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在畢業(yè)前兩個月,學院黨委突然通知余杭,說宋書記找他。
原來余杭在網(wǎng)絡上發(fā)表小說,引起了學院黨高官的關(guān)注,宋書記當年也是個文學青年,他直接召見了余杭。
余杭讀了四年大學,第一次見這么大的領(lǐng)導,還沒有到宋書記的辦公室,就開始緊張,見了宋書記竟然說不出話來。
宋書記親自給余杭泡了茶,看出了他很緊張,笑著說:“余杭同學是吧?”
余杭回答:“是的,宋教授好?!庇嗪紒碇按蚵牭剿螘浵矚g別人叫他教授。
宋書記依然笑著說:“看來我們寫文章的人,都不善言辭啊?!?
余杭抬頭看宋書記:“???”
宋書記說:“別緊張。我在網(wǎng)上看到你寫的小說了。寫的挺好的?!?
余杭:“謝謝。”
余杭不知道怎么和宋書記聊天,基本是宋書記說話,他回答。宋書記說是自己不好,如果早點發(fā)現(xiàn)像余杭這樣的文學苗子,大一大二時就會好好培養(yǎng)他。
余杭說自己剛進大學時確實有在學院里創(chuàng)辦文學社的念頭,只是后來學業(yè)太緊張,放棄了這一夢想。
宋書記鼓勵余杭,說:“余杭啊,到了社會上,還是要繼續(xù)堅持自己的夢想。不要像我一樣,文學夢說放棄,就放棄了?!?
余杭點頭:“我知道,宋教授,我會堅持文學夢的。”
余杭說這話時,其實沒有一點底氣,他是喜歡文學,但文學這種東西,就像余杭他爸說的,能當飯吃嗎?當然不能當飯吃,而更加諷刺的是,余杭所學的物流管理專業(yè),本來是想當飯吃的,但是他們所學的都是一些理論知識,前些日子,余杭和幾個同學到物流公司去面試,結(jié)果發(fā)現(xiàn)人家就是想招收開貨車的人。余杭當然不會去開貨車。他也開不了貨車。
宋書記見余杭不說話了,他又繼續(xù)說:“我要是回到你這個年紀啊,肯定不來學校當老師了?!?
余杭終于問了宋書記一句:“宋教授,那你要干什么?”
宋書記說:“當然是堅持文學夢啊,我讀大學那會兒啊,喜歡寫詩,也和你一樣,發(fā)表了不少作品,當然沒有在網(wǎng)絡上發(fā)表,都是發(fā)表在我們??系摹!?
余杭點點頭,沒有說什么。
宋書記又說:“我要堅持下去,那就沒有后來的海子他們的事情了?!?
余杭想海子是臥軌自殺的,宋書記你應該不會干這么悲壯的事情。這話他當然沒有說出口。余杭說:“不知道現(xiàn)在哪里還可以拜讀到您的作品?”
宋書記說:“早就找不到了啊。到了學校后,教學公務繁忙,后來也不寫了,所以也就沒有作品發(fā)表了。像你這個年紀真是好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余杭在心里說了句:“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真的沒有什么可以干。”
宋書記拍拍余杭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小余啊,不要放棄夢想?!?
余杭說:“我記下了,謝謝宋教授。要是沒有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宋書記說:“好好好,你看看我,一聊文學,就會太投入。”
余杭和學院黨高官的談話就這樣結(jié)束了,他以為宋書記就是一時興起,找個學生聊聊天。余杭也沒有放在心上,他心里焦慮的事情,不是放不放棄夢想,而是工作能不能找到。他看到有些同學已經(jīng)找到了工作,還有一些在備考研究生或是公務員,沈富陽就在準備考公務員,但余杭對考公務員完全不感興趣,就算是去考也不能考上。
大四的男生宿舍樓也變得安靜下來,終于沒有人三更半夜還打游戲。余杭他們宿舍只剩下他和沈富陽兩個人。沈富陽在大四第二學期正式辭掉了學生會主席的職務,一下子就少了很多飯局。
沈富陽說:“真是人走茶涼啊,我在當學生會主席的時候,一天兩三個局,排都排不開,現(xiàn)在兩三天都沒有一個局?!?
