不知道,李尚更恐懼的不是單遠道出的這番真相,而是這個少年居然分毫不差地說出了自己腦海里想到的所有念頭,他覺得現在的自己在這個少年的目光下無所遁形了。
“我看你先生好像身體不太舒服,是不是得趕快看醫生?”單遠朝一旁毫無存在感的趙洛示意,表示他的“體貼”。
李尚渾身發抖,嘴唇慘白,連連退了幾步。趙洛上前扶住李尚,開始打圓場:“我我我得先帶他去看看。”
兩人惶惶而逃。
林生一直在打量著單遠,從他出現到后面游刃有余地對付李尚。邏輯清晰,有條不紊,而且看起來對李尚十分了解。
與人打交道近二十年,林生混的就是分析人物研究心理這口飯,如果連這么點職業敏銳性都沒有,那也白瞎了連著三年獲選金牌工作師的榮譽。所以林生會懷疑他的身份,單遠是一點兒也不意外。
更不用說,單遠具有讀取他人意識化為畫面功能,早就從林生的聲音里讀出他對自己的懷疑。
在科學未知領域之中的通感癥。能綜合對方的音色、頻率、分貝等在腦海里迅速產生影像,繼而得知對方每一個最真實的想法。
越是在慌亂情緒下說出的話,越能暴露心思。單遠就是占著這個能力,步步引誘趙洛暴露出內心最恐懼的想法,抓住她的漏洞,一舉突破。
沈為明再次對林曉晗表達了一番感謝,還非要展開錦旗,和救命恩人林曉晗合照一張,美滋滋地保存照片,又和林曉晗互加微信。并且以一臉凝重的神情向林曉晗起誓:“林老師,您放心,這張照片我一定會裱起來放在我家客廳最最最顯眼的位置!以時時刻刻謹記您的救命之恩!”
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林曉晗扶著腦袋,略感頭疼,卻見沈為明用濾鏡修了九張圖發送朋友圈,更要命的是,中心一張還是黑白色調,搭配上“舍己救人”的文字,已經可以想象得出評論下面“走好”“惋惜”等哀悼評論。
但是不管怎么說,今天還真的多虧這個沈為明站出來為自己說話。
“我也得謝謝你,愿意站出來幫我澄清證明。”
“林老師您快別客氣,這都是我應該的。再說了——”沈為明咧著嘴傻笑,看向角落里的單遠:“要不是單遠找到我,我也不知道是您救的我。”
原來卷毛叫做單遠。
可是他又是怎么知道真相的?
林曉晗自然而然順著沈為明的視線看向單遠,發現單遠也正凝視著自己。
他的目光幽幽的,仿佛能穿透人心。
“你們兩個認識?”
沈為明點點頭:“也就剛剛認識,早上單遠來醫院找我認識的,他和我說了你的事情,還說你會有麻煩……”
還想聽沈為明說得更詳細一點兒,單遠已經走過來,掃了一眼她的工作證,眼尾微瞇,慢條斯理地念著,唇角的笑意一點一點升起來:“林——曉——晗——”
“嗯?”
“照片和本人不太像。”
他伸手要抓林曉晗的手,又在碰觸的那一刻想到什么似的,規規矩矩往上移動兩寸,恰好捏住衣袖,將她拽向門外,按了電梯,直達頂樓。
久興大廈的天臺,極少人會上來,門上掛著生銹的鎖,虛張聲勢。
天臺邊緣攔著一圈約莫寬半米,高一米的水泥墻,表面簡單噴了一層鵝黃色油漆,在時間的風沙中,已經褪得差不多。墻體做工粗糙,遠遠地看著便有種粗糲的質感。
沽城市政府在前期開發的時候,為了大力發展經濟而不顧環境保護,導致環境惡化,霧霾越發嚴重。整個城市都是暗灰色的基調,看著很是喪氣。
晴天或雨天,夏季或冬日,沽城都是灰蒙蒙的,陪著一群灰蒙蒙的人。
她不知道這一片灰色工業風有什么好看,值得單遠盯著浪費整整十分鐘。
微風將他的襯衣完整撐開,捕捉不到襯衣下包裹著的具體身形,只一個背影,白紙畫卷,寥寥幾筆,在空曠之下余著幾分蕭瑟寂寥。
像只落單的孤雁。
單遠雙手撐著圍墻頂端,正想一躍而上,爬得更高些,不料身后的阻力又把他硬生生扯了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林曉晗,視線落在她緊揪著自己的衣服的那只素凈的手,眼里盛滿了疑惑。
“太危險了,不要隨意攀爬。”林曉晗提著一口氣,指了指邊上的危險警告標志,似乎在教育幼兒園的小朋友。
單遠挽唇輕笑,山眉海目間溫柔繾綣:“小姐姐擔心我?”
話非要這么說也沒錯,但是給對方這么一表達,再加上那攝人魂魄的眼神,怎么聽起來都那么……曖昧?
