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三劍泊顯神威
- 劍雀
- 錦弦思華年
- 3477字
- 2024-06-05 17:52:10
黃櫨山丘鈺輔,曾是青梔上任皇帝身邊武將重臣,戍守邊疆數十年之間,即便王朝式微也未曾讓安槐討去便宜,先皇曾不吝美言,若生于春秋可與陸沉遙遙對峙,可見丘鈺輔是天生的沙武大才。他死后魂魄本該云散轉世投胎,但當朝天子請道家招魂箓召回,親自下旨冊封為北岳山神,繼續為青梔看管門戶。
丘鈺輔軍中親信難免會在心中偷偷誹謗兩句青梔皇室的嘴臉吃相,生前馬革裹尸也就罷了,死后還要不得安生,替他們李家當差賣命,委實是過于“惜才”。丘鈺輔聽后先是告誡莫要指點圣意,而后笑吟吟回道,丘某并未給李家當牛做馬,而是為我青梔的千萬百姓,哪怕生死道消,也要盡自己微薄之力,誰知道這一投胎是不是投到安槐去了,陛下的做法也是他丘鈺輔的遺愿。
黃櫨山山頂,起建了一座巍峨壯觀的山神廟,身高數丈的丘鈺輔石像案前,每日香火鼎盛,大多游客在虔誠跪拜之后,都會掏出手帕輕輕抹去落在石像身前灰塵,這反而讓陛下派來打掃神廟的太監無所事事。
今日大雨驟至阻礙,原本絡繹不絕的香客數量銳減,只有一位雙腿微瘸的白發老者,滿目瘡痍,衣衫襤褸,行跪拜之禮后努力托起身軀,艱難的從懷中掏出一塊破布,繞過香案,將干凈到不染纖塵的石像腳邊,再次擦拭而過。
老者滿臉歉意道:“丘將軍,自春秋戰后天下安定,也就是前些年安槐那些狗娘養的屢屢犯我邊境,但遲遲擴不了一點疆土,我知道是將軍技壓群雄。我自入魚字營起便想有朝一日可與將軍一起指點江山,后來上了幾回戰場,做成百夫長千夫長軍中校尉,都沒能與將軍見上一面。這次知道自己大限將近,最后的心愿是能見見將軍,所以瞞著家里人爬上這黃櫨山,走得急沒有拿香,將軍莫怪,回頭讓我家那個不成才的兒子補上,如今磕了兩個頭,這心愿也就了了?!?
老者嘴中嘟嘟囔囔,一只手捶著一遇雨天便疼痛起來的雙腿,另一只手輕輕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塵,嘴角笑意盈盈,打開話匣說了好多話,只不過都被外面窸窣的雨落聲掩蓋,最后老者看了看鼎盛香火,由衷而笑道:“這便好,我青梔大國的守護神,黎明百姓記得住。”
老者顫抖著身軀,裹緊遮掩不住身體的破爛衣襟,冒著大雨順著來路,一瘸一拐的緩緩下山。
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自佛像鼻孔中竄出,歡快的追上老者,盤桓在其頭頂飛快旋轉,老者瘙痛難耐的雙腿頓時變得通暢無比,好像自入軍那時起都沒有這般舒暢過,老者正待疑惑,便聽正北方宋安庭的急急如律令,抬頭見十二柄巨大飛劍狠狠朝著黃櫨山刺來。
青梔北岳?難道是這黃櫨山?正神?山頂的確山神廟供奉,莫非是說丘將軍?老者一頭霧水。
……
(改寫)
白發老者仰頭咽下一口杏花酒,手指指肚按上酒杯緩緩摩挲,不知在思索著什么,良久不曾說話。
一旁那懷抱長劍的慵懶男子,狠狠伸個懶腰,白衣出塵,不惑之年卻彰顯少年春風得意的狂傲,尤其斜靠在長桌上,陣陣西風吹來,撩起披在肩頭的長發,是有些說不盡的仙風道骨。
這位整座江湖盛名巨大,卻龜隅青州城庇佑區區數百名普通百姓的李神通,吃準了老者不言語,自己絕對不會率先開口打破僵局的主意。
白發老者極為有耐心,仍是不急不緩的輕輕抿酒,時不時抬頭不可察覺的斜瞥一眼李神通。
慵懶男子并未喝酒,杏花酒入喉醇甜,只有青州城環山水漬方可釀造而成,其余井水、河水都是差了些味道,所以不用李神通穩坐了青州城主后禁止他人私自售賣,哪怕到了京城也是千金難求一壇,根本就是有價無市。
白發老者終于放下飲空的酒杯,早有人端起酒壇默默幫其斟滿,老者皺眉道:“你們南凊宰相好大的官威啊!”
李神通笑道:“宰相乃我南凊朝堂百官之首,沒點威嚴如何震懾朝野?”
白發老者并未動怒,而是思慮片刻,認真道:“倒也的確如此,不過就是不知南凊官員皆是縱橫捭闔名勝一籌,還是欺壓百姓更余一分...”
一聲清鳴,李神通劍氣已出鞘半寸之余,先前緊隨在老者左右的劍客陶清猛然起身,遮擋在劍拔弩張的兩人之間。
視線停留在這里很久的酒肆老板,頓時滿臉苦悶,這兩人若是在這里大打出手,十個這么大的店鋪都不夠這倆祖宗拆的。
好在并未讓酒肆遭此橫劫,李神通呵呵冷笑,緩緩推劍入鞘道:“李某久居青州,雖不知南凊朝廷是個什么模樣,但也聞名陛下的仁德明君,你墨家要在南凊王朝施展抱負,就要有為人臣子的覺悟,對你我皆有益才算合乎情理。李某沒有掣肘朝堂風云的手段,倒也明白我南凊朝制的偉岸,陛下求賢若渴也許不在意你這扶須龍鱗之舉,可李某沒有那么大的耐心,若再如此出言不遜,即便拼著陛下也降旨怪罪,也要一劍挑了你的頭顱,掛去北城門示威?!?
