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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輕舟已過陸沉臺

  • 劍雀
  • 錦弦思華年
  • 4213字
  • 2024-03-14 15:20:59

青州城往西四通八達,實則過了嶞河以南,便隸屬于青梔王朝地界。

當年大周一統,定都在嶞河南部的鎬京,姬姓天子為鞏固好不容易贏來的江山,花重金修建了不少石橋橫跨嶞河,除去正對青州城北門的荊州橋,便是陸沉臺最為得名。安槐鐵騎南下直逼青州城,龐宣先是往西繞了一圈,踩了踩陸沉臺,求下大周名將陸沉的庇佑,整整五萬大軍皆是踏著荊州橋南下青梔,且不說分道揚鑣度過嶞河再行會師,荊州橋的宏偉可見一斑,大可說是堅若磐石。

正值兵臨城下,先前被龐宣走過一遭的陸沉臺,今日又第二次迎來安槐能臣,或可稱墨家巨子孟勝。陸沉臺天下皆知,卻極少有人知道這座石橋最初名為輒卞橋,取于諧音謫貶,若不是占據天時地利,幸哉給陸沉一次點將的機會,也不過是一個泯然眾人的普通石橋,當年那書生意氣風發,滿腹經綸,雖受挫于此,不過是坎坷仕途必經一路,修建陸沉臺第二年便被傳召回京。當時那書生返回鎬京,一舟翩葉橫渡輒卞橋,他數年來最是那日心情大好,作下詩句流傳千古。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輒卞橋!后來大周江山岌岌可危,陸沉在輒卞橋點兵后以少勝多,原本寂寂無名的跨河石橋被安上了陸沉臺一名廣為流傳,后有好事者將詩中最后三字改作陸沉臺,愈發朗朗上口,人們漸漸也就淡忘了輒卞二字,只知以戰神陸沉為名的陸沉臺。

兩人身著素衣聯袂登橋,雖是朝中權貴,但并未錦衣著身。孟勝與趙析鹿同為墨家舉重若輕之人,但二者相貌差距天地之別,相較于此刻與李神通相談甚歡的趙析鹿,孟勝反而更符合他人心中無上高手的風范。衣衫樸素,貴于整潔,成熟英俊的面龐之上高冠束發,平添了幾分男子應有的凌厲與穩重,頗具威嚴。

與孟勝并肩同行之人,弱冠年齡出頭,相貌平平,乃是江湖上頗有盛名的刀客花敦儒,不曾入墨家門廳,但對孟勝卻是忠心耿耿。瀘州深入安槐王朝內腹,緊貼京城以西,曾有瀘州鏢局風靡一時,花敦儒是鏢局總鏢頭花遇陽獨子,備受偏愛,在其呱呱墜地,花遇陽便存了讓他棄武從文的念頭,花敦儒這般儒雅的名字還是他花重金從鎮上秀才那里求來的,敦儒二字便是花遇陽對花敦儒讀書為官的最大期盼。

花家世代鏢師,花遇陽深知走鏢與行軍打仗是一個道理,哪次護鏢不是將腦袋端著?雖說一單大生意可有千兩銀子,可擔的風險委實過大,途遇江洋大盜只能花錢消災,運氣不好的多跨幾座山頭,再碰上幾個山大王根本撈不下幾分油水,也虧得鏢局靠近京城,并以瀘州命名,在一州之地頗有些威名,若非如此花遇陽一家老小早便喝了西北風。然而好巧不巧,趕上那時安槐王朝以墨家思想治國,上同兼愛雖未根深蒂固,但也夠王朝鏢局喝上一壺,幾個月不曾接過一單生意的瀘州鏢局差點揭不開鍋,讓花遇陽愈發篤定了閉局入仕的意圖。

后來到花敦儒四歲抓周,眾人都以為自小以詩詞熏陶,有意無意給講些春秋、墨子的花敦儒會很愿意攔一本《官驛》,誰知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拎了一把刀舞的風生水起,給明知總鏢頭心思的鏢師們尷尬的不行。花遇陽見后不怒反喜,笑罵臭小子有他當年三分風范,鏢師雖不明就里,但看花遇陽朗爽笑容也就生生咽下剛醞釀的措辭順坡下驢了,紛紛上前道賀的同時卻仍舊不敢說出江湖、刀客飛升等敏感的詞眼,只是虎父無犬子便是借了頂天的膽了。后來花遇陽的夫人趁著晚上堪堪辦完事詢問其中緣由,花遇陽累的癱軟在床,只是說了句江湖怕是要亂,會點武不吃虧便鼾聲四起。