林曉晗在心里告誡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可猝不及防地撞上那雙盛滿笑意的星眸,心口還是躁動得厲害。
單遠避險般拿開林曉晗的手,眉頭一挑,薄薄的唇勾起:“我看小姐姐對我的事情很感興趣。”
說沒有興趣是假的,就是單遠背后那些寫滿故事的疤痕,都足以勾起林曉晗探案的興致。但是在單遠的口吻里,“感興趣”這三個字似乎帶有幾分挑逗意味。
“我沒有。”林曉晗矢口否認。
年齡大的好處是,說謊的時候能面不改色且中氣十足。
兩人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林曉晗仰著頭看著面前的男人,目光無處安放。
該死的,她還偏偏就想到那寬闊的胸肌了……
沒出息啊沒出息。
“小姐姐千萬別喜歡我,因為我沒有辦法喜歡你。”
“我幫你,只是因為你幫過我。提前和你說這些,免得你以后傷心。”
這是什么中二病非主流臺詞?
前一秒還有點兒心臟亂跳的林曉晗,此刻真是又想笑,又懊惱。這句話是在嫌棄自己的意思嗎?
她清了清嗓子,往后退了兩步,大張旗鼓地拉開與單遠的距離,以此表明自己態度:“你放心,我絕對絕對絕對不會喜歡你的。”
林曉晗這句話說的是肺腑之言,她能對一個未成年小孩產生什么感情,頂多也就在覺得這張臉好看的程度上。
這叫藝術鑒賞。
為了表示自己的肯定,她特意用了三個“絕對”來修飾,甚至又補充了一句——“我保證!”
“那你能幫我找一個人嗎?”單遠問。
“找……你父母?”早在那天撿到單遠,林曉晗就已經給他腦補了無數個凄慘得不行的身世背景。
單遠搖搖頭,一本正經地糾正她:“一個很重要的人。她可能會有危險,我必須要找到她。”
“什么危險?”
單遠無辜地眨眨眼,其實他也說不上來,只是內心有個身影,而每每想到這個身影,就會產生不安。
他畢恭畢敬地鞠躬:“拜托你幫我找到她。”
“女的?”
單遠頓了一下,點頭。
“什么名字,長相呢?”
“名字我不知道,長相……我也不清楚。”單遠失落地搖搖頭,停留在記憶中的只有那一對羊角辮和如花笑靨。
這一問三不知的,林曉晗覺得蹊蹺,又聯想到剛才卷毛還告誡自己不能喜歡他的事情。職業的本能在提醒她,這很可能是有一個青少年被網騙的案例。
“她是不是讓你給打錢,說她很危險?”
話語轉變成畫面,在單遠腦海放映。是他拿著手機不停地轉賬給一個蘿莉頭像的摳腳大漢的鏡頭。
單遠簡直要崩潰,到底怎么樣才能讓這腦洞巨大的嘮叨女人停止亂七八糟的遐想。
“她根本不是這樣的人。她美麗、溫柔,她……”
“現在網上騙子很多,專找年紀小的下手……尤其是你這種,被青春期的荷爾蒙驅動……”本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善意,林曉晗開啟了勸說模式。
話還沒說完,腦海又跳出新的畫面,林曉晗又在遐想著亂七八糟的劇情。
這嘮叨女人,可真喜歡和尚念經。盡管心里已經有些不耐煩了,可單遠面上還是銜著淺笑,維持著他一向的良好素養。
單遠忍不住打斷林曉晗的話:“我今年都二十一了,找了她十年,不是一時沖動。”
要是嘴巴里含著一口水,林曉晗絕對可以當著他的面噴出來。
十年?
現在的孩子都這么早熟嗎?找了十年,那得幾歲就早戀上了。這是什么瑪麗蘇童年奇遇記啊?
而且這卷毛有二十一歲了?
林曉晗對眼前的人充滿了懷疑,甚至一度覺得這卷毛是為了讓自己打消心思才編造了這么一出離譜的故事。可是她審度再三,還是沒能從單遠的表情中找到一絲開玩笑的意味。
他很認真,認真地在向自己求助。
林曉晗聳聳肩:“對不起,我無能為力。”
單遠從口袋里拿出一張被工工整整折疊的宣傳單,將它展開在林曉晗面前,上面有林曉晗的形象照,以及一串廣告詞。
林曉晗這才明白先前單遠那句“照片和本人不太像”是什么意思。
其實她也覺得那張形象照修得不太好,臉都不對稱了。
“國際社會上認為,社會工作者應當將服務社會中有需要的困難人群作為自己的首要任務,要超越個人利益,為社會大眾提供專業的社會服務。”
“你是金牌工作師吧?”
“嗯。”
“社會工作師專業助人吧?”
“嗯。”
“為什么不能幫我?”
這家伙,怎么理論知識一套一套的?
“我是社會工作師,可是找人這件事不在我的工作范疇內,你找人的話應該找警察,知道嗎?樓下右轉一百米就有一個公安局。”
單遠固執地認定她:“只要你幫我找到她,酬勞隨你開。”
“對不起,我已經辭職了,也準備離開這里。我真的愛、莫、能、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