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云山的主角——嚴千道,此刻還沒有從昏迷中醒來,所以“天云驚變”的這場揭幕戰,他已經掉線。
但戰斗并沒有因他的掉線而停止。因為這一晚,出現在這一處的主角,遠不止他一個。
云城酒家外的地面上有一個淺坑,是桐長老用身體砸出來的。這坑之所以淺,完全是因為桐長老最后一塊護身玉佩起了作用。但即便如此,他也形神俱損,骨裂筋斷了。
天空的紅光已經散盡,桐長老無力地望著那抹粉紅從天而降,粉紅色中的人影也漸漸清晰。
那是一名紫甲銀冠的妖冶美男,他懷里還摟著一個腰肢弱軟的美人。美人的綢帶、云裳飄飄欲飛,二人便如天將、天仙,自天空而來。
桐長老驚訝著張開了嘴,可愕然隨即變成釋然,他突然笑了,“四公子隱藏的好深,令尊不愧是城主,好狠的算計。”
嚴蒙宇懷抱麗姬,踏在云城酒家的殘垣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桐長老,沒有回話,笑容宛若春風,并無蔑視的顏色。
而金眉老者踱著步,來到桐長老身側,嘆息道,“你錯了,城主從未參與這些事。一切都是四少爺的安排,包括剛才偷襲你也是。”金眉老者仰頭看了一眼殘垣上宛若神仙眷侶般的二人,搖頭輕嘆道,“四少爺說你會這么逃走,我不信。假使是當年的我,也必然沒有這種置之死地的氣魄。現在看來,我確實是老了。后生可畏啊!”
桐長老見到昔日的大將軍,掙扎著起身,但失敗了,便冷笑道,“無需多言,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高處的嚴蒙宇微微搖頭,將麗姬攬入懷中,指著酒家碎石間的血色,朗聲說道,“前輩實力非凡,晚輩很是敬重。但前輩畢竟殺了這許多人,按律當斬。不過放心,西天云講的是理,裁決堂上,你會得到應有的審判。”
桐長老聞言,笑得咳了兩口血,聲音嗚嚕嚕的,“虛偽至極,居然還用這種畫蛇添足的栽贓手段。”
嚴蒙宇聞言愣了一下,而他懷里的麗姬突然開口,聲音清脆道,“你陽明教徒一向兇狠歹毒,今夜若非東天云嚴大長老提前以密信告知,不曉得又要冤死多少西天云子民。”
麗姬不愧是嚴蒙宇的智囊,她瞬間就從桐長老的話語中聽出了不一樣的信息,所以她搶先一步說出嚴木侖告密的手段。
此話一出口,一個客商打扮的人就從酒家拐角處走出,他竟然是先前消失的嚴木侖親信。
那人指著桐長老,大聲斥責道,“你這陽明教妖人必當天誅地滅!大長老派我臥底陽明教,等的就是今天!”他說著就對高處的嚴蒙宇抱拳道,“大長老讓我轉告四公子,務必小心這些陽明教妖人。今日我見他們要對嚴氏子民不利,不得已才暴露身份,通知四公子提早安排。誰料大長老未卜先知,提前知會了四公子。也大幸四公子運籌帷幄,更有高人相助。兩相配合下,一舉擒住陽明教賊人,此乃東西天云之福,此乃嚴氏之福。只可惜,還是讓他殺了許多的客商,玷污了我嚴氏的威名。”
“原來是這樣,難怪要派一名親信跟隨。想必那失蹤的八個人,還有顏洪卿,都被調走了吧。哼,居然借刀殺人。”桐長老絕望地念叨著,終于弄懂了前因后果,無力地癱回地上,帶著哭腔,笑了起來。
桐長老猜的不錯,嚴木侖的計劃大致如此。
昨夜,當嚴木侖得知顏洪卿被抓后,就著手實施除掉異己的計劃了。他的主要目標是陽明教的幾位元老。至于寅天乾,則不在他的考慮之中。因為他實在太弱了,隨時都能捏死。但是當寅天乾提出親自涉險,前往西天云后。他就發覺這個“錢九天”并不好對付,于是他決定把計劃放緩。
可昨夜變數突生,寅天乾等人出發不久,便有消息來報,八人組并沒有接到顏洪卿。他心生疑慮,立刻請示東天云城主。但東天云城主表示,顏洪卿還在控制當中。于是他就開始利用這個信息差,意圖將宏、桐兩位長老,連同寅天乾即刻處理掉。
今日下午申時(三點時),嚴木侖得到諜報消息,八人組并沒有進城,他們失蹤了。于是嚴木侖派出大管家,策馬急奔西天云。想趁寅天乾同兩位長老潛伏西天云的時候,聯合西天云巡防司一起發難,將三人絕殺。只不過,他沒想到在自己發難之前,嚴蒙宇就已經通過嚴千道,了解了事情的大概。