余杭在床上看世界名著《巴黎圣母院》,聽到沈富陽說話,回了一句:“這樣不是更好,清靜了你剛好可以認真學習考公務員?!?
沈富陽說:“也只能這么想了。噢,對了,我聽說你要入黨了。”
余杭看著書說:“入什么黨啊,我又不想考公務員?!?
沈富陽回頭說:“余杭,你是什么時候成為入黨積極分子的?”
余杭說:“好像是大二吧,早忘記了。這個對我沒什么用?!?
沈富陽說:“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就算你不考公務員,但是我感覺啊,以后大部分的公司都會有黨支部,你要在大學里入了黨,老板都有可能會對你另眼相看的。”
“我的工作還沒個影,還考慮這個啊。”在余杭心里,他最著急的事情還是找工作,至于入不入黨,他壓根就沒有想過。
不料,一周后,學院黨委又來通知余杭,讓他到學院黨委開會。那天沈富陽和他一同去的。
沈富陽說:“我說的沒錯吧。余杭,我做你的入黨介紹人吧。”
余杭問:“真給我入黨???”
沈富陽說:“宋教授親自點名的,他也做你的入黨介紹人。”
余杭看了一眼沈富陽,心想這個沈富陽都快畢業(yè)了,還想和學校領(lǐng)導保持親密關(guān)系,以后要是考上公務員了,在官場里肯定吃得開。
到了黨支部辦公室,宋書記還沒有到,其他人倒是都坐好了,余杭發(fā)現(xiàn)一個位子上竟然放著寫著他名字的牌子,這是余杭第一次有這種待遇,坐下后,反而緊張起來。
沈富陽悄悄拍了一下余杭手:“淡定,淡定,有我在?!?
余杭裝著無所謂的樣子:“我……很淡定?!?
沈富陽笑了笑,余杭以為他是在嘲笑他,沈富陽說:“入黨了,記得請客啊。嘿嘿?!?
余杭說:“啊?可以的?!?
沈富陽說:“快畢業(yè)了,弄個黨員也好的,至少說明你在學校里還是優(yōu)秀的嘛。”
余杭從小到大從來都沒有覺得自己優(yōu)秀過,在他的記憶里小學時獲過一次學習積極分子,后來到了鎮(zhèn)子上讀初中,因為那年暑假班主任楊老師叫他們補課,楊老師是教數(shù)學的,余杭數(shù)學不是太好,初一的數(shù)學只能考個及格分,于是就去補課了。一個暑假大概補了半個月,每天補課兩小時,結(jié)束前兩天,楊老師讓學生隨便交點補課費就行,實在困難的不交也行。余杭就把原話告訴了他爸,余杭的爸爸雖然是個農(nóng)民,但似乎也理解了楊老師的意思,第二天讓余杭把五百塊錢的補課費交給楊老師。其實那時候余杭從來沒有一次性拿過五百塊錢,他一分錢也沒有悄悄留下,全部交給了楊老師。那次補課結(jié)束的時候,余杭得到了楊老師充分的表揚,也許是補課真的有用,反正到了那學期結(jié)束的時候,余杭的數(shù)學成績一下子沖到了八十多分,也是那一年余杭獲得了他學習生涯中,唯一一次“三好學生”。這讓余杭記憶深刻,那年寒假里,余杭的爸爸逢人就給他們看兒子“三好學生”的獎狀,余杭也成了他表弟表妹堂弟堂妹學習的榜樣。
余杭覺得初中的那次“三好學生”就是他學生生涯中最優(yōu)秀的時候,此后再也沒有拿過什么獎狀,但沒有想到臨近大學畢業(yè)時,他竟然要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他爸要是知道了,肯定得高興的三天三夜睡不著覺。
余杭還在想他爸怎么高興的時候,宋書記走了進來,沈富陽立即就站了起來,但宋書記卻對余杭笑了笑。余杭急忙也站了起來,問候宋書記。