再后來花敦儒及冠,瀘州鏢局橫遭變故,那次一位身著安槐朝服官員造訪鏢局,與以往不同,這次走鏢竟是破天荒的人鏢,說是往凌州清月城南淮王朱藍辭的地界一路護送,當花遇陽看到躲在那官員身后,怯生生只露一雙眼睛的紅衣少女,他才真正明白紅顏禍水這四個字的含金量,小小年紀便氣質如此不凡,難以想象日后會是如何傾國傾城,根本就可讓整座江湖為之瘋狂。花遇陽本想拒絕,但瀘州鏢局上下除鏢師、客卿一百多張嘴都等著吃飯,生意本就慘淡的鏢局加之那人闊綽出手的天價真金白銀,花遇陽一咬牙接了下來,誰知便是這次富貴險中求的抉擇讓瀘州鏢局慘遭滅門。

花敦儒念及往事,提了提手中隨著他聲名鶴起便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雀翎刀,看不出臉上喜悲,只是手背勒起的青筋訴說著心中苦悶。要說花敦儒“雀林刀儒”之名響徹江湖,乃是他刀法大成后尋上仇家,一人一刀從幫派大門殺到了殿內大堂,又從里面殺到外面,來回殺了三波,才把稱雄不久的幫派殺的片甲不留,做出滅幫的壯舉后將那一幫之主扒皮抽筋,手段可謂是殘忍至極使得天下江湖聞風喪膽。

孟勝裹緊那不算華麗但稱得上暖和的衣衫,俯身摸了摸雕刻在陸沉臺上含苞待放的石花,入手微涼是為櫻瑯。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陸沉臺。沒想到這書生為官半桶水,可作詩卻是一絕,難怪龐宣那老頭天天叫囂著書生誤國,到底也不算冤枉了只會紙上談兵的清流名士。前些年我在江南報國寺內,聽了一場曲水流觴王霸之辯,無非是些吃飽了閑得鳥疼,讀了幾本圣賢書便以為有資格指點江山的半吊讀書人,坐在一起憂國憂民。”

憂國憂民?孟勝一聲嗤笑,顯然是被自己的笑話給逗樂了,抹了把臉,隨后正色道:“倒是那句‘周朝鼎盛乃王道之盛世,當今安槐王朝盛世只是霸道之衰世,世人事攻心過重,此乃歪風斷不可助紂,我輩當哭五百年后’還算有些力氣,但也算不得如何驚艷。后來我記得一位名叫陸尚臻的儒生當庭反駁,的確贏得滿堂彩,這話我倒記得,他說‘若能經世義必有利,若可濟民道必有功,因而霸本固與王!若是全然不顧利,哭五百年后又有何益?當下百姓食不果腹衣不掩體,他們又該與誰哭去’,聽聽!這才是圣賢大家,國王國王先國后王,民意大于天意,這個才是道理。”

花敦儒翻個白眼道:“鉅子,趙析鹿司馬昭之心也就走了狗屎運,讓你舉薦給陛下的那位陸姓法家狂徒看不出,你自詡韓君子高徒不一樣還是被擺了一道?昨夜苦思冥想一夜,明知此間事了趙析鹿十之八九會過河拆橋,春秋一句百家爭鳴堆積了多少累累白骨,鉅子化蝶飛升不再蒼茫,即便五百年后上同天下又有何益?古人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青州城之戰后鉅子十死無生,命運不在身未修家未齊國未治何以平天下?”

孟勝視線停在花敦儒身上時,在他眼中顯而易見的愧疚一閃即逝,他很欣賞花敦儒,天底下有幾個弱冠年齡便持刀縱橫江湖,天賦、機遇乃至氣運均可稱得上是世間罕見,謂之蒼茫天地的寵兒,再加上久居捭闔城府心算耳熏目染,實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天選之子。他與趙析鹿幼時在神農山,曾被韓君子點評為墨家雙雄,學識城府可謂一絕,墨家當興之夙愿毫無疑問被寄予厚望,但提及習武實在是不堪入目,孟勝那時雖喜好呆在書案前,但也不乏對飛檐走壁,動輒飛劍取人頭顱的大俠心生憧憬。

花敦儒畢竟初入江湖,各幫派之間錯綜交雜,絕不是單刀單柄可斬斷其中關聯。孟勝初見他時,花敦儒正被仇家追殺,當今安槐天子綠蔭足夠強大,江湖事廟堂了給了花敦儒一個不可多得的背景。孟勝想起當年在瀘州鏢局,遇見那位隱世的神秘老者,花遇陽可能至死都不清楚,已近花甲之年卻死皮賴臉在鏢局討下一個客卿席位的老人樗里翁,究竟有著怎樣的來頭,甚至連孟勝都不敢說與其平起平坐。