白發老者看似鎮定自若,實則背后汗液已經浸濕衣衫,唯恐喜怒無常的李神通當真不講道理起來。
伸手示意陶清坐下,而后端起酒杯細細品嘗,試圖遮掩內心恐亂,墨家上同天下夙愿尚未實現,他比誰都惜命。
白發老者內心嘆息,果然拳頭大才是道理,滿腹經綸唯有說與講道理之人才是情理。還是先師巨子說的有理,墨家閉關苦讀是要與人講道理,修行習武是要讓人聽我講道理,真理!
李神通講長劍橫在桌上,見好就收,并未時刻緊握。不過仍然沒有倒酒,而是盯著老者大大咧咧的將腳掌袒露在地板上,緩緩開口道:“難道你們墨家巨子都有此不愛穿鞋的怪癖嗎?從黃庭國一路西行至青州城,味道當真不小?!?
白發老者是名為趙析鹿的墨家巨子,將酒杯放回桌上,偷偷摸一把并未出鞘不曾顯山露水的長劍,結果讓李神通輕瞇的眼睛一瞪,便悻悻然的收回手掌,輕咳一聲解釋道:“先師孟勝孟子名號風靡蒼茫大地,他在世時我就時常好奇,到底怎樣才能足不出戶就可以揚名立萬,直到那日醉酒,我逼迫墨家子弟給我剃了頭,然后光腳踩在神農大山之巔,作了首《神農詞》廣為流傳,我突然有些明白了,頭發束縛住了智慧,裹鞋掣肘住了腳程,古人常說知行合一,原來我之前當真是一樣都未做到,這么些年自吹自擂孟子高徒,果真讓天下人嗤笑不已。趙析鹿雖然不才,可也想明白了先生此生,能凌駕諸多思想之頂的真正原因,歸其根結其底還是光頭光腳緣故?!?
李神通忍俊一笑道:“難怪江湖上大多絕艷女子喜好赤足飛掠,原來是對修行大有裨益。若是李某也要如此,白衣赤腳,人未至劍先來,這才是真正的仙風道骨?!?
趙析鹿連忙搖頭道:“不可不可,仙子嬌軀酥軟,白皙如玉,衣裙飄飄香風來,玉足輕踏蓮花開,就連褪去的裹腳襪子都有人爭相競買,你一個年近半百的漢子,這般扭捏作態始終令人作嘔,還是不要如此的好?!?
李神通譏諷道:“無論江湖人如何吹噓李某劍道,但我始終覺得李某武藝卻是一般,反而皮囊算得上乘拔尖,哪怕你趙析鹿否認,我赤足禿頂肯定比你更加俊朗英氣?!?
趙析鹿不置可否,面露譏笑,倒是一旁陶清沒忍住笑出了聲。
趙析鹿摸了摸頭頂,也知道以此比較定然吃虧,轉移話題道:“我聽聞南凊兵部尚書一職自丘鈺輔以后空閑擱置,皇帝陛下親自兼任,想來也是,李家數十代金戈伐戰,好不容易攢下的這些家底,還是握在自己手里安心?!?
李神通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充斥試探意味的趙析鹿,打定主意裝傻充愣,斜眼道:“談起皇庭算計,李某向來頭疼,歷來陛下心思深重,又有誰能看穿帝心?”
趙析鹿瞇眼自顧自道:“李神通也姓李呢?!?
李神通這回倒是頗為詫異的看了一眼趙析鹿,丘鈺輔是南凊先皇親信武將,自邊疆死人堆里摸滾爬出,一步步坐上兵部尚書,掌管南凊舉國鐵騎步卒。太子登基以后,打算廢除尚書省,由自己親自執掌六部,這樣一來六部尚書、侍郎的地位自會水漲船高。這個早在東宮時就疑心很重的皇帝陛下,唯恐丘鈺輔權力逐漸坐大生有異心,暗中調出他手中不少將卒親自掌控,丘鈺輔不擅斡旋這些事,但也算是愚忠,沒有一氣之下拂袖寫辭呈,即便不受先皇囑托也要為南凊鞠躬盡瘁,只要不撤去他這兵部尚書一職,給他一點權力為天子守住國門也就可以,但奈何皇帝陛下根本就想架空他的實權才算作罷,一次帶兵巡防到北岳黃櫨山更是甩出一句“一朝天子一朝臣”賜予毒酒一杯按謀逆罪懲處,收回了兵部親自執掌,至今也未曾再封尚書。
而且兵部與其余禮部、戶部不同,自南凊建國以來數任天子均未曾封官兵部侍郎,只有尚書一職乃皇帝親信擔任,到了如今南凊皇帝,更是直接空置尚書官,親自掌管兵部,這些都是為接下來廢除中書省、宰相所做的充分準備。南凊這位陛下勤于政務,即便接管六部后,將會面對批不完的奏章也未曾讓他有絲毫動搖,所謂疑人不用,趙析鹿說的在理,李氏軍權家底還是握在自己手中舒心。
至于李神通,雖在江湖上聲名顯赫,但得知他乃皇室李姓,當今天子親皇兄的人尚在少數,趙析鹿故意在他面前提及兵部尚書空缺,乃是試探他是否知道京城那位存了讓其回京以尋常身份擔任此職的念頭,李神通雖然面不更色的回應自貶,但趙析鹿仍舊看出端倪,這其實在他意料之內,皇帝陛下如此大張旗鼓的削權廢省,李神通若是連這點心思都猜不出,趙析鹿也就不會賭上墨家,來這青州城搭上南凊這條路。