宋書記說:“大家都坐下吧。今天這個會,我們主要是討論一下關(guān)于余杭、習安江等五位同志加入黨組織的事情。”
余杭人生中第一次被人稱為“同志”,他感覺到一種神圣莊嚴的氣氛,他的腦子里突然出現(xiàn)了兩位地下黨員在一個小弄堂里接頭,相互稱對方為“同志”。
果然宋書記開始滔滔不絕講述我黨的歷史,從中共在南湖的一大,一直談到了十七大,從苦難講到輝煌。余杭聽得津津有味,心里還挺佩服宋書記的口才。
宋書記又說:“在我們中國共產(chǎn)黨的歷史上,無論是在戰(zhàn)爭時期,還是和平年代,有許多年輕人是火線入黨的。這是一種光榮的傳統(tǒng),所以我們也要繼承,像余杭這樣的同志,大學四年認真學習,課余時間還投身于文學創(chuàng)作,從不聲張,在雜志上,還有網(wǎng)絡上發(fā)表了許多精彩的文章,這樣的同志如果我們不把他吸收進黨組織,就是我這個做書記的失責了。”
余杭被宋書記夸的都不敢抬頭看大家。
沈富陽帶頭鼓起掌:“宋教授說得好。”
其他人也跟著鼓掌,但是為宋書記的口才鼓掌,不是為火線入黨的余杭鼓掌。
宋書記指著余杭說:“這位就是余杭同志,大家可能都不認識他,作家嘛,都是默默無聞的,下面請余杭同志講幾句?!?
余杭沒有想到今天還要他發(fā)言的,一點準備也沒有,雖然他寫東西還可以,但是口才不行,尤其是當著這么多人發(fā)言,他一時愣在了那里。
沈富陽說:“余杭,宋教授讓你發(fā)言呢?!?
余杭站了起來,宋書記又擺擺手說:“坐著說就行?!?
余杭又坐了下去,他吞吞吐吐開口道:“今天,很感謝宋教授,還有各位老師們,我叫余杭,今天大四了,很高興能在樹人大學里學習四年,其實我也沒有什么特長,就是喜歡寫點東西……”
余杭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發(fā)完言的,沈富陽后來說他講的和幼兒園小朋友的水平差不多。余杭想自己的口才確實不行,主要可能還是太緊張。
不過幸好宋書記喜歡講話,又講了一通高大上的理論。至于余杭說了什么不重要,反正宋書記讓余杭火線入了黨。
沈富陽說:“余杭能火線入黨,就是天上掉餡餅,剛好讓余杭給撿到了。”
余杭也覺得自己撿了個餡餅,雖然他們這一代年輕人對于入不入黨的興趣不是很大,但這至少也是榮譽。余杭突然感覺到自己身上有一種使命感,他知道自己在學業(yè)上并不優(yōu)秀,這主要還得感謝自己的興趣愛好,是寫小說,讓他獲得了這一份榮譽。
畢業(yè)后,余杭回學校來看望過一次宋書記,他才知道,原來那天宋書記和余杭聊完后,就和余杭的輔導員說這個學生一定要好好培養(yǎng)一下,結(jié)果輔導員剛工作一年,想在學校里立足,正愁找不到表現(xiàn)的機會,為了在宋書記面前顯示一下他的辦事效率,他當天就去調(diào)了余杭的資料,一看已經(jīng)大四快畢業(yè)了,幸好余杭早已寫過入黨申請書,輔導員想宋書記看好的人,學習成績肯定也不會太差,剛好有一批大三的學生要入黨,余杭運氣好,就這樣插了隊。
余杭一直覺得這是狗屎運,不過這狗屎運還真像天上掉餡餅,能砸在你頭上就是萬分之一的概率,之后想要這么好運,就太難了。比如找工作,余杭覺得這才是他人生中最迷茫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