花敦儒滿臉氣憤的盯著神游萬里的孟勝,百家爭鳴墨家膽敢在青梔王朝扎根,青州城兩國之戰乃是最為關鍵的棋子,事后趙析鹿鐵定不會任由孟勝出現在蒼茫大地任何地方,于私他孟勝春風得意反觀趙析鹿寂寂無名,無非是后者仕途路途的絆腳石,于公墨家在青梔兼愛治國,一山不容二虎,孟勝這時不逃離遠遁,反而趕著來青州城送死,何苦來哉。

孟勝回過神,看著花敦儒通紅的面龐,不由得淺笑道:“不礙事,趙析鹿想要我的命就隨他去了,我這不還有你呢,雀林刀儒難道是浪得虛名?況且他趙析鹿毛遂自薦,青梔天子就肯定要跪下求著他官遂青梔?”

不待花敦儒反駁,孟勝便又苦笑道:“夢覺黃粱,醒去皆烏有。”

花敦儒臉色蒼白,低著頭咬著牙死死的抿唇不語。

孟勝無所謂的擺手道:“走啦,青州城看熱鬧去!”

……

安槐瀘州鐘靈毓秀,人杰地靈。

臨河道遠離鬧市,曾有瀘州鏢局一時風光。

一位古稀老者緩緩踱步,推開破敗的門崁,一路不曾停留直直繞過正廳,往后山而去。一路坎坷,這白須白發老者竟無歇息,甚至也未曾喘息一口,直登山頂。

山頂老槐樹下堆積著七八個墳頭,墓碑清一色刻有愛妻誰誰誰之墓,緩步走上來的老者依次燒著紙錢,嘴中絮絮叨叨說安槐雅言安槐土話,一會又扯青梔雅言青梔土話,還有更為古舊的周朝官話,老者緩緩說著,不知不覺沉暮襲來,老者終于到了最新的墳墓前,大概是剛挖不久,翻新的土壤還留著刺鼻的腥土氣息,老者卻什么話都沒說,將最后的紙錢燒完,起身去了老槐樹下一塊縱橫刻著棋盤的青石板席地就座。

老者從懷中掏出黑白兩色棋子,在青石板上擺起棋局,先是執白落子左上角星位,后執黑子點在右下角高目,黑白交替拈子落子,動作極其嫻熟,行云流水。

滿滿黑白交錯的棋盤,白棋已對黑棋成包圍之勢,已是絕殺。

老者蒼老的手指夾起一顆黑子,輕笑道:“墨兄,這局棋對弈未終你倒拍拍屁股走了,留我一人苦思鉆研數百年之久幸而破局,白棋看似絕殺,卻仍有一處可破黑棋必死的局面,我這一子落下可就打開了局面,你贏不了我也贏不了。我知你百年前就看透了這一步,為何到死都不肯說給我聽?我歷經數百年之久,輪回十世看枕邊人生老病死尚且看破紅塵,你區區幾十年便可參透?”

老者嘖嘖稱奇,手中黑子輕輕落下,在靠近棋盤的位置散發出耀眼的金芒,熠熠生輝。

天元!瞬間整局棋殺機四伏。

“九曲河水,濁若黃湯,墨兄要將之濾清,豈非徒勞?”

“多年前墨翟溯流而上,尋找河源,親眼所見的清澈透底!它何以渾濁了?均乃黃土使然。”

“水性自清,清時自清,濁時自濁,與黃土何干?”

“是清是濁,有干無干,翁兄還是看棋吧。”

“知不可為而為之者,墨兄也!”

“知可為之而不為之者,翁兄也!”

老者想起當年兩個老家伙手中棋較量時,仍未空閑下來的嘴,不由得一聲嗤笑,而后丟棄捏在手中的棋子,猛然起身震起鼓袖咧咧作響,白發白須緩緩收縮,蒼老臉頰的褶皺平舒消失不見,轉眼變成一個弱冠的俊逸少年。

腳尖輕輕點地,身形拔高化為一道白芒直直掠上云霄,少年一揮袖袍,光陰停滯不前,整座蒼茫大地上無數陡折河流,逐漸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拉伸扯直,阡陌交合而成縱橫十九棋道,形成一張遍布天下的龐大棋盤,山川變幻成為一個個黑白棋子屹立棋盤中,穩如磐石。蒼茫大地阡陌縱橫,井田分布,棋中人如蟻。

少年低頭,俯瞰天下。

天下按照他的布局規矩行走。

從不逾越!

安槐于北化成讓人望而生畏的天龍吞吐云煙,金剛怒目。青梔于南金光照耀,一只猛虎若隱若現,大有吞噬龍王的氣勢。

少年輕輕一笑,洞穿光陰的梵音輕啟:“墨兄,你我這局棋,該做個了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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