一個時辰前,嚴蒙宇出發時曾讓嚴千道等他一刻鐘。那一刻鐘他并非返回了九黎兒身邊,而是去請了幾個人。這幾人,便是他今夜最大的依仗。其中包括前任西天云守城大將軍董四海,以賣糖人兒為生的西天云民間最強者嚴兩金,還有他的大哥嚴蒙天。雖然他求助的人不多,但這幾人齊聚,已經相當于西天云最強戰力的一次小聚集了。
而嚴蒙宇的目的也很簡單,他要活捉名為“錢九天”的男子,以其為媒,勸說九黎兒嫁作他的妻室。至于嚴木侖的賊喊捉賊,在他看來不過是一場鬧劇,當用則用。
此刻寅天乾遭遇的慘狀,就是嚴道空曾經預言過的絕境。這種被動不只來源于強大敵人的威脅,更來自于盟友的背叛。而這種背叛,遠比一切的威脅更可怕。它一旦出現,必定導致腹背受敵,必然避無可避。
寅天乾算事尚可,算人卻差了許多。他初到東天云不過八天,根本不可能得到絕對的信任。再加上他布局謀劃之時,嚴木侖層層阻攔,使他得到的信息殘缺不全。
所以今夜,他輸的一點都不冤。
此時此刻,這場揭幕戰,即將定局。
立于高處的嚴蒙宇遠眺樹林里逃遁的瑩白法相,看著它一點點殘破黯淡,知道“錢九天”被抓,只是早晚的事。他緊緊摟住麗姬,狠狠地吻著她,試圖掩蓋此刻的激動與顫抖,“麗姬,我們的夢想就要實現了。”
遠方草木深處,依然在觀望的嚴道空一行人已經噤若寒蟬。他們清晰地意識到本該去世的董老將軍竟然在這里出現。更可怕的是那抹從天而降的粉紅色,就和嚴氏傳說里的特殊血脈一模一樣。
如果那沖天紅光真的來自前任大將軍董四海,而那奇異粉紅色真的是傳說中的特殊血脈。那即便幾人一同出手,也不可能力挽狂瀾。
今夜這戰局,是真的定了。
可真是如此嗎?寅天乾不甘心,他說過了,死也要拉著西天云一起。
于是他麻木地對宏長老說道,“宏長老,全力往北走,到人最多的地方去。我要拉著西天云一起陪葬!”
宏長老避開一道致命的金光,聲音有些茫然,“軍師,我們認識的時間不多,但我覺得你是一個足夠理智的人。我不是質疑你的決定,可我覺得,把無辜的人卷進來,不太好。”
“你沒有質疑的機會,你只有選擇的權利。”寅天乾的聲音無比冰寒,“一,立刻殺死我,然后你被追殺致死。二,把我放下,我們分別戰死。三,按我說的做,謀一線生機。”
宏長老沒有再多說。很多時候,艱難的選擇要比無意義的扯皮更容易。所以他選擇了轉向,直奔北方的居民區。而隨著他脫離樹林,一股渾厚綿長的氣息自天地間涌入瑩白法象。他決定不再留手了,既然要鬧個天翻地覆,那自當全力以赴。
先前,二人是為了躲,是為了逃,所以畏畏縮縮;而這一刻,他們要拼,要鬧,所以無所顧忌。
三丈高的殘破法象搖身一變,就化作百米高的瑩白色巨人,宛若真正的天降神兵,轟轟隆隆碾壓向北方繁華的燈火。這一刻,大地震顫,烏云飛散,狂風倒卷,民房垮爛,煙塵漫天,哀嚎綿綿。大成境法天象地,已如神魔降世,威勢恐怖無比。
嚴蒙宇的表情突然變了,變得有些扭曲。即便麗姬不停地撫摸著他的臉,依然無法平復他內心的憤怒,“宏長老,你真的要無視‘絕對協定’,對民眾出手了嗎?”
遠處的大公子嚴蒙天,已攜宣武營奔至云城酒家。他勒馬停下,望著遠方騰起的猛烈煙塵,聽著已經合奏成哀樂的呻吟叫喊,表情無比沉痛,“這場鬧劇的代價,也太大了。”
嚴蒙宇扭頭,俯視自己的大哥,還有他身后近百名宣武營騎兵。突然間放松下來,自信地說道,“大哥,我記得你還未見過我全力出手的樣子。”
嚴蒙天仰望著自己的四弟,突然也輕松起來,“是啊,所有人都沒見過你全力出手的樣子。我想,也該讓大家回憶起傳說中的王者之姿了。也讓東天云看看,什么才叫顏氏正統,傳說中,神的姿態。”
嚴蒙天話音未落,嚴蒙宇已經將麗姬橫抱起來,二人頓時化作一道粉紅光芒,掠往白色巨人的方向。
嚴蒙天則高舉手中的金弓,勒馬揚蹄,高聲呼喊道,“宣武營眾將士聽令,今夜死守西天云,全力撲殺白色法象。同時謹記,捕捉法象所攜的黑袍年輕人,必須要活的。”
隨著山呼海嘯般的呼號聲,百名宣武營騎兵散作五隊,猶如五把尖刀,沖進了煙塵與哀嚎之中。
而此時的寅天乾二人已經跑出了很遠。但這并不代表他們就能逃脫。事實上,寅天乾早已經望著烏云正中的一小片星空,等待死亡的降臨了。
“既然上天無道,既然我命慘絕,那就讓上天直接來殺我,順帶著毀滅這座城吧!”寅天乾